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超级市场的大门口，一向都是白石最为热闹的地方之一，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通常只有这里才能看的到。而今天那些推着手推车或者提着大小不一的购物袋的大叔大婶，或者爷爷奶奶辈的人物们，在经过大门第三个入口处的时候总要驻足一下，用有些讶异的目光看着一个背着棕色背包的少年。
少年的模样是斯文而平凡的那一种，而招来这么多人好奇目光的则是他肩头趴着那只小小黑猫。
光滑的如同丝缎的皮毛，还有金绿色的漂亮眼睛。虽然黑猫被讹传为不祥的象征，但那些看过来的目光还是很友善的。
不过即便如此，希希还是担心地用耳语的音量在尔儒的耳边低声询问：“尔儒，你不去学校……这样不要紧吗？”
今天是周三，怎么说也没到休假的日子。
“不要紧，我已经让菲儿替我请假了。”一脸满不在乎笑容的少年好像正在经受呼吸道疾病的困扰，声音异常的沙哑。
“请假？什么理由？”
“我生病了。”尔儒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你看不出来吗？”他的感冒，在经过一个多星期后，似乎仍旧没有起色，至少没有痊愈的迹象。
“要是生病了就应该在家里休养……”希希小声的嘟哝，她将后面那半句话咽了下去。
而不是带着她到处乱跑。
今天一大早就被尔儒从郁金的房间里拉出来，她还没睡醒呢，然后被他带去了白石唯一的植物园，在那里享受了他做的三明治，并欣赏了刚刚挑出花箭的荷花后，便又被他带来了超级市场。
他是不是吃错了药，把兴奋剂之类的东西当成咳嗽糖浆喝了下去？
“可是上次我去看校医，他说我还是多进行户外运动比较好。”尔儒仔细地看着超市贴在公告栏上的规定。
“那也不用把我也带去吧？”
“其实我这么做……”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称心如意的事，尔儒的嘴角泛出了微笑，“是想向你赔罪……那天我不该问你那些蠢问题的。”
希希沉默了一会儿，“赔罪……所以就那么早把我床上叫起来？”
干笑了两声之后，尔儒用她从前说的话来回答，“你不是总是想和我一起逛超级市场吗？你说你可以帮我的忙……”
真狡猾，这种话记得这么清楚。
希希眯了眯眼，虽然有些不甘心，却没什么好反驳的，“如果要赔罪可没这么容易……”
“知道了，等会儿你喜欢什么就对我说好了。”他微笑了起来，随后推开玻璃大门，向通道口走去。
“等等，尔儒，我可以进去吗？”希希突然发现到这个问题。
“没问题，等会儿你跳进背包里就可以了……通告栏上写了，‘允许顾客携带背包入内’，那么包里放了什么他们就管不着了吧？”他笑的气定神闲。
果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呀。希希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的侧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者尔儒本来就是个很狡猾的家伙？
超市的布局都差不多，一排一排的货架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被放着，上午这个时候顾客不多，所以可以推着手推车尽情地在里面闲逛，不用担心会发生几部手推车并行导致的“交通问题”
背包被放在手推车的架子上，希希只是探出了一个头，即使擦肩而过的人也以为那是新的毛绒玩具。
才仅仅转了半个零食区，手推车里已经消失了一半的空间，看着大包小包的膨化食品，尔儒发现零食永远是女生的最爱，不过当希希指挥他踮起脚去够最高一层的果肉果冻时，尔儒不禁发出了如下疑问：“我听菲儿说……猫是不能吃果冻的。”
吃了会拉肚子……这句他没说出来。
“那我可以在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吃……”希希立刻抗议，“我是女孩子，女孩子都喜欢果冻。”
现在她知道不要坚持自己是猫了？尔儒苦笑着继续踮起脚努力，但在转头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不太想见到的身影——奇岚诃。
他来这里做什么？尔儒的一下子有情绪掉进马里亚纳海沟的感觉。
但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他大概是替面包店的大叔来扛面粉的。
尔儒拿下两包果冻丢进手推车，然后推起手推车飞快的向相反方向跑去，“尔儒，你干什么？”希希用爪子扒着车子的铁丝，有些不解。
看来真的是吃了兴奋剂。
“去蔬菜部看看吧，顺便把今天的菜也买齐了。”这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他可不想在今天看到奇岚诃这个人，然后打个招呼，寒暄一番什么的。
他连想都不太愿意想起他，一想到“奇岚诃”三个字尔儒就觉得病情加重。
在蔬菜柜前，尔儒一手拿着莴苣一手拿着卷心菜，两厢决定不下，于是回过头去想问希希的意见，但却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希希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是在他刚才挑胡萝卜的时候？
尔儒将莴苣和卷心菜丢回柜上，然后推起手推车跑开了，一点都没注意到那棵卷心菜砸到了一边那位老太太的手。
身后传来精神十足的破口大骂声，但他却顾不得，只是一个劲地在货架之间跑来跑去。
莫非，刚才希希也看到了奇岚诃，跑去找他了？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里非常的不快。
移动速度仿佛散步一样缓慢的其他顾客，对于这个在超市里推着车子飞跑过自己身边的少年，无不报以惊讶的目光。
他本来是要避开奇岚诃的，现在却在货架与货架的缝隙间卖力地寻找他的身影，尔儒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点自虐。左边的干货区那边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背影，不过仔细辨认之下发现不是。
但是光顾着看左边，完全忘了要注意前面的路，等到尔儒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推车已经带着惯性作用非常响亮地撞上了另一部手推车，“哗！”
有不少东西掉在了地上，但是让尔儒更加觉的糟糕的是——
伯夜看了看散在地上物品，然后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当然也有值得欣慰的事，尔儒也吃惊地看到希希正趴在伯夜的那辆手推车上。
“尔儒……？”伯夜显然难以掩饰惊讶之情。
尔儒苦笑着举起右手，“老师……`你好。”
“你怎么在这里？”伯夜俯身捡起地上的东西，目光却没有离开他。
“我……病假。”他刻意咳嗽了一声。
“哦……`病假……”伯夜看着他车子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目光颇不以为然，“那么……刚才尔儒你……为什么这么……横冲直撞的？”他伸手在面前比画了一下。
“我……”尔儒扯出有些勉强的微笑，“我在找她……”他指了指伏在伯夜车上的希希。
伯夜看了看希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原来这就是你养的那只猫啊？刚才我看见它吊在最高一层的架子边上，就把它救下来了。”
尔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架子上放的是特浓牛奶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抱过了希希，希希跳上他的手推车，又乖乖钻进背包里。
“那么我先走了，老师……”点头哈腰加行礼，他就是不敢看伯夜的表情，推着车子立刻掉头，直奔收银台而去。
“我说了你想要什么可以对我说，为什么自己跑过去？”边快步走着，尔儒一边小声向希希抱怨。
她一定不知道他很担心。
不是担心她有什么意外，而是担心她去找奇岚诃。
奇岚诃比意外还可怕。尔儒目前这么认为。
“我看你挑胡萝卜那么专心，觉得还是不要打搅你的好。”希希这么回答，声音听上去好像在拼命忍笑。
排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婶的后面等着付帐，尔儒向车子俯下身，“喂，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希希眯起眼，摇动了一下尾巴。
应该是很好笑吧……以病假为名逃课的学生，却遇到了自己的老师。世上大概不会有比这更衰的事。
前面大婶的牛奶很快便结帐完毕，尔儒叹了口气，开始将手推车里的东西堆上收银台。
一直到他提着近十个手提袋走出了超市的大门，尔儒还是觉得躲在背包里的希希好像在偷笑的样子。“希希，你可不可以忍耐一下，不要再笑了？”这会让他觉得很无力。
希希拉开背包的拉链，随即跳上了他的肩头，“不笑就不笑……”
尔儒抿了抿唇，“谢谢合作。”
因为东西很多而决定向家的反方向走一程好坐上公共巴士，而从超市到巴士车站的这一段路程，希希什么话都没有说。
整个车站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候车，于是尔儒干脆将手提袋放在地上，有些疑惑希希一路上的安静，他皱了皱眉问道：“希希，怎么不说话？”
回答的起先是沉默，但过了一会儿尔儒感到希希的头蹭着他的脖子，“今天很开心……虽然尔儒你那么早就把我叫起来。不过我真的很开心……我一定会记得今天……”
是吗，那太好了，那正是他的目的。尔儒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和希希一同创造新的记忆，这就是他的想法。
他希望希希能够有和他在一起，值得记忆的事。
比如第一次游植物园，一起野餐，一起买东西什么的。
今后我们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日子，尔儒想这么对她说。
“就算我回到清禾角以后，我也不会忘了今天的。”
尔儒张口结舌，在迟疑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巴士到站，于是尔儒便提起地上所有的手提袋，然后一并收拾起所有的懊恼心情，然后皱着眉头，踏上了巴士。
6
越是不想看到的人越是容易相见，这好像是老天给人世定下的不二法则。
他不过是出来去次邮局给郁金寄个包裹，却也会遇到同样出来闲逛的奇岚诃。白石有那么多条道路，为什么他偏偏要和他赵尔儒走同一条？
但想想也不奇怪，同样是两条腿走路，他们的居住地相隔不过五十米，活动半径也就这么大。
遇到是很平常的事。
但问题是尔儒并不想遇到他。
于是在他扬起右手说下午好的时候，尔儒干脆偏过了目光装做没看见这个人。但是当他经过奇岚诃身边时，那个仍旧挂着微笑的男人却说了一句叫尔儒无法忽略的话，“能不能请你赏光告诉我，我对你做了什么会让你这么讨厌我的事？”
尔儒回过头去看着他，“没有。”
于是就被他拉来这家在社区里唯一的茶坊，然后奇岚诃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尔儒犹豫了一下之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面前放的是颜色很漂亮的红茶，而红茶的对面是香气浓郁的咖啡。咖啡的后面是奇岚诃一贯无所谓的那种笑脸，老实说，看到他尔儒就觉得头更加晕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他说动到这里来。
“不要臭着一张脸，你已经说了，我可没有做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奇岚诃搅动了一下咖啡。
“但是你对希希……”尔儒撇了撇嘴。
“说到希希……”对面的年轻男人突然低了一下头当作是行礼，“我要向你说声谢谢。”
“你把希希当作什么呢？”尔儒突然问道。
“呃？”语气相当的不善哪。
“我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希希的？她已经告诉我你把她留在白石的事……你把她看作是宠物吗？想丢就丢的那种？”一激动，头又开始痛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额头。
这个少年好像很紧张希希，尔儒的行动带给奇岚诃这样的感觉，“我想你误会了……希希是人类……只是和你我有一点不一样而已。”他看着脸色开始泛起潮红的尔儒，微笑着回答他的质问，“对于我而言……希希比较像家人……妹妹，哪怕说是女儿也可以。”
你的样子可不像能生出希希这么大的女儿。尔儒翻了个白眼，“妹妹……原来你是那种会把妹妹扔在外头的人……”
面对他的奚落，奇岚诃仍然没有动怒的意思，“即使说是像妹妹……但是希希和我们终究是有些不一样，我把她留在白石的时候，我的脑子也很混乱，根本无法思考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之后我也很后悔。”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什么要把希希留在白石呢？”脑海里出现的是那天夜晚希希提及往事时的脸，尔儒突然有站起来揍面前这个男人的冲动。
不过估计即使自己没病的时候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在他还在感冒中。
奇岚诃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有些冲动的少年，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保持着脸上一贯高深莫测的微笑，“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尔儒又用力晃了晃头。
回答他的还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我听希希说……你经过了不少的变故……”奇岚诃似乎在尽量选择用词。
希希这个家伙，八卦。尔儒皱了皱眉，“那又怎么样？和刚才我们说的有关系吗？”
依旧是微笑，但奇岚诃却低下了头，“那么我想你应该可以了解……如果硬要让别人说起他不想说的事……可能会有不好的结果。”
拿起茶杯正想喝红茶的尔儒听到这话放下了杯子，怔怔地看向面前的奇岚诃。
他想起了那次他像个傻瓜似的一再追问希希她的往事，得到的结果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蠢事。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的确能够了解奇岚诃的想法，也就无法再追问下去。
看到他沉默不语，奇岚诃啜了一口咖啡，“你果然是可以了解……”
突然间尔儒站了起来，“抱歉，已经晚了，我要回去了。”
他不想再在这里和这个男人耗费时间下去了。
“你很急……”奇岚诃微笑起来，“那么再见……我只是想对你照顾希希说声谢谢而已。”
“我说了没什么可谢的。”尔儒看向窗外路过的行人。
“但是因为希希遇到你，我才能把平安的她带回清禾角。”
幸好茶坊的桌子都被固定在地板上，不然尔儒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翻桌发火。回去回去回去！这家伙生怕自己不知道他是来带希希回去的吗？为什么每次看到他他都要提起这件事？！
清禾角……那是什么鬼地方？
如果希希回去了？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你怎么知道希希要和你回清禾角？”他看着奇岚诃。
“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不和我回去。”年轻的男人扬起了唇角，一副笃定的模样。
尔儒皱了皱眉，然后转身离去。
既然如此那么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
看着少年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奇岚诃啜着已经充分调匀的咖啡，目光中露出了饶有兴味的意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