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突如其来的大笑声打破了街面上的宁静，一群原本在电线上站的好好的鸽子只得另谋他处，而行人中则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想要寻找这爽朗的有些过分的笑声来源。
街道边的茶坊里，两个人正面对面坐着，一个是面有愠色的少年，而另一个则比他看上去年长了几岁。
尔儒看着面前笑的前俯后仰的年轻男人，有些不满地撇撇嘴，“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话虽然是这么问，但是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昨天的经历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具有戏剧性的一幕。
清禾角第九街十七号，在他的记忆里，那里是希希以前居住的地方。于是在昨天，他为了寻找希希，理所当然地上了前往清禾角的火车。
火车到站后，他一跳下火车，便随手拉了一个人问第九街究竟应该怎么走。然后根据那个人所指的路，再经历了两度迷路，三度方向错误以及五次险些被车撞的过程后，他终于毫发无伤地站在了第九街十七号的门前。
这是一所有着象牙色墙壁和红色屋顶的别墅，因为房间里挂了白色的纱帘，所以无法从外面窥视里面的情况。尔儒在大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按响了门铃。
出乎他意料的是，来开门的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孩，看起来比他大个几岁。
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他才憋出了第一句话，“你……你好，我找……奇岚诃先生……”
然而更加让尔儒吃惊的是，那女孩听了之后便微微一笑，然后拉开门，“我知道了，你是尔儒吧？”
“刚才岚诃从白石打电话来……他说，如果有一个跑的气喘吁吁，头发有点乱七八糟的男孩子来敲我们家的门，那么他应该是叫做赵尔儒。” 跟着那女孩对他说的话让他明白了，奇岚诃早就知道他会像个傻瓜似的冲到清禾角去，早就吩咐了适当的说辞。
而那个接待了他的女孩，现在他知道了她叫做文音，是奇岚诃的心上人。
奇岚诃自己，却并没有离开白石，而是在白石的火车站等着他赵尔儒。
从刚才他回到火车站见到奇岚诃开始，这个男人的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容，到现在他们已经在茶坊里坐定一个小时了，他还在笑他白跑了一趟清禾角这个事实。“等我回去了，我一定要文音把你当时的表情形容给我听。”尔儒觉得他笑的如同奸计得逞的狐狸
尔儒再一次感受到，面前这个年轻男人，比他外表看上去还要喜欢恶作剧。
但在这万重的不悦里还是有一件事是值得庆幸的——
希希没有离开，并且……
她决定留在白石了。
“今天早上我们到了火车站……其实我一早就觉得希希很不对劲啦，不象平时那么有精神……于是在火车开之前，我问她，你和她道别的时候究竟说了些什么？她犹豫了很久才告诉我……她说你希望她留下来，于是我又问她明不明白自己的真实心意，她又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肯定地对我说‘岚诃，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刚才他才从清禾角回程的火车上跳下来，奇岚诃在站台上便微笑着对他说了希希最后的决定。
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听到这个答案时，尔儒感到自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轻松的甚至有些腿软。
“不过你想想看，我大老远的来白石，本来是想把希希带回去的，但是却被你这小子在最后关头破坏了，所以我当然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总要想法子整整你才甘心吧？”跟着，脸上带着促狭笑容的奇岚诃如是说。
而他想出的恶作剧，就是麻烦他赵尔儒同学，到清禾角去做一次自费旅行。
“年轻人应该多走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这就是他奇岚诃的说辞。
结束了在站台上惊喜相逢，跟着便被他拉到茶坊来喝茶，尔儒这下算是充分体会到了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是什么感觉。
但是……奇岚诃又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追去呢？他对坐在面前的男人提出了质疑。
“感觉吧……”这是他对尔儒疑问的回答，“还记得那次你到小屋子里来找希希……那天我说要带希希回去的时候，尔儒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恨不得把我吃了样子。”
有吗？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凶恶了？
奇岚诃一边搅动咖啡勺一边看着他，“那时我就觉得，尔儒你，或许就是那个为了希希，什么事都肯做的人。”
“你也一样……”尔儒拿起面前自己付帐的红茶，大大地喝了一口。
但奇岚诃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微笑，低下了头去。
“我一直认为希希是人类，只是和我们有些不一样……”奇岚诃看着橱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提到了过去。
“她可以说是和我一同长大，就像我上次对你说的那样，我把她当作妹妹看待。”
“嗯……”尔儒洗耳恭听，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
“但是我想，希希她一定很寂寞……除了我之外，她没有别的朋友，所以她希望我将最多的注意力放到她的身上……”他回过头来看着尔儒，“可是……后来我找到了文音。”
找到，这个说法有些奇怪。但是在茫茫人海里，想和自己的心上人相遇，或许只能是努力寻找的结果，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
“希希好像不太能理解……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文音。”
那是当然，尔儒在心里接口，没敢说出来。
“直到有一天……文音为了救希希，出了车祸，一直昏迷不醒……”面前那张一向从容不迫的脸上有了些微妙的神情变化。
看来即使事情过了这么久，依旧对他有着影响力，尔儒如此猜测。
“那时我不知该怎么办……每次一看见希希我会想到文音是因为她才变成那个样子，就这样，我把希希送来了白石，然后一个人回去了清禾角。”奇岚诃露出了勉强能算是微笑的表情，“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但是我还是这么做了……”
看不出他也会有迷惑的时候，尔儒突然有些同情起他来，想必那时候，他就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不知道是挽留，还是放弃。
“可是不久前文音终于醒了，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叫我把希希带回来，还劈头盖脸地臭骂了我一顿。”奇岚诃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道。
倒是很难想象那个叫做文音的女孩，臭骂起别人来是怎样的一副情景。
“不过经过这件事，我发现……就算我把希希带回去……事实是，我永远都不能像她希望的那样重视她……”
一阵沉默，尔儒觉得空气好像都有些凝结了。
“不过还好，”奇岚诃看着他，“希希遇到了你，尔儒……”
虽然听到他这么说，但是尔儒还是觉得自己才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他没把这想法说出来，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你以前说过……这些是很私人的事……”奇岚诃他是曾经说过会在合适的时间告诉他丢下希希的原因，但尔儒没想到他真的说给自己听了。
“那是因为……”奇岚诃带着笑容站起身，“我想让你知道，希希对于我来说，绝对不是宠物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当作家人一样看待的……但是现在我要把她留在这里……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口气好像监护人一样，你是谁啊？尔儒虽然没说出来，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充分说明了这样的情绪。
奇岚诃向茶坊的大门外走去，“反正，希希以后就是你的问题了……”
留下这句话给尔儒，他的身影随着大门的开合而消失不见。
在被夕阳温柔拥抱的街道上，一个少年正在橘黄色的微光里拼命地跑着，仿佛要抓住夕阳这最后一点时间似的……
虽然跑的那么卖命，不过还是回来晚了，都是因为听那个奇岚诃讲了太多的废话。尔儒这么想着，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家屋子的大门。
从外面看来客厅里黑黑的，于是他快步的跑过玄关，一进入客厅，便伸手打开了灯。
“你回来了，尔儒。”在空气中响起的，是已经熟悉到做梦都会梦见的声音。
客厅的沙发上，希希正将栗一从头上拉下来，回过头来对他微笑。
“希希……”
夏日的夜晚是短暂的，但是没有关系，他们还有很多个日子可以一起促膝谈心。
今天，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6
周一的忙碌清晨，在白石学院气派的大门前，负责当天值日工作的学生正用微笑和早安的问候声，迎接着每一个走进学院的教师或者学生。
这是白石唯一的教学场所，从义务教育到高等教育全部都包办。
所以学院有非常之多的成员，多到连统计数目都常常不准确。
的确是太多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天早上，在学院围墙的一个角落，在矮株金合欢和冬青树的掩护下，一个少年正在和一只在围墙上走来走去的黑猫说话。
说话？嗯，没错，的确是在说话来着。
“尔儒，这样真的可以吗？”希希有些犹豫的问道，看着站在围墙下的尔儒。
“当然没问题，你又不是第一次到我们学院来。”
“可是上一次我可没有和你一起到课堂里听课！”希希指出这一事实，“万一有人发现了怎么办？”
“那大不了你再和上次一样，冲出重围不就好了？”尔儒提醒她上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跳窗而出的事实，“快点下来吧。”
希希叹了口气，然后跳了下去，正好落在了尔儒的肩头，随之再跳到了地上。
都是尔儒的主意，说是要她一起来学院听课，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要她这么明目张胆地就跑到众人面前。
“以前不一样，现在希希你要住在白石，当然要对白石有所了解，就从我的学院开始……”这是尔儒的说法。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一下态度转变了这么多，但能够出来逛逛，她没有反对的理由。
“如果有什么事可不要怪我哦。”走在前面的希希这么说道，没有看见尔儒在她身后露出了笑容。
“当然……”
希希对白石地区的熟悉之旅，也就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宣告十分钟休息的铃声才响，尔儒便急匆匆地跑出了教学楼，并在一排梧桐树后面的灌木丛找到了希希，“刚才那个上课的老师，不就是在超级市场遇到的吗？”希希站在窗台上，抬头看着尔儒。
先前是伯夜老师的课，尔儒那时的确看到希希那时就在窗台上洗耳恭听着。
“课讲的很不错……比岚诃的老师好多了。”希希如此评价。
如果伯夜老师听到了会不会感到与有荣焉？还是当场就厥过去？ “希希你喜欢学院吗？”
“喜欢啊……以前来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好像个公园。”不过以前都没有好好逛逛，这次是尔儒带她过来，感觉……很不一样。
把学院建成公园，这好像是光明校毕生追求的目标来着。
“那么希希……”正想问她要不要今后每天都过来，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菲儿响亮且绝对不淑女的声音：“尔儒？！”
莫非是失火了？叫的这么急？他只得向希希笑了笑，“我先走了，”他转身跑出树丛，学校里不禁止动物出没，连猫头鹰都堂而皇之地在树上做窝了，希希想必很安全。
跑出树丛后一眼就看到了菲儿，他跑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事？上课不能说吗？”非要现在找到他不可？
菲儿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静下来，“当然是要紧事啦，晚了就来不及了。”她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一把拉起尔儒往教学楼大门跑，“翎风在等我们。”
措手不及地被拉着走，尔儒心里升起一个大大的疑惑。
菲儿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啊？校园——舞会？”尔儒和翎风同时睁大了眼睛，虽然在嘈杂的教室里，他们的声音仍然显得有些太响了。
少晓回过头来投来异样的目光，不过好在很快就转移了目光。
“难道你们两个都没听说吗？学校要在校庆的时候举办校园舞会啊，高中部和大学部都要参加的。”菲儿皱了皱眉说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再度同时摇了摇头，“没听说。”
菲儿认命地叹了口气，“现在整个学院都在传说这件事……你们两个居然一问三不知！翎风迟钝也就算了，为什么尔儒你……”
“喂！什么叫翎风迟钝也就算了？”翎风立时不满地抗议，但被菲儿瞪了一眼之后，便乖乖地住了嘴。
尔儒只好苦笑。
白石学院的校庆，他当然知道，每年的秋分日——9月23日，很好记的日子。而校庆，顾名思义，就是要全学院都庆祝一下，自从进入学院的小学部，他也已经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校庆。
但是因为天生和那种热闹的场合不来电，他赵尔儒也就一次比一次不关心。
但是这次……
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要举办舞会。
“不过就算要办舞会，你和我们俩说什么？”翎风挠着头，一脸的困惑不解，而他的不解也正是尔儒的不解。
虽然菲儿是文艺部的成员，但如果说是要帮忙，文艺部的“专职劳力”多的可以排到学院门，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两个吧？
“是你硬要挤过来听，我可没打算对你说，”菲儿没好气地给了翎风一个白眼，“我只是想问尔儒……你有没有选舞伴？”
“啊？”赵尔儒同学的下巴只差没有当场掉下来，“菲儿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好找谁做舞伴？”菲儿笑的有些阴谋的感觉。
“这……我也要参加吗？”他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当然！看你的样子，是还没有人选吧？”菲儿笑的更欢了，“正好……今天早上优檀和我说起这件事，她正在烦恼没有人陪她去……这下尔儒你可以当‘护花使者’啦。”
“啊？”这次下巴是真的掉了，而且不仅是他，翎风的也是。
“别……别开玩笑！”
就在这时，宣告混乱归于纪律的上课铃声很是优雅地响起，“我都已经答应优檀了……好了，就这么决定了！”菲儿气势十足地下了决定，然后露出任务达成的那种笑容，将两人推回一边的座位上，“就是这样，两位下个星期别忘了参加舞蹈社的培训哦。”
随即，她便从从容容地坐下，拿出书本开始哼起歌来。
那两个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男生，只得面面相觑地发着呆，心里同时涌上了一个想法。
看来自小认识韩菲儿的那一天，就是上了贼船的开始。
中午午休，尔儒好不容易从翎风及菲儿的眼皮底下溜走，然后在教室窗下的那棵瓜子黄杨上找到了正在大摇大摆晒太阳睡午觉的希希。
她跳上他的肩头，尔儒随即带着她在学院里到处转悠。
“哈哈哈哈……”笑声虽然被压的很轻，但是因为近在耳旁，尔儒还是可以听的很清楚，“希希，你可不可以不要笑了？”
她的笑声，和奇岚诃的还真是相象，就是有那种恶作剧得逞的感觉。
“可是……尔儒，你真是倒霉啊……哈哈哈……”伏在尔儒肩头的希希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乖驯，丝毫都不顾忌地取笑着他，“优檀……是不是上次你在电话亭遇到的美女？”
他点了点头。
“尔儒你艳福不浅哦……”希希故意用头蹭他的脖子。
“什么和什么呀……”他苦笑。
“不过这样也好……”希希突然换了个严肃的语气。
“有什么好的？”他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莫非希希看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她可是难得有这么严肃的语调。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磨练一下舞技嘛。”
“唉……”说出来的仍旧是不怎么相干的事，“无聊，有什么好磨练……”
“哈哈……”希希又笑了起来，仿佛在为他的苦恼而高兴。
还真是和那个奇岚诃一个德行，喜欢幸灾乐祸。
“唉……”想到今后几个星期里可能要遭受的“酷刑”，尔儒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跳舞……
听起来就很困难的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