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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书缘·情缘》
《故乡面和花朵》
作者 : 黄集伟


  刘震云《故乡面和花朵》

   华艺出版社

  

   语言至少可以成为作家自己的玩具,成人玩具

  

   作者用六年时间完成本书,四卷,二百万字,……如此庞大的篇幅与如此恒久的坚持仅仅用功名利禄之类概念已很难解释——那该是一种怎样饱满、怎样持久的创作冲动?在《故乡面和花朵》中,与其说刘震云是在努力完成一件前无古人的使命,不如说他是在一条语言游戏的长河中上下翻滚。

  

   在该书杂糅古代汉语、现代汉语、民谣、民间传说、官场行话、官样文本等等的那锅烫粥中,最先被愉悦与被感动的,其实是游戏中的作者自己。

  

   卢瑞亚《老虎机与破试管》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我们永远无法认清生命的图景

  

   书中作者所张扬的传记理念也鲜明,也有趣。作者说:“如果国王的传记必须谈及权力,那科学家的传记便不可避免地必须谈论科学。

  

   然而,就像一本受限于叙述权力的国王传记最后很可能只剩下战争与阴谋的俗套故事一样,如果科学家的自传受限于科学工作的话,则可能变成一般的科普作品”……

  

   在如此理念笼罩下,该书变成了一种很难用简单“传记”概念描述的一个文本——它甚至已经过于丰富、班驳。

  

   卢瑞亚是一九六九年诺贝尔生物理医学奖获得者之一。本书标题“老虎机与破试管”看似寻常随意,其实如此比喻最恰切地传达出了卢瑞亚对现代医学的深刻惶惑与怀疑——他不无刻薄地将世人皆在向其脱帽致敬的现代医学喻为张大嘴巴“吃角子”(吞噬钱财)的老虎机,而这只“老虎机”所提供出来的生命图景零乱支离,宛如一只“破碎的试管”。

  

   卢跃刚《大国寡民》

  

   中国电影出版社

  

   一个小村长的脉搏与一个国家的脉搏在本质上是同一个脉搏

  

   本书与法国历史学家、《年鉴》杂志主编埃马纽埃尔·勒华拉杜里先生的《蒙塔尤12941324年奥克西坦尼的一个山村》一书似乎有一种姻亲关系。

  

   为时间、地点、历史迥然相异的两个“村庄”号脉,是如此“相关性”最为诱人猜测、联想之处。卢的探究以曾震惊全国的陕西咸阳浓硫酸毁容毁身案为切入点,记录并剖析了作为长袖善舞的政治明星——陕西咸阳烽火村40余年的变迁史,穿破无穷历史迷雾,直刺现实;而《蒙塔尤》则以法国南部讲奥克语的一个牧民小山村作为解剖标本,以现代历史学、人类学和社会学的方法再现出600多年前该村落居民的生活、思想、习俗的全貌,使得“蒙塔尤”

  

   成为今人解读14世纪法国时必须参照的一个全息标本。

  

   两书同样兼有历史、学术等多重价值,甚至在文本的丰富性上亦多有相似之处——《蒙塔尤》中大量援引该社区多种生活参数,并以这种最细末的观察,记录一个村庄的生命脉搏;而《大国寡民》一书的最后约100页,作者集合烽火村50年代90年代“媒体报道编年史”,从这个编年史中,读者自可发现真相的历史与媒体记录历史之间的巨大落差……

  

   那落差意味着什么?

  

   陆幼青《死亡日记》

  

   华艺出版社

  

   遗忘也许比冷漠更残酷

  

   陆幼青在网络媒体亮相时,医生说他的日子不多了。陆在拒绝治疗后决定,他将写100篇日记发表,在网络上。这消息给几乎所有受众一个巨大刺激——各路媒体快速跟踪,步步紧逼。不出半个月,广播电台、电视台、报纸、杂志、月刊、周刊、周报、日报、采访机、摄像机等等集合完毕,堵满陆家的客厅和凉台……。

  

   全方位。多媒体。图文并茂。陆在有意无意间成为传媒宠儿。有张照片已经几乎成为陆的标准照:陆虚弱地躺着,端着一本《蚊子的遗书》在看。照片中最醒目的细节是他年幼女儿的照片放在一侧:天真无邪。公主一般笑着。到了CCTV东方时空白岩松采访,专辑间隔回放的,是陆尚健康时,欢乐幸福的家人录相……但这种以悲写乐以乐写悲倍增其哀乐的“技巧”,骨子里其实还是庸俗社会学?

  

   大众,包括我在内,自然茫然无措同时也无可选择地被感动。看所有有关陆的照片或录相,残酷联想如同一篮子发好的豆芽菜那样横七竖八张牙舞爪:假使不幸终于来临,陆走了,他年幼的女儿仍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面对照相机闪光灯镜头话筒鲜花慰问语赞美眼泪手帕捐款和无数双陌生的双手?而且,同样残酷的是,在短暂的泪水被时尚之风吹干后,曾被煽动起来一切也便随之被遗忘——而事实上遗忘与冷漠一样残酷?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德国某电视台曾做过一次“死亡直播”。那次直播曾轰动一时。瘫痪两年的姑娘英格丽·费立克决定当众结束自己的生命(安乐死)——整整两年,她像一株植物一样地活着。直播当日,乱麻般布列成阵的摄像机镜头锁定英格丽·费立克的一举一动。沉默。现场死一般宁静。英格丽·费立克在家人的帮助下半卧在床上。她的身边放着一张茶几。两本书平躺在茶几上。书边放着一杯“氰化物”。长长的吸管,斜着插。

  

   镜头凝固。看客的心凝固。面对镜头,英格丽·费立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杯中物。随后,头轻轻歪向枕头右下角。天人永隔。

  

   如此镜头当然刺激当然轰动。收视率飘红。人心震颤。可其实更令人心惊魄颤的,是大众文化“嗜血成性”之癖。它让人明白,大众文化在欢喜艳舞高歌满城飞花的同时,同时也是“嗜血成性”。其胃口无所不包:要狂欢,要狂悲,要掌声,要眼泪,要情色,要暴力……所有与七情六欲有关的一切,它都要——一个都不能少。

  

   这样看,陆幼青在网站连载“死亡日记”,径直就是英格丽·费立克“死亡直播”的中国上海版。它是黑色选题。它百年不遇。它是吸引注意力的一张王牌。而同时,它也是大众文化暴虐成性嗜血成性的一个绝妙标本。面对如此,赞美或抨击,都不是我的意思。我更无权指责陆幼青。甚至连指责媒体或者大众文化都不是。我的意思无非是说,大众文化如此秉性,其实刚好映照出了人性的可叹可悲。

  

   我甚至几乎就要在陆的日记连载网站留言。他“死亡日记”中回旋着的那种质朴旋律让我感慨丛生。但我没把眼泪或心动电邮给陆。因为我知道,在陆与传媒合作开演的这场苦肉秀中,我本人也是一员。我警惕着:随着这场苦肉秀一起潜入我们内心的,是鲜血和暴力。

  

   如此判断由不难推断的结果引发而出:当成为道具的血浆被强行嵌入人性,当性情的率真、敏感被扭曲,当丰润寻常的真实被扁平化,当一切以满足速度的狂奔和猎奇的饥渴为先,当一切班驳过程及其由这样的过程带来的诸多意味变成恶俗不堪的简单结论,不经意之间,所谓大众文化和我们一起完成了一个以狂欢为其刺目包装的“谋杀”:它掐死生命的平静状态,也把内心最深刻的恐惧大卸八块;它断绝了输送给生命哲学的思考之氧,也干干脆脆拔掉了运往虚无之美的全部生命礼赞……就在这个上海版的“死亡直播”中,究竟有几人能真正品味陆幼青绵密而复杂的人生反省乃至不乏深刻独特的现世讽喻?不必特别恶意便可猜想,其实,更多的人是在数着分秒时针,满怀残酷期待,饥渴着100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至于媒体,则更是严阵以待,掐着秒表,貌似悲悯地在为一个年轻生命做着倒计时。这是怎样残酷的一个读秒?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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