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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乔伊斯与娜拉》
《战天京》
作者 : 黄集伟


  谭伯牛《战天京》

   中国工人出版社

  

   大抵浮生若梦,姑从此处销魂

  

   本书属历史研究专著,是今人对浩瀚史料的重新耙梳、整理、推敲、发现乃至推论或猜想。

  

   打比方说,这种书像一道以史料为锅底、以观念为涮肉、以识见为汤水、以传说野史为辅料的一锅炖菜——其创造或刷新不在样式本身,而在观念与识见。

  

   这些我都明白。不过,在阅读中,我偏偏是对诸如萝卜花、花生豆、香菜叶之类的辅料兴味盎然。

  

   “相期无负平生”一节(P261)作者介绍曾国藩的“生挽”癖:“曾国藩一生好写对联,尤其重视挽联,全集中就收录了七十七幅挽联,凡上官下僚,亲朋戚友,不论贵贱寿殇,横死善终,一概挽之。集中排在最后的挽联,是写给一个妓女的:‘大抵浮生若梦,姑从此处销魂’;这个妓女的名字,就在联中,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猜一猜她的芳名。”

  

   “挽联固然是小道,但是不刻苦锤炼,也写不出上品。曾国藩当京官的时候,就苦练过这种功夫。不过,挽联是盖棺定论,对象不死,素材就不完整,挽联也就不好落笔,曾国藩哪里找那么多死人来练习呢?他玩了招绝的:生挽;所谓生挽,就是给活人写挽联。活人还得挑熟悉的,不然搞不清平生行事,下笔未免落空”……

  

   在“战天京”一节(P182)中作者写到:“洪秀全是病死,而非自杀。曾国藩作这个手脚有什么用呢?邀功而已。杀敌立功,很有讲究:活捉最上(可以让皇帝享受宣布凌迟处决的快感),手刃次之(要能指名操刀者谁),其次则乱军之中拣得尸身(……尸体没有找到就一直困惑朝廷),最次则逼迫对方自杀……如果是病死,那叫受了‘冥诛’,军功无与焉。当然,‘贼酋’自杀也不能录为己功。但是,自杀都是承受不了压力所致;”贼酋“自杀,自然就表示我方施加的压力够大,我方攻势极为猛烈、极有成效,没功劳也有苦劳”……

  

   这些细节固然有趣,但相对于本书审视晚清军界“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三位量级人物的主旨而言,毕竟是些微不足道的零部件,但我却偏偏迷上了它们。这种避重就轻的阅读嗜好我分析无外两种原因:(1)不具备相关历史知识,用专业的话说叫,身在门槛外而非门槛内。好比一个全无国际政治常识的人当然无法去关系美伊冲突的真正原因,而只好起哄去猜测萨达姆到底是不是得到了淋巴癌;(2)在阅读习惯养成过程中,阅读左道旁门口耳之学的报刊杂志过多过滥,而阅读专门化的经典名著甚为稀松……我发现这两点在我身上都有,一个也不少。这还真吓着我了。

  

   本书作者“语言”可圈可点之处颇多。这一点被符笑汀在该书序言中表扬复表扬。符笑汀褒奖得并不过分,但少例证。我可以补充一个例子——也是在“战天京”一节(180)中,谭与读者一起讨论吾国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技巧之一“踢皮球”。而后,谭分析称:“因此,这一脚皮球,助跑,摆腿都很到位,触球部位也恰到好处,才能不偏不倚踢回中枢,比起今日很多临难苟发、草草一脚的踢法要高明许多。皮球也不是那么好踢的,读者当三致意焉。”

  

   在这段文字中,史料与史实与现代时空的转换其实只用了一个“球”——“助跑”、“摆腿”、“触球部位”这不到十个汉字虽则简单,但它在还原出了一个遥远模糊时空中的政治游戏规则的同时,也激活跃了一台绘声绘色的政治搏弈。了得了得。

  

   陶杰《无眠在世纪末》

  

   文汇出版社

  

   上海的旗袍还是解放前的手工好

  

   在网络上,陶杰最流行的一篇文章是“张爱玲的另类年表”。在那篇仅有数百十个汉字的短文里,爱也浓酽,恨也浓酽,可其实作者未着一字。其中最妙的一个假设这样说:“1954年:加入中国文联,热烈拥护新中国,决心改造旧社会小资产阶级世界观,文化部长周扬鼓励她要多写解放后上海的生活面貌,张爱玲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同年完成中篇小说《南京路上的朝阳》(P209)”……

  

   好多年前,宫雪花以其闪烁的身份以及高龄艳妇的“邪门”参加香港“亚洲小姐”竞选。在如此“蛇蝎式”智慧还远未普及到卫慧、九丹、璩美凤乃至杨二车娜姆的彼时,嗤之以鼻不仅是文化论者中的大多数,也是道德论者中的大多数。对此,陶杰的见解别开生面:“选美并不是选道德家”,“更何况是一场游戏,‘亚洲小姐’这个名称,其实‘政治正确性’先大有问题,何况香港一弹丸之地,选出的小姐就能代表亚洲?(《破格之谈》P269)”……

  

   想想自从张艺谋成为国际大师后所有被其相中的新星无非巩俐眉眼的COPY件,也就知道流行文化所秉持的时尚专制并不比曾浩劫十年之久的意识形态专制更客气。于是也就明白在另外一篇题为“宫雪花的欣赏”短文最后,陶杰何以兀自一句:“我投宫雪花一票”!

  

   尤其近一二年,尤其是在文学的康庄小道上,尽管秉持嚣张、野蛮行事风格,一队队文学女青年快速出炉、迅速成为光芒万丈的新闻人物,但其“蛇蝎式”智慧,仍为人诟病。可其实,如果并非评选道德楷模青年十杰,更需关注的,其实该是她们笔下句式、言中的态度、乃至于其大作斑澜细节中斑澜的泪光。

  

   更何况,常常,包容他人之“蛇蝎”,其实也就是包容自己一样在所难免的“蛇蝎”——还是在“张爱玲的另类年表”中,陶杰假设张爱玲被评选为右派的原因是因为她居然说“上海的旗袍还是解放前的手工好”……如你所见,陶也足够嚣张。

  

   田沁鑫《我做戏,因为我悲伤》

  

   作家出版社

  

   挣扎就是逾越常情

  

   那些不常常写字的人常常会写出很好的字……这是很多年的一个观点。这么些年过去,这个观点被不断出现的例证充实。我有点得意。最著名的例证是美国的伍迪·艾伦。他的文字好是因为他的职业既与文字有关,但又关系不大。最中国的例子就更更多。早在写作语词笔记卷一时,我即收入过田沁鑫话剧剧本中的文字:是树你就高高的,是江你就长长的……这个诗不诗文不文的句子那些以文字为生的作者、作家们写不出来。

  

   书中收入多种剧本及访问,属于主题拼贴本。为了满足对句子的自我喜好,这样的书也只能一字一句看。其实一个人与一个句子也是有缘分的。没有缘分时,句子是过客,反之则是朋友,相互包容和激励的那种朋友。这种个人爱好很浅薄,我知道。

  

   “喜欢一种生活,极至——幻灭。不是人间的颜色,找不着。极至不出去,幻灭也就可憎了。还是凑合做戏吧。”(序)“能瞬间集中到角色里面么,获得承认。人生最脆弱的时刻,脆弱到了茫然的时刻……请把你的灵魂扔出。我的戏都是要用灵魂来演的,是丢在观众席的,笼罩在剧场里的。”(P19)“年轻人实际不是被这利用,就是被那利用了。就是利用这种热情。……根除青年热情的最好办法是什么?窒息他们的正义感,迅速窒息,迅速管用。”(P121)“这场面令人痛苦,说不清是愚昧使他们认为制造着死亡,还是长期磨难造成的麻木令他们忘却了恐惧,总之,这群人在不自知地迫害生命。但是,生命是个顽强的东西,挣扎过程往往逾越常情”(P190)……

  

   书中这些被一读再读的句子与我有缘。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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