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六月底的时日，夜晚每天都姗姗来迟，但虽然西方还有一点玫瑰色的光亮在，白石学院那幢四层楼的练功房还是从上到下都亮了灯。
练功房，名副其实就是练功的地方，但至于是少林还是武当或者峨嵋崆峒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今天晚上，几乎白石学院整个高中部的男生都在这里集合，每一层楼都有不少人。
这完全是光明校的好意，这段时间练功楼就借给了文艺部和舞蹈社。
目的么，很简单……让大家练习，免得校园舞会的时候大家都在墙角排排站。
白石的大学部男生都很出色，精通各种社交礼仪的人大有人在，当然交谊舞也是礼仪的一种，据说曾经还有哪一届的学长得过奖什么的，只是听说。
至于高中部的男生……全部都不会跳。
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因为不会才需要有舞蹈社……或者说是舞蹈扫盲班也可以。
于是这个晚上，练功楼里传来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哇！简直是摧残祖国的花朵……”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翎风一边用力揉着被踩的已经有些肿的脚，一边扯天价地抱怨，“菲儿这疯婆子脑袋怎么长的？居然想出这么变态的整人办法？”
和他同样坐在地板上揉脚的尔儒闻言只有苦笑，如果让菲儿听到翎风的这番话，那么他保证翎风会真正领教什么叫做“变态的整人办法”。
与他们两人有着相似命运的还有高中部四分之一的男生，在文艺部的严令以及光明校的大力支持下，所有高中部的“交谊舞文盲”无一例外到这里来进行集训。
“一点都不考虑学期末，我们可都是待考生……”翎风继续着他的抱怨。
光明校的说法是，一个好学生，要全面发展，呵呵，全面发展……
于是男生们便两人一组，在大学部学长的教导下，在这里进行交谊舞训练，或者说……是互相踩脚训练更合适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尔儒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最近你很恋家嘛……”翎风看着他的侧面突然发话，“这样可不好……总是窝在家里。”
“哪有……”才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大镜子里自己的身影，不免给吓了一跳，看来他还真是不适合来这种地方。“我只是……”
只是怕希希着急而已。
“只是什么？”翎风凑过来追问。
“只是……”正在他搜索枯肠寻找一个合适理由当儿，菲儿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背后响起，“你们两个在这里。”
菲儿，感谢你，就这件事而言。一边庆幸着被解了围，尔儒一边同翎风回过头去看那两个从门口绕过坐在地上的男生走过来的女生。
有不少男生的目光被走在菲儿身后的优檀吸引，翎风又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用胳膊肘撞了撞尔儒，“你运气可真是不错……”
“有吗？”他苦笑，然后看着已经来到面前的菲儿和优檀点头致意，“你们好……”
优檀在菲儿身后向他微笑示意。
“你跑来做什么？”此时已经有大部分人结束了“疗伤”，站起身来靠着墙边聊天，翎风也跟着拉着尔儒站了起来。
“来看看你们两个死了没有。”菲儿仍旧是针锋相对的口气，“我和优檀在文艺部的办公室做校园舞会的宣传，哪像你们两个这么好命。”
闻言两个男生苦笑着对望了一眼，这哪里是好命？简直就是集中营的命。
“现在我们要回去了，两位哪一个能做一下护花人？”菲儿突然微笑了起来。
“你也需要保护吗？”话才落地，翎风的肚子上已经吃了菲儿一记老拳，“我是说优檀……”她将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女生拉到尔儒面前，“尔儒，你送优檀好不好？”
“啊？”尔儒有些迷惑地看着菲儿的笑容，“可是，这里还没结束……”
“这个没问题。”菲儿说着便跑到一边和大学部的学长咬耳朵去也，才不到几十秒的工夫，学长便一声令下：“今天到此结束，明天准时到。”
只见刚才还软脚虾似的叫苦连天的男生，一下子变的生龙活虎起来，各自以常人想象不到的速度抓起挂在把杆上的书包，然后如同一片黑色蝗虫似的涌出了大门。
当然临走还不忘了对学长点头致意，不然明天吃苦可是自己。
“怪不得光明校说我们高中部潜力无穷……”翎风有些目瞪口呆，“刚才还好像快死了似的。”
菲儿则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自言自语的样子，而是忙不迭地将尔儒的书包交到他手上，顺便把外套塞给他，然后推着他和优檀向大门那边去，“两位先走一步……我和翎风还有点事要商量，尔儒，你要好好照顾优檀，一定要送到才行哦。”说话间，已经把两人推出了大门。
看着目的达成心满意足拍着双手回来的菲儿，翎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啊？什么事？”菲儿一脸不解。
“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和我商量？”
“笨蛋，我不那么说他们两个会走吗？”菲儿的眼神和她的话语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啊？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说的……？”翎风仍旧有些大惑不解，“菲儿，你到底再搞什么鬼？”
这次丢给他的眼神意思是“你是白痴”的那种，“就知道你这家伙是不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我当然是想撮合他们两个……”
“撮合？”翎风重复了一下这个媒婆才用的词汇，“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撮合……尔儒和优檀？”
“说你笨还真是没冤枉你……”
“说了你也不会懂的。”这是菲儿的回答，“走吧？”
“去哪儿？”
“回家！”
翎风露出了有些不情不愿的表情，但还是乖乖拿起书包跟在了菲儿的身后，刚才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不过没有机会了。
他想对菲儿说的是，她这么做……
好像有点多此一举……
夜色刚刚笼罩了白石不久，白色的路灯将街道映的还算通明，路上行人不是很多，但也决不稀少，比较让人头痛的是路灯的灯光吸引了喜好扑火的飞蛾，走在人行道上，不时有撞晕了脑袋的飞蛾落到面前。
还好优檀不是那种见了昆虫就会尖叫的女生。
“尔儒，谢谢你送我。”慢慢走着的同时低头看着身前自己的影子，之前一直沉默的优檀突然开口说道。
“啊？没什么……应该的。”
“还有，谢谢你答应做我的舞伴……”优檀抬起头看着他，神情很是认真。
“哈哈……那更加没什么……”尔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要是优檀你愿意……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做你的舞伴……”
这可是他的真实想法。
现在的优檀比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感觉柔和的多，应该有很多男生会喜欢她吧。尔儒暗自瞟着她美丽的侧脸，这么想。
“可是……我只有尔儒你一个朋友，所以只好找你了。”优檀微笑起来。
“我真是荣幸……”其实就和舞伴一样，只要她愿意，朋友也会有不止一打。他觉得。
尔儒觉得优檀好像迅速转过头又看了自己一眼，但转过头去看，优檀还是一切照旧。
街道上有一盏路灯坏了，有一段路陷入了黑暗里，在黑暗中慢慢走着，耳边又突然响起了优檀的声音，“尔儒……”
“怎么？”
“如果……如果我喜欢一个男生，比如说，我喜欢的是你……`你说，我告白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啊？”回答她的惊谔的声音，跟着是一阵沉默。
就在沉默里，两人又走到了有光线的地方，这时尔儒带着自我解嘲的那种微笑看着优檀，“这种问题，我不知道……”
“我是说，如果我喜欢的人是你，你会怎么样？”优檀再重申了一遍条件。
“如果……”他抓了抓头发苦笑，“这个……是没有如果的……我真的无法回答你，优檀……或许你去问菲儿……会比较好一点。”
“这样啊……”优檀低下头去，脸又隐没在黑暗里。
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尔儒有些苦恼地想，不然为什么优檀突然不说话了？刚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有点尴尬的气氛，这时优檀却又微笑着抬起头，“好啦，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可以坐巴士回去。”她指了指五十米开外的巴士车站。
“你家有那么远？”他一直都不知道优檀的家需要坐车才能到达。
“是啊，在白石的最东面，和你家正好两头。”优檀笑着说，“所以就在这里再见啦，拜拜，尔儒。”
她一边摇着手，一边向巴士车站那边跑过去。而尔儒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摇手表示再会。
送到这里应该就可以了吧？希希还在家里等着呢。
目送着优檀跑到了车站的站牌下，尔儒带着这样的想法，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他走的太早了，没有发现优檀回过头来看他。
看着尔儒的背影，优檀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异样的神情，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尔儒家中见到的——
那个奇怪的女孩。
8
“优檀，尔儒那根木头，你不能暗示，一定要用明示的方式才行，要直接，大声地告诉他，你喜欢她。”
这是菲儿听说了昨晚的情形后，带着一脸吐血表情对她说的话。
菲儿是尔儒那么多年的好友，她的话应该不会错吧？
优檀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很喜欢尔儒。
因为在她最迷茫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有橘色的阳光从窗户透射进来，将窗外繁茂的香樟树的影子投射到教室的地上。
优檀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将教室最后一扇开着的窗户关上，此时，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应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吧？刚才和同学讨论一道几何题，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么晚……
突然优檀眯起眼睛，因为她看到操场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大门方向走去。
是尔儒……
心念一转，优檀迅速拉起窗户，然后顺手拿起桌上的书包，如同一阵清风似的跑出了教室。
不如赶上去，或许……
她可以借今天的机会对尔儒说出心意。
今天舞蹈社对高中部所有男生一视同仁的训练仍旧有条不紊地进……但是由于大家的脚都在前几天的训练中不可避免的被踩肿了，于是学长视情况灵活变通了一下——放假。
由此尔儒才得以在学院门口遇到了希希。
“怎么在这个时候到处乱跑？”让希希跳进书包里，尔儒背着她在行人逐渐稀少的街道上走着，他注意到一边的夕阳已经转成了橘红色，即将落到地平线之下去。
“不要紧……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再说等会天黑的时候路灯不会一下子就亮起来，黑灯瞎火的谁看的见呀。”希希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情况被看穿。
尔儒也只好微笑着摇了摇头，希希并不是会听从劝告的，这点他早就知道了。“这两天我都回来的很晚，你等的着急了才来的吧？”
“才——不——是……`”希希特地拉长了语调表明立场，“我其实是想来看看尔儒你出丑的样子，谁想到今天你们居然放假。”真是时运不济。
尔儒又摇了摇头，真是对她期望过高了，还以为她挂念自己呢。
“尔儒，我今天发现一件事……”希希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怎么了？”尔儒也跟着觉得有点紧张。
“我发现栗三现在长的比我还大……它是不是应该节食了？”
“啊？节食？”尔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概念，虽然总是听到学校里的女生嚷嚷着要节食，但没想过连猫也要跟这风潮。“有这样的必要吗？”
希希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从书包里跳了出来，飞速地跑进了前面的一条巷子里。
尔儒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天色已经在他们说话间暗了下来。于是他走到巷子口，停下了脚步。果然就像希希所说的那样，路灯还没有亮起，街道上虽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但要辨认清楚走在街对面的人是老是少也不是很容易。并且大家都因为天黑而忙着赶路，没有人向尔儒投来注意的目光。
就好像有感觉似的，尔儒的脑海里跳出了太阳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下这个概念，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巷子的黑暗处走了出来，“尔儒，你在那里吧？”
完全是多此一问，“我知道你看的见我。”他笑着伸出手。
变回人形的希希也伸出手，却没有握住，只是轻轻地和他击了一掌，然后拔腿跑了起来，“看谁先到家！”
“耍赖！”这么大叫着，尔儒也不甘示弱地跟了上去。
虽然路灯依旧没有亮，但昏暗的街道上，还是留下了一路的笑声。
而他们两个都没有发现，一边路过的行人也没有注意到，在离那条巷子几十米的地方，一棵银杏树的后面，站着一个女孩。
那是因为刚才不可思议的一幕而目瞪口呆的优檀。
又是一天的即将结束……
谁说的？谁说这一天即将结束的？白石学院舞蹈社的严格教学，随着学院的放课铃声响起，才宣告刚刚开始而已。
“喂，尔儒？”翎风从教学楼外的灌木丛里探出头来，向正准备去练功楼的尔儒招手。
“翎风，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尔儒哭笑不得地看着好友。
“嘘……”翎风紧张兮兮地向他打手势，“要是被菲儿发现我在这里就惨了，她非抓我去那个惨无人道的训练课不可……兄弟我今天要回家睡觉，你替我向学长们请假，OK？”
“惨无人道”？太夸张了吧？尔儒苦笑着点头，“知道了，那我先走了……`你继续……游击吧。”
说完，尔儒便忍住笑，向已经灯火通明的练功大楼走去。
其实他也想回去啊……不过希希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于是他只好今天一早就把她带来了学校，现在也不知她跑去了哪里……反正等会变回人形后就会到练功楼这边来吧？希望不是从窗户爬进来什么的。
想到不得不在她面前出糗，尔儒很是无可奈何。
她果然和奇岚诃很像，都是喜欢看别人出糗的人物。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在家中留守的栗一栗二栗三不得不挨饿的说。
没关系，反正希希说它们需要节食。
不过，现在希希她究竟到哪里去了？
天黑了……还差一点点。
一只黑猫在白石学院高大树木和矮小灌木的影子里穿梭，让路过的学生不由得吓了一跳，却又看不清那是什么。
幸好尔儒的学院像个公园，无论哪里都好躲。
带着这样的想法，希希一跃跳到了一丛金合欢的后面，然后跑进了一条小巷。
就在这里完成到人形的过渡吧。
哇，是个死巷呀。不过没关系……
希希突然又觉得有些苦恼——她总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吧？还有……她究竟可以在尔儒身边多久呢？
用力甩了甩头，希希决定不去想那么高深的问题。
当太阳落山时，她的血液就会沸腾起来，希希知道，那是变成人形的前兆。
而现在，她就感到周身的血液就好像要冲破这个猫形身体的束缚，奔涌到身体外面来似的。
每当这时候就觉得没力气，一点都动弹不得……这点她从来没对尔儒说过。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脚步声，希希在黑暗中睁大了金绿色的眼睛，看到随着脚步声出现在巷口的——
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虽然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优檀还是带着无比惊谔的心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那只黑色猫咪周身发出了青色的光芒，虽然强烈，却什么都不曾照亮，它的周围仍旧是一片黑暗。而渐渐的，那只猫咪的身形消失在光芒中。
优檀不知不觉张开了嘴，怔怔地看着那团光芒在自己面前慢慢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人形……
当光芒最后消失的那一刻，巷子口的那盏路灯仿佛有预谋似的亮了起来，在橘黄色的灯光下，优檀终于看清了面前那个黑衣女孩的真正样貌。
黑衣，辫成麻花辫的长发，还有看起来很是异样的缎带。
就是那个曾经在尔儒的家中看到的古怪女孩……
而刚刚恢复人形的希希也在同一时刻圆睁着金绿色的眼，瞪着这个撞破了自己的秘密的女生。
这不就是尔儒的那个同学嘛？
她这么想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