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蹲在熟悉的那扇漆成奶油色的门框下，看着离房子十步远的地方那棵每年都变的越来越粗的香樟树。希希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正在原来的家门前，等着奇岚诃回来。
清禾角第九街十七号，她居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这幢有着象牙色墙壁和红色屋顶的别墅，是她与岚诃相依为命的场所，她想自己是绝对不会记错的，而且看看窗户上挂的窗帘，也是记忆中绛红色。
那么，她又回到清禾角，与岚诃住在一起了？或者她从来都没离开过？
那么那个叫做赵尔儒的少年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自己在做梦？
突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希希的疑惑，那是远处突然传来哼歌的声音，她用不着竖尖耳朵就能分辨那是谁——文音，她一定是来看岚诃的。
一年四季只穿裙子的女孩，这是她对文音最深的印象。
留着过肩的长发，笑起来会有两个酒窝的精致脸庞，这些，都是让希希讨厌她的理由。
因为岚诃好像很喜欢她……
歌声由远及近，希希打了个呵欠，睁大了金绿色的眼睛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希希，岚诃不在吗？”那张漂亮的脸微笑着俯向自己，这是让希希最不快的地方——
除了岚诃，她也知道自己的秘密，而且那还是岚诃告诉她的。
打定了主意对她不理不睬，希希站了起来，放弃了在阳光下午睡的时间，扬首向房子前面的街道上走去。
她还是散个步去好了，说不定还能遇到从图书馆回来的岚诃。
要是遇到了，就让岚诃带着自己去植物园。
身后的文音对她的冷漠有什么反应，希希一点都不关心。那个总是缠着岚诃不肯放的女生，就让她在这里干等吧。
或许是想心事想的太过投入，或者是扬首眯着眼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当汽车急刹车的声音响起时，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自己身边。
“希希！”文音一向平静又温柔的声音这么尖叫起来有点吓人，随后希希就感到自己被谁给抱了起来，但那个抱她的人却不明不白的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真的是摔的很重，连被抱在怀里自己都一阵眩晕。
而神志清醒之后，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远处满脸都是讶异和惊惶的奇岚诃。
身后，则是倒在地上昏迷了的文音。
她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散在地上，从头发下面，流出了殷红的血……
猛地惊醒过来，坐在窗台上的希希发现月光正透过半透明的纱帘落在自己的脚边，看着被月光映成银色的脚踝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她才意识到刚才一切，不过是自己在作梦。
不过也不完全是梦吧？希希苦笑了起来。
如果真的只是噩梦一场，那该有多好？
伸出双臂抱住了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现在正是深夜，就连栗一栗二栗三都已经睡了，偌大的客厅里一点细微的声音也没有，从沐浴在银色光线里的希希这边看来，整个客厅真是黑暗的可以。
这样的时候正好适合回忆如此的往事。
她眨了眨金绿色的眼睛，然后仰头去看夜空。
今天并不是农历的满月，但月亮却明亮的叫人无法入睡。因为睡觉前忘了拉上窗帘，结果到了半晚的时候就被照在脸上的月光吵醒了。
尔儒在床上坐起身看着窗帘被夜风吹的飘扬起来，让人生出些奇丽的联想，坐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脑子越来越清醒，于是干脆决定下床，倒楼下去倒杯牛奶来喝。据说喝牛奶有助于睡眠，虽然总觉得是怪力乱神的说法，但在失眠的当下，也只好姑且一试了。
从楼梯慢慢往下时，不禁被坐在窗前的希希吓了一跳。
或许是因为本身和猫有着莫名联系的关系吧，此时的希希看起来比往常更加美丽，月光落在她的身上，乌发更黑，肌肤更显粉妆玉琢，甚至往日里看起来可爱有余沉静不足的五官，在此刻也有了些许神秘的魅力。
尔儒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不禁有些看呆了。
一直到希希突然意识到他的存在，有些受到惊吓似的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然后皱眉问道：“你还没有睡吗，尔儒？”
好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不是那般无忧无虑的感觉，而是似乎隐藏了什么心事。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尔儒却像听到了霹雳一样，一脚踏空，险些摔了一跤。好不容易重新找回重心，他一边挠着头一边微笑着说：“睡了……不过又醒了……今天月亮……”
他说的语无伦次，而希希似乎也没有往常那样往下听的兴致，又转过了头去仰头看天上将满未满的月亮。
尔儒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及时地住了口，然后悻悻地走进厨房里去了。
在热了半杯牛奶打算回到房间，一边吹着牛奶一边走过客厅的时候，希希突然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轻轻说道：“以前……岚诃经常在这样的夜里和我一起聊天。”
岚诃，熟悉的名字让尔儒怔了怔。希希正在想以前的事，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那个家伙现在就在和他们不到五十米的隔壁面包店里，并且已经在前两天以面包店员工的身份作了非正式的拜访，不过之后就没有再露面，就好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是他就在这里，尔儒知道，希希也知道。
那么希希会想到过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这么对自己说。
尔儒拿着马克杯怔怔地看着月光下的希希，他知道希希对奇岚诃这个人是有着想念的，那无可厚非。但是他没有想到奇岚诃的出现会让希希有这样的反应，现在自己面前的希希脸上露出的落寞神情，是他所陌生的，那一种在隐忍的悲伤，他曾以为这样的情绪绝不可能属于希希。
这一刻尔儒突然意识到，或许对于希希来说，对于奇岚诃的思念，要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奇岚诃与希希之间，有着他不知道并且无法触及的往事。
或许不仅仅是希希，还有对于他，对于其他的任何人都是一样。
总有一些事，会永远留在心里，无法忘记。
奇岚诃永远都是希希已经经历的“过去”，不可能会被抹杀。
不知道是夜里的空气寒冷还是被希希的话语打动，总之现在睡意完全跑的一干二净了，看了看手里的牛奶，尔儒已经预见到即使把这些全部喝下去也没不会发生作用。
于是他干脆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在沙发上面对着窗台坐了下来。
希希则好像身边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仍旧双臂环绕着膝盖，背靠在窗台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沉静了一会儿，尔儒率先打破了沉默，“希希……奇岚诃……你可以告诉我你们以前的事吗？”他并不想知道关于奇岚诃的事，但是他想……奇岚诃……是曾经唯一和希希相关的人。
而有关希希的事，他都有兴趣。
就好像思绪被打断时的恼怒，希希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呃……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他一向就不是很坚持的人，尔儒这么安慰自己，其实他只是被希希的眼神吓到而已。
不过过了些许时候，希希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挪动身子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好啦……我就和你讲讲岚诃好了，不过就像我们约定的，以后你也要说一些你自己的事给我听。”
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的家伙，尔儒只有苦笑和点头的份，并且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希希踩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到尔儒的对面，“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岚诃，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他第一个知道了我的秘密，但是岚诃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告诉别人，他一直都保护我不受伤害，我很喜欢他……”
希希就那样慢慢地说着，往事就好像静静流淌的河水，从她的眼中掠过。
看着她的样子，耳中听着她的叙述，尔儒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此刻希希的目光是落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却觉得，那对金绿色的明眸，从刚才开始就越过了自己的身影，看向他身后某个不知名的远方，看着一个与自己相去甚远的身影。
尔儒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一样，即使夜晚空气清凉，他依旧觉得透不过气来。
客厅里静了下来，希希的叙述已经结束，但黑暗中她似乎仍旧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看着希希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他第一次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他不喜欢奇岚诃，尤其不喜欢希希口中的这个奇岚诃。第二，他不喜欢奇岚诃的原因，应该是和希希有关。
他不喜欢希希这么表现出对另一个人的如此依赖。
但希希的所说的事却让又一个疑问浮上了尔儒的心头，如果像她所说的那样，他们一直都是如此的融洽，那么……
为什么希希会到白石来？
再一次欲言又止，因为希希转身走回到窗台边，看来是不打算再理会自己了。
尔儒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轻的希希根本没有发觉，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2
大概是因为昨天夜里着了凉，今天一早尔儒便觉得本来已经快要痊愈的感冒突然加重了些。鼻子不通加上头痛，他完全是晕晕忽忽地出的家门。
一边用手轻轻敲着太阳穴，一边靠着街道边的银杏树走着，如今已经是初夏的时节，即使早晨的风吹来都感觉的到微热，街道的另一边是白石社区统一色彩的别墅型房子，白墙红瓦，与房子周围的绿色植物相衬，无论在任何季节的天空下看，都是赏心悦目的。
但是他现在头痛，没心情看。
“嘟……”长到有特色的喇叭声突然响起，尔儒有昏沉的头脑霎时间清醒了些，这鸣笛声他熟悉，于是回过头去，果然看到那天一路就熄火三次的那辆黑色汽车。
还有在驾驶座上，正探出头来向他微笑的奇岚诃，“嗨，超市里的小哥。”
车子以龟行的速度开到了与尔儒并行的位置，“早上好。”奇岚诃向他挥了挥手。
尔儒又振作精神开始细细地打量起这个突然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的人，还是上次看到时的那副装束，白衬衫与有些旧的牛仔裤，黑发一丝不乱，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甚至浓眉下那对很是明亮的眼睛也给人微笑着的感觉。
奇岚诃是应该是那种就算你不喜欢他，他也不会让你产生讨厌情绪的人。
“我叫尔儒，赵尔儒。”感冒了说话声音有些奇怪，面对这个比自己年长的人，尔儒希望能和他在平等的状况下谈话。
至少他不能给他随便起个绰号了事。
人在少年时总是有点骄傲的。
“你不喜欢我起的名字……那么我就叫你尔儒好了，”跟着尔儒向前的步伐，奇岚诃极其缓慢地开动着车子， “我出来送货……没想到会遇到你，我想希希告诉你我是谁了吧？”
“嗯……你以前和希希住在一起。”他实在说不出“主人”两个字来。“你怎么会到白石来？”
“当然是来找希希回去……”奇岚诃一手把着方向盘，不时地看看前方。
“找希希回去？”尔儒有些惊奇地重复他的话。
那么说……他知道希希在白石？他们……不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失散的？
失散，这是他思考了一个晚上的结论，因为昨天夜里看到希希对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有那么强的依恋，他想不出除了失散还有什么其他理由让他们分开了。
“是啊，我希望你可以对希希说……就说我想让她和我一起回去……”
“你可以自己对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尔儒突然感到一阵懊恼。
希希大概会跟他回那个什么清禾角吧？
“不行的……”奇岚诃微笑着摇起手来，然后又缩回车里，专心地开车，“我想希希她现在，大概不太想见我。”
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这是尔儒的第一反应。但他不知道是什么问题，而直觉又告诉他不应该向奇岚诃询问。
而就在这时，尔儒看到了大约一百米之外的十字路口那边，翎风与菲儿正在向他大挥其手。
不想让他们知道奇岚诃的事，于是尔儒匆匆告别，“抱歉，我同学在前面，我走了。”才说完，他便拉紧了书包，跑开了。
“怎么这么性急……`”奇岚诃看着他匆忙跑开的背影，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
向翎风与菲儿那边快步地跑去，尔儒没有回头去看那辆黑色的汽车，但一个疑问却跑进了脑海挥之不去。
希希和奇岚诃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到了白石学院的门口，菲儿才发现尔儒无精打采的精神状态，“你怎么了，尔儒？”
“没什么……感冒……哈欠！”他很适时地打了喷嚏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有点加重……”尔儒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说道。
“是吗？”菲儿与翎风对望了一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不要紧吧？”
“不要紧……哈欠！”现实情况不太支持他的说法。于是只好边走边用手捂着脸，免得打喷嚏时把口水溅出去。
翎风与菲儿跟在他的身后，同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早上好，尔儒。”突然间有招呼声在菲儿与翎风的身后响起，两人同时回过头去，看到的是一个穿着高中部夏装的明丽少女。
翎风条件反射地吹了声口哨，跟着被菲儿瞪了一下。
尔儒捂着脸转过身，然后辨认出来人，“早……优檀。”
“你感冒了？”他异常的声音一下子就引起了孟优檀的注意，随之她露出了关心的神情来，“不要紧吧？要不要找校医？吃药了吗？”
一边的翎风与菲儿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走到尔儒身边，向他凑过去关切地看着他。
“尔儒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受欢迎了？”翎风压低了声音问菲儿，菲儿则摇了摇头。
“不……不要紧的，”尔儒向孟优檀笑了笑，“谢谢你的关心。”
“我们是朋友啊。”她也微笑起来。
朋友？已经进展到这一步啦？翎风与菲儿的心里同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谢谢……”尔儒一边点头微笑，一边快步向教学楼走去，“谢谢你……优檀，我头晕，先进去了……再见。”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留下孟优檀与惊讶之情尚未消退的翎风和菲儿。
希希和奇岚诃……走向教学楼的途中，尔儒已经开始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名字不断地跳来跳去……
“他好像蛮严重的……”被撇下的有点突然的孟优檀自言自语，随即看向一边正看着她的两人，“你们是尔儒的朋友？”
“是啊。”翎风抢先回答。
“我是孟优檀，尔儒说起过我吗？我是他的朋友……”她礼节性地微笑起来，标准的好像受过训练。
“嗯……说起过……说起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翎风只能和菲儿面面相觑，扯出微笑来打哈哈。
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在三人都微笑着的同时，翎风与菲儿的心里，不约而同的有了这样的想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