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他想他从来没看过夕阳这么红。
尔儒在不经意间回了回头,然后再度加快脚步跑进了车站的大门。
本来门口还有个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下午回来时还看见他来着,但现在却不见了,莫非今天是休假日,连精简人员都消失了?
慢慢地走进车站,走过有些幽暗的通道,外面就是站台,所谓小车站就是小到这个地步,连站台上也只有一张候车椅,铁轨也小的异常。
这些都是尔儒昨天晚上发现的,但不知道今天自己能够发现什么。
脑海中是希希的形象,渐渐走近了出口,尔儒的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通道的出口外面,天空红的仿佛即将燃烧起来。
在通道里做了个深呼吸,尔儒慢慢地走了出去。
站台还是今天下午回来时看到的样子,又小又旧,就好像永远都不会有火车进站,而一览无余的站台上,空无一人。
夕阳如血,本来漆成白色的候车椅也因为这红光而看上去有些红红的。
那上面,趴着一只黑猫。
“呼……”边喘气,尔儒边露出了笑容,慢慢地走到候车椅前蹲下身,或许是感觉到了动静,黑猫用前爪撑起了上半身,眯了眯眼,夕阳里,那对眼是红色的。
尔儒有一瞬间的惊慌,“希希?”还是问一下好了,他只认识一只猫会说话。
黑猫再度眯了眯眼,什么都没说。
有一片叶子被夜晚的秋风从树梢上吹落下来,并且随着夜风寒冷的翅膀而翻转着身体,一直飘过三条街道,飘过白石火车站的绿色穹顶,最后落在了白石火车站幽暗的站台上。
那张因为夜晚的寒意而变的有些冷的候车椅上,坐着两个丝毫没有意识到夜寒露重的人。
“我不是很活泼的人,小的时候也不经常和别人一起玩……”坐在左边一端的身影,从声音听起来是个少年,“所以……下次你要是想玩躲猫猫之类的游戏,最好能给我一点提示……”
就在这时,车站站台上的时控路灯亮了起来,照亮了候车椅上两人的身影。
坐在少年身边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短衣的少女,在现在这个秋意渐浓的夜晚,这样的装扮未免单薄了些,但从少女的神情上来看,丝毫不以此为意。
那张精巧的脸,现在正对着身边气呼呼的少年,露出歉意的笑容。
“不然我不知道下次能不能找到你……希希。”尔儒看着她,叹了口气,“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不知道。”回答的真直接。
尔儒苦笑起来,“我急的冲到清禾角去了。”
不过……岚诃说的对,只要他有心去找,他果然能够在没有线索的状态下找到希希。
这个就叫做默契吧?或者说心有灵犀也可以。
“对不起……尔儒……”希希低下了头,“可是……”
“没有可是……”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便打断了她的话,“也没有对不起……你要记得,你是不会离开我身边的。以前你虽然没说过,但是今天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尔儒很是认真地说道,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希希疑惑地扬起了弯眉,“不过……”
她今天的转折词怎么这么多?“没有不过!”尔儒再度大声重申了一遍,吓跑了旁边树上的一只蝙蝠。
“不要在乎优檀说的话……真的,不要在意,因为……”尔儒瞪着希希,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要留在我的身边,而不是她的身边,明白了吗?”
他刚才在候车椅那边蹲了半天,一直到日落希希回复人形,他才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找错猫。
但希希一脸的忧伤以及她的无端失踪,让他不得不先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便知道了她的忧虑,以及这忧虑的挑起者。
优檀——他并不知道她是会那样伤害别人的女孩,不过事实是她那么做了,而且伤害的是希希……这点比较不能原谅
“尔儒……”希希嗫嚅着,将脚放在了椅子上,双手抱住了脚踝,埋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答应我吗?”尔儒轻声道,突然发现希希好像在发抖,他站起身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不觉得冷……”
这时她抬起头,恰好与他目光相对,“我答应你,尔儒……”
“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尔儒欣喜地接口。
“不是,我答应你,如果以后要躲猫猫,我一定会给你提示。”希希顽皮的眨了眨眼,扬起了唇角。
但是尔儒没有笑,因为他看到在希希眨眼的瞬间,有晶亮的东西从她眼角落下来。
“好……给提示就可以了……可以了……”他弯下腰,伸出手臂,抱紧了希希正在颤抖的身躯。
“知道吗……希希,在所有的生物里面,只有人类才会因为心情的变化微笑和落泪……”寒冷的秋夜,有着微弱灯光的火车站站台,尔儒抱着希希,在她耳边低声说着。
“赵尔儒!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才踏进教室,迎面便飞来一只书包,幸好他反反应够快才闪身躲过。
但是反应再快也躲不过第二轮攻击,“菲儿……你谋财害命啊?”尔儒捂着被狠狠砸了一下的肩膀,弯腰去捡那两只书包……打中他的那一只是正愁眉苦脸向他走来的翎风的所有物。
“谋财害命?要是你今天不说清楚,就不止谋财害命这么简单!”菲儿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所做的是危险的举动,只是一个劲地瞪着尔儒。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你这傻瓜,你拒绝优檀了,是不是?”菲儿斜睨着他,一脸的神色不善。
“呃?”这个……什么和什么啊?
“优檀这么好的女孩子……而且你不是喜欢她吗?!”两手叉腰的菲儿看起来是……分外的凶啊,还好此刻教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不然菲儿恐怕难以逃脱被传言成母老虎的命运。
“赵尔儒,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有在听……”尔儒苦笑着看了看身边的翎风,翎风的神情表示爱莫能助。“可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喜欢优檀?”
“你当然……呃?”菲儿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好像是没说过……”
尔儒翻了个白眼,将适才的两件“凶器”放到了一边的桌子上。
“可是优檀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菲儿的嗓门又再度大了起来。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女生都有点不可理喻。
把希希的事对他们说吧,反正总有一天要说的,“因为……”
“因为尔儒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呀。”菲儿猛的回过头,差点撞上那个替尔儒回答者的鼻子。
是优檀,和颜悦色,笑容可掬的出现在三人面前。
“啊?”菲儿有些吃惊,看看优檀,再看看尔儒。
尔儒没有想到优檀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前天傍晚,她在自家门口前对自己说那番话的时的神情,此刻仍印在尔儒的心里。
而现在优檀以这样善意的面貌出现,让他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尔儒,是这样吗?”
“啊……是。”面对菲儿的疑问,他点了点头。
“那么那人是谁啊?我们认不认识?”菲儿进一步追问道。
“你们不认识啦,我也是刚刚听说她的名字。”又是优檀抢先回答了,这倒叫尔儒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她好像是在维护希希来着。
“是嘛……那个女生叫什么啊?”菲儿似乎有些不高兴。
优檀眯起眼微笑,“这是我和尔儒的秘密。”她看了看尔儒,尔儒却露出了苦笑。
她这是干什么?
菲儿闻言真的不高兴了,“不知道你们两个再搞什么鬼,翎风,文艺部要搬东西,你跟我来啦。”说完,她便拉着生来便注定成为她个人专用出气筒的萧翎风同学走出了教室,同时嘴里还在喃喃着听不清的话。
留下尔儒与优檀,单独在教室里面面相觑。
菲儿说的对……尔儒苦笑着想,他也不知道优檀在搞什么鬼。“优檀……”
她伸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对不起,尔儒,我自作主张……我觉得,希希的事还是暂时保密比较好。”
尔儒怔了怔,没想到她会自动说出要替希希保密的话来,他本想自己先请求她的。
“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我又不是坏人,那天我想过了……有那种想法,我现在真的觉得很抱歉。”优檀低声说道。
所谓的那种想法,就是她认为希希算不上人类——潜台词就是,希希其实是怪物。
前天尔儒第一次知道她了解希希的秘密,也第一次知道她喜欢着自己,以及她对希希的看法,那时他只觉得愤怒。
而今天,她却如此言辞恳切地来道歉。
他真的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看着他沉默不语,优檀又轻声道:“我会替希希保守秘密……我们还是朋友,对吗,尔儒?”
仍旧是不言不语,尔儒眨了眨眼。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吐出一句,“当然是,谢谢你,优檀。”
优檀微笑了起来,笑的比往日何时所见都要欢畅。
8
十月最后一天的晚上,尔儒在屏息凝神许了个愿之后,一个深呼吸,接着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整个客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希希笑着拉亮了灯,尔儒则微笑着看着她轻捷的身影。
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郁金终究是没回来替他庆祝生日,甚至干脆连电话都没来,果然是不按理出牌的典范人物。
希希坐回尔儒的身边,然后将切蛋糕的刀子递给他,“快点动手吧,不然那些家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她所说的是一边正瞪的眼若铜铃的栗一栗二栗三,那三只栗色的房客此刻正馋涎欲滴的盯着那只巧克力蛋糕。
尔儒微笑着开始“分赃”行动,看着身边静静坐着的希希,他不禁想起初来时她告诉他栗一栗二栗三所喜欢的名字时的那副神情。
顽皮而且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模样,很难和现在自己身边这个安静的少女联系起来。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切下去?”希希发现了他的异样。
立刻一刀切开了蛋糕,“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几天日子过的好安静……”
“安静不好吗?”希希开始分纸盘子。
“不过自从你来了以后……事情就一直很多……”运动会啊,全家福失踪啊……以至于后来的奇岚诃出现,校庆……这几个月他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
“有吗?”不过希希本人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尔儒放下水果刀去接电话,“有,”他边拿起电话边说道,“喂,哪位?”
希希眨了眨眼,拿起水果刀,将已经切开的蛋糕分成一块一块,然后在那三个栗色馋鬼的面前各放了一份,“尔儒,快点……”刚想轻声问他是谁的电话,抬头看到的却是尔儒的脸色戏剧性的转成惨白,然后又涨红了起来……
好像都有点发绿了,希希觉得有些好笑,但看着尔儒拿着话筒仿佛成了石像,她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好……我明白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完这句话,尔儒终于放下了话筒。
这下可以确定他没有石化,希希松了一口气。
看着坐在沙发那边不明所以的希希,还有一边吃的不亦乐乎,连世界末日都毫不在意的栗一栗二栗三,尔儒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如果生活很平静的话,那就好好享受好了……既不要感叹也不要抱怨。这是他刚刚得到的教训。
不然,很有可能就会发生如此如此的事。
“希希……是伯夜老师的电话……”
“他也问候你生日吗?”早上洛水来过电话。
“不是……”尔儒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神情算得上垂头丧气,“他说……那个……校庆上那个舞台剧……要重排……要把你借去……”
希希金绿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也睁大了,随即,露出了和尔儒同样的神情来。
平静的生活……莫非是梦想?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句话似乎不久之前就被使用过,不过这次质问的人是尔儒,被质问的对象是菲儿。
“没怎么一回事……光明校以前的同学……也就是其他学校的光明校们这次到白石学院来参观……于是光明校就决定用舞台剧来招待他们了。”菲儿两手一摊,说的轻描淡写。
“啊?这种……这种……”尔儒本来想说的台词是“这种小儿科的东西”,但是看到菲儿的眼神后,他决定更改了说辞,“这种这么特别的方式啊?”
“光明校的审美眼光特殊,这有什么办法。”
还真是很特殊……尔儒无力地靠在了桌子上。
“不就是一只猫么……不用这么夸张吧?”菲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尔儒对那只猫可是超紧张的。”坐在桌子上的翎风接口道。
“是吗?”
看着菲儿因为翎风的话益发疑惑的目光,尔儒只得向门外走去避避风头,“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便在菲儿翎风审视的目光下背脊生凉地走出了嘈杂的教室。
“怎么了?怎么尔儒脸色发白?”好管闲事的少晓突然出现在翎风与菲儿之间,一脸好奇宝宝的职业表情。
翎风与菲儿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伸手按着少晓的额头把他给推了回去,“没你的事儿!”
“真的是不行……”
在一个认识的女生恳求的目光下说出拒绝的话,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比这更困难的,是在两个认识的女生恳求的目光下说出拒绝的话。
此刻,在戏剧社活动室的那张“办公桌”那里,坐在尔儒正对面的,一个是戏剧社的美丽女社长,论辈分她是尔儒的学姐,这次刚成为白石学院大学部一年级的新生。
而另一个,无庸置疑的就是菲儿。
现在这两个女生正用苦恼的眼神看着尔儒,仿佛他暂时取代了救世主的地位。
自己并不是个硬心肠的人,这是客观的不能再客观的评价,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他是不会拒绝她们的要求的。
关于让希希参加演出的事。
这一次的舞台剧同样被安排在晚上,事实是即使他让希希来,她也无法胜任黑猫的角色。
“随便哪一只猫都可以演……哪怕是白猫也能染黑啊,是吧?”尔儒赔笑着说。
之所以决定拒绝而不是撒个谎说希希跑丢了什么的,是因为顾虑到谎言今后迟早要被戳穿,到那时候他怎么死事小,菲儿可能会恨他一辈子。
那么他们三人间的友谊也就玩完了,那么他也就永远都不可能让希希为好友们接受,那么……
想到了无数可能性,总之最后的结论就是严词拒绝是最好的办法。
“怎么会这样……”美丽的社长大人不愧是立志要为戏剧事业奉献终身,说话间晶莹的泪水已经溢出了眼眶,“昨天优檀也说她不演……这也就算了……现在连希希也……呜……戏剧事业真的到了末日吗?”
这么说哭就哭的水龙头泪腺也实在叫人敬服。
尔儒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唱作俱佳的学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向菲儿投去求救的眼神,但菲儿打定了主意作壁上观状,尔儒只得继续赔笑,“就是,学姐……演员都可以再找人,更何况是猫……以学姐的才干,一定没问题的。”
“不,尔儒你不知道……”社长大人突然伸长了身子,一把握住了尔儒的手,“你家的希希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啊?”尔儒被她吓的一愣一愣的。
“它是一只为了戏剧事业而降生的猫!”
“啊?”现在他是被吓傻了。
“所有的动作它都能到位,除了不会念台词之外,简直是完美无缺的演员啊!”社长再一次“热泪盈眶”,“所以,你无论如何……”
“真的是不行……抱歉,学姐,我要走了。”几乎是跳了起来,稍稍用了点力才挣脱了学姐“热情的握手”,“希希……那是一定不行了,对不起,学姐,我走了。”
随即便扭头向门外跑去,并且在跑出门的那一刻暗自庆幸认识希希后运动量足够大。
“怎么办?”社长仍旧是有些戏剧性地哭丧着脸看向正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冰红茶的菲儿。
“没办法啦……”菲儿露出的是更加戏剧性的笑容,“只好用非常手段了……”
非常——手段?
夜晚的白石,总是非常的宁静,在居民社区里,除了偶尔从几栋屋子里会传出一些笑语声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会打破这宁静。
白石的居民经常相互拜访,不过通常是在白天。
而晚上,是和家人相聚的时间,大家一起在客厅里聊天,这是白石的典型家居生活。
白石西端居民社区里赵尔儒的家也不例外,在这个时候,客厅的吊灯同样亮着橘黄色的灯光。
“其实我很想去演……”拉起了窗帘的窗台上,希希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不无惋惜地说。
“我也很想你去演……”尔儒一边扎紧垃圾袋一边说道,“你不在,我跑龙套也没什么意思。”
希希闻言露出微笑,“那下次我们自己来演好了,让栗一栗二栗三跑龙套。”
正在做饭后运动——打架的三个栗色房客听到了这番说辞,同时喵的叫了一声,显然是不满意这种专制的安排。
尔儒低声笑了起来,“我去丢垃圾。”说着他走出了客厅。
听到外面的关门声,希希跳下了窗台,走到沙发边,抱起在一边观战的栗二,然后和它一起看栗一同栗三的争夺战(不过不知道在争夺什么)。
“丁——咚——”门铃声很是悦耳,“不是吧……丢垃圾也会忘东西?”虽然这么说,但希希还是立刻站起身,向客厅门外跑去了,而栗二也在她起身的那一刹那及时地跳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踩着轻巧的步子跑过玄关,希希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打开门,“这么丢三落四,只能跑龙套,当不了王……”
言语突然停住并不是因为被口水呛到,而是因为门口赫然站着两个陌生人。
一男一女。
或许说陌生并不恰当,因为至少其中的一个她是认识的——尔儒那位全校著名的师长,伯夜。
她还听过他的课来着。
而另一个,和尔儒以及全家福上他的父母有着相似的五官,再加上她和伯夜老师一同出现,希希想那应该是洛水——尔儒口中很有魄力的表姐。
站在门外的人神情的惊谔事实上并不亚于希希,但还是比较快地反应了过来。
“请问……这里是赵尔儒的家吗?”
用有些探询的目光看着面前金绿色眼眸的少女,伯夜微笑着礼貌地如是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