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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漫长的等待
一个战俘的身份
作者 : 卫悲回


  是我们埋伏的防空导弹射手击中了一架敌人的飞机。燃烧着的直升机打着旋栽向地面。

   “好样的!”

  

   我兴奋地站起身来,头部探出堑壕。

  

   这一刹那的疏忽给我带来了灾难性的结局。一枚枪榴弹在我藏身的堑壕上面爆炸,四溅横飞的弹片瞬间撞飞我的头盔,我的太阳穴好像被一个巨大的烙铁凶狠地击中。

  

   我感到阵阵晕眩,眼前明灭不定的景物在晃动,鲜血很快把我的视线给遮挡住。恍惚间我好像感觉一个人朝我走来。我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声就栽倒在地上。

  

   当我从剧烈的头疼和呕吐感中苏醒的时候,巨大的直升机发动机噪音就在耳边轰鸣。

  

   “这是哪里?怎么有直升机发动机的声音?”我艰难地抬起头用手抹掉眼睛上糊着的鲜血。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双美式军用战靴。

  

   我的心倏然沉入冰水之中。

  

   我吃力地抬起头来,一张抹满迷彩油料的脸庞出现在模糊的视野之中。

  

   不是自己人!

  

   这是一张成年男性白人的脸,高高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睛。

  

   “敌人!我怎么落到敌人的手中了?我不是在阵地上吗?”

  

   一阵锥心的刺痛感深深地啮咬着我的心脏。

  

   极力试图克服头部受伤带来的阵阵眩晕,我闭上双眼回忆自己刚才在334阵地上的遭遇。在我昏倒的一刹那出现在我周围的人不是自己人,那时我已经脱离了自己的部队瞎闯进敌人的筑垒工事。

  

   “真是该死!对了,光荣弹,我的光荣弹在哪里?”

  

   我徒然地在自己的胸前摸索着,然后又在四周的地板上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颗原本绑缚在胸前准备在危急的情况下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手榴弹。

  

   旁边坐着的一名鬼子踢了我一下,示意我安静下来。

  

   苦笑着颓然跪倒在地板上,我愤怒地与那位嘴里叼着雪茄烟的鬼子兵对视。恍惚之中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着的手雷上。

  

   机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螺旋桨搅动空气的轰鸣声和后面远处交火地区连天的炮火隆隆声。

  

   趁着鬼子们注意力都转移到外面我军的防空炮火,猛然间我扑向那位正回头向机舱外面张望的鬼子兵,沾满鲜血的手指死死地攥住手雷。

  

   “保险在哪里,保险。”我心中高声呐喊着,用手指焦急地在上面摸索,试图拉响手雷。

  

   突然的剧烈运动让我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雾霭,是该死的暂时性贫血。我在前几天的战斗负伤后就出现休克的情况,这几天来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夜以继日的殊死阵地战斗更是进一步消耗了我的体能。

  

   我突然看不见东西。

  

   朦胧中我被人大力扯离开来,手雷也极不情愿地从手中滑走。随着周围鬼子的大声呼喝,我的身上着了不少沉重的拳脚,剧烈的疼痛让我蜷曲着身体,一股腥热的液体从我的口鼻缓缓地溢出。

  

   最终,我沉重地倒在机舱的某个角落里。

  

   肺部好像有淤血,我无力地咳喘着,鲜血从我贴在地板上的脸部流下来。机舱边门口急掠而过的夜风拍打着我的脸,粘着血的头发上下敲打着我的额头。

  

   冰凉的夜风撑开我的眼帘,那是如我的瞳孔般漆黑的夜空。

  

   “敌人会怎么对待我?”我的灵魂在这无底的夜空里怆然坠落。

  

   敌人狠狠的一踢踹醒了我,背部传来的痛彻心肺的撕裂感。痛苦让我忍不住开始呻吟。

  

   “中国人,该醒醒了,现在是早餐时间。”

  

   不远处传来蹩脚的中国话,接着周围一片哄笑声。

  

   痛苦的耻辱感萦绕在心头。没想到,我和敌人的见面是从这样的一个场合开始,而我居然是以一个战俘的身份。

  

   费力地睁开沾满鲜血的眼睛,我发现自己被扔在一间屋子里,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里面赫然有个黄种人。

  

   “汪先生,我们开始吧。能俘虏个中国兵是很不容易的事,我们希望这个家伙能够知道得多一些。”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用英文朝这个黄种人说道。这个家伙好像是个大舌头,英文说得含糊不清,我费力地听个大致,大概这家伙正在吃早点。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队的?”那个叫汪先生的人开始询问我。

  

   居然是上海一带的口音!是华人。

  

   我错愕一下,然后背靠着墙壁慢慢撑开自己的双腿。背部的疼痛让我不得不小心地贴着后面的墙壁。

  

   “你是中国人?”

  

   我的话语还带着重重的痰音,我忍不住开始弯下腰低头剧烈地咳嗽。

  

   “我在问你话。”汪先生的神色开始有些不自然起来。

  

   细细地打量着我面前坐着的那个姓汪的家伙,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细条纹的领带,皮靴擦得锃亮。这家伙看来保养得不错,经常参加户外锻炼所以脸色显得黝黑红润,人也显得比较精神壮实。

  

   “要是搁在平时,这孙子大概可以称得上个成功人士吧。还可以冒充归国留学人员,至少也算个‘海带’。”

  

   我带着嘲笑的目光看着面前略显激动的汪先生。

  

   “你是中国人?”

  

   我还是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还是先回答我的话,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队的。现在你们阵地的人员还有多少?”

  

   汪先生看来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中国人?”我冷冷地凝视着已经开始因为激动而嘴角抽搐的汪先生。

  

   “请你清醒一点,这里是米军部队,你已经是我们的战俘。还是放聪明一点。”

  

   那个汪先生开始握紧自己的拳头。

  

   “你是中国人?”

  

   “是的!那又怎样!”汪先生恼火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朝我走近了几步。

  

   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汪先生又匆忙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士兵先生,我尊敬你的爱国精神。我想你肯定是受到共产党的蛊惑,我们来到中国就是要帮助中国的人民推翻中国共产党的黑暗统治,从他们残暴的统治下解救被奴役的人民。如果你的眼睛还明亮,你应该能够看到自己周围的社会是多么的不公平,为什么你不起来反抗呢?我们非常愿意帮助你。如果所有中国下层人民都觉悟起来,我们现在进行的这场战争就会很快结束。我建议你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选择,尽快把你所知的有关中共军队部署情况告诉我们。请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你不告诉我们,我们也能够自己通过先进的科技手段掌握你们活动的情报,虽然你们极力试图隐藏自己的部署并自以为高明。现在我们只是想通过你的回答证实一下,其实你回答与否对整个战局是没有任何影响的。最后,我要提醒你,不要忘记你的战俘身份。”

  

   坐在一边的军官看见他们的翻译与我之间的矛盾,于是挥手暗示汪先生先闭上嘴,然后他尽量以幽雅的姿态开始发言,一边端起旁边茶几上的一杯可乐。

  

   汪先生面无表情地将这位名叫汉克斯的米军上尉长长的发言翻译给我听。

  

   房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隔壁的房间飘来一阵音乐,我凝神聆听分辨。是《大峡谷》交响乐的片段。

  

   又过一会,汪先生打破了沉寂:“你想好了没有?回答吧。”

  

   我的思绪从音乐的旋律中回复过来,直愣愣的眼光透过镜片射在姓汪的家伙脸上:“你是中国人?”

  

   从穿着体面而又富有教养的汪翻译嘴里爆发出一连串的英文咆哮咒骂,带着被蔑视后的狂怒表情,汪翻译扑了上来。

  

   “你这个共党死硬分子,去死吧!”

  

   汪翻译与我扭打成一团。
北方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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