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把星星月亮春花秋月都盼了个遍之后,白石学院高中部的春季运动会终于被盼到了。
因为小学部和初中部的先举行,所以大家早就开始蠢蠢欲动,能忍到今天简直是个奇迹。运动会之所以这么受欢迎,除了项目繁多新奇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还有教师组的参加。能够看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导师们身上绑着五颜六色的带子,拼命参加两人三脚跑步这种项目,怎么说都是值回票价的事。
即使等到花谢了再开,开了再谢也值得。
不知道是说校长的创意新奇还是趣味恶劣好,像颠气球过独木桥,手托酱油跑步什么的,都被他列为教师组必备项目。
不知道有多少老师有过被酱油淋了一身的经历,越是在白石学院供职久,此类经验越是丰富。
尔儒的数学老师伯夜就曾经说过:与其说是运动会,还不如说是教师出糗大赛。
作为严肃古板著称的数学科教师来说,伯夜老师也许算得上是个异类,俊美斯文的外型是白石学院高中部所有女生热爱数学的理由,而博学多才的全才型技能是白石学院高中部所有男生崇拜的理由,更加不用说他还是篮球队的兼职教练。
算得上是个完美的类型。
所以,在教师组的比赛中,他总是不在出糗行列。
对面看台上的女生又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伯夜老师在那边丢粉笔比赛(类似于飞标的玩法)中又获得冠军。
“真不知道光明校是怎么想的……”菲儿不解地摇了摇头,“今年居然连丢粉笔都列为比赛项目了。”
“大概校长觉得粉笔丢的准是白石学院教师的必备素质吧。”尔儒在她身边苦笑着说,突然他注意到菲儿一直抱着自己的肩,“菲儿,你很冷吗?”
“不是……我是紧张,等会儿我要去跳高……”她似乎真的很紧张,连声音都在抖,“尔儒,你还真是镇定啊……再过一刻钟就是男子接力跑了吧?”
“是啊……”
他镇定?如果菲儿看到今天早上他和希希的“人猫大战”还能这么说的话。
冲突的理由很简单,希希想来看运动会,他不想让希希来看运动会。
这半个月里她惹来的麻烦不计其数——在晚上擅自更改他的作业,在上面用五彩涂了个不亦乐乎,害的他被所有的任课老师都训了一顿。
跑去了办公室,偷吃老师的盒饭被抓住,他再去偷偷把她给放走。
差点从教学大楼的天台上摔下来,他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还有……
总是他今天是极度坚决地反对她来学校了。
早上不知扯掉了多少猫毛才把她从背包里给拉了出来。
希希也只有晚上的时候可爱一些而已。
结束不好的生活回忆,尔儒叹了口气,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广播里要求参加男子1600米接力跑的选手到运动场上集合的通告。
菲儿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只好祈祷上天保佑她不要那么紧张。
走到了场上,尔儒四顾了一下,奇文是第一棒,丛汉是第二棒,一向灵敏的少晓是第三棒。他们三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尔儒也只好跟着作出严肃的表情来。
他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紧张。
反正赢与不赢,对自己来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
连翎风都说他只是来凑个数罢了。
别人都还做一些准备活动,他就干脆站着看着他们。
不一会儿,裁判过来要求各就各位。
“砰!”随着发令枪响,跑道上跑第一棒的选手顿时冲了出去。
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跑不了这么快,尔儒看着他们,脑子里是这样的想法。
第二棒,第三棒……
少晓果然不负众望,当他到接力点的时候,已经领先了第二名一大截。
或许只要自己好好跑的话,是有可能拿到第一的。
接过接力棒的那一刹那,尔儒闪出了这样的念头,随即就开始拼命地跑了起来。
“那小子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拼命了?”气喘吁吁的少晓问一边正在休息的奇文。
“不知道,问老天好了。”奇文耸了耸肩。
虽然翎风说输了也没关系,但是他知道在他的心里,一定是想赢的。
那么他就赢一次吧?只要一次就好。
感到身后似乎有人追了上来,尔儒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但随即目光牢牢地钉在了看台上的某一点上。
在看台的边上,站着一只小小的黑猫,正舔着爪子看着他。
是希希!
她怎么会来的?!
目光就这么被牵引着,他忘记了跑道应该是有拐弯的,等到尔儒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冲出了跑道,一直向女子跳高的评委席冲过去了。
“哗啦!”
从此白石学院高中部的运动会史上,又有了戏剧性的一幕。
终究……
还是输了。
又踢开一块石子,在林荫道上慢慢踱步的十七岁少年,任谁都能够看出他脸上沮丧来。
“尔儒……”身后的背包里又传来闷闷的声音。
没有回答。
“尔儒……”声音清晰了些。
大概是又探出头来了。
“怎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不是在生气吗?一路上都不说话,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感觉希希好像从背包里爬了出来,跳上了自己的肩膀。“我跑去学校,你就是因为看到我才忘了转弯的吧?我害的你输了。”
“和你没关系,我只是去凑数的而已,最后总是会输的,翎风早就说了。”话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还是可以轻易地听出赌气的味道,年少的时候没有谁喜欢失败,更何况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失败的那么彻底。
事后少晓还半开玩笑的说,多亏了他那一摔,这一届运动会在校史上想必是很精彩的一笔。
怎么说的这么没志气……
“别这么说……我觉得你跑的很不错,你不这么觉得吗?”
感觉脸上有些痒痒的,片刻后才意识到是希希在用头蹭他的脸,“别闹,猫才这样。”他把她从肩上拉下来。
“可我就是猫。”被丢回背包里的希希抗议道。
“知道啦,你是猫,是猫就好好待在包里,或者你跟着我走回去?”将背包甩回肩上,尔儒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不要……”那样岂非要累死她?
“不要就乖乖待着。”说完他又迈动脚步。
“尔儒……”
“又怎么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你觉得你跑的好不好?”
“……”
“我觉得很好,你呢?”
“好吧,我也觉得很好。”顺着她说应该是结束话题的最快方法。
“就是,要不是……”
尔儒无力地叹了口气。
看来要希希快点结束话题,除了等她自己愿意结束,是没有任何其他方法的。
四月温热的下午,渐隐的太阳将两边的银杏树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而橘黄色的阳光又透过树与树的间隙投射到地上,刚刚经历了不快事件的十七岁少年,就在这光与影铺就的街道上,慢慢地向前走着。
8
楼下传来的又是锅碗瓢盆之类物品落地的声音。
但这次尔儒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起来向楼下冲去。
反正等希希把所有的瓷碗都打碎了,再到超级市场去买一套塑料的回来就行了,眨眼看着窗外,现在已经是万家灯火阑珊的时刻,希希应该已经变回人形了吧,回来之后就没看到她。
因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缘故。
自己果然还是不行。
无论他看起来有多豁达都好,但骨子里还只是个渴望胜利和成功的少年而已。
要说运动会上发生的事对自己没有打击,尔儒不禁扬起了唇角。
那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这一次自己的心情却是异常的低落。
对着床头的镜子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真是越来越放不开了。
还是用老办法让自己振作一点吧。
翻到床边,尔儒伸手到床底下。
在和床头柜紧挨着的地方,有一本硬面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是早逝的父母和七岁时的自己。
除了放在客厅里的那张全家福,这是唯一的一张三个人的合影,在照片的背面,还写着父母那时对他的期许。
好好地长大吧,爸爸妈妈。
虽然是很简单的话语,但是对于他来说却是这八年里重要的支柱。
但是……
奇怪,怎么不见了?!
尔儒翻身下床,趴在地板上仔细地查看床底下,只见下面空空如也,别说硬面抄,连纸都不见一张。
猛地想起不久前的大扫除,但是不对,那时自己明明将那本硬面抄从丢杂物的纸箱里拿走了,那时还庆幸自己发现的早来着。
尔儒愣坐在地上,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为什么自己亲手放好的东西现在居然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门口站着变回了人形的希希,栗一趴在她的头上,栗二抓着她的肩,而她怀里抱着栗三,“尔儒,可以吃饭了,你坐在地上做什么?”
“希希……你……有没有看见过我的床底下有东西?”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但是如果这房子里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事,不客气地说,应该十有八九和自己面前这个体质特异的少女有关。
“床底下……?”那对好看的眉毛皱了皱,“有……
“是什么?”尔儒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就是上个星期……我在你的床下面看到一本绿色手抄本,上面都是灰,一定是上次大扫除的时候没发现,才会留在那里。”
“那么……东西呢?”
“当然是丢掉了……我好不容易才拖到垃圾桶那里的,尔儒,以后你检查房间可不可以仔细……”
“砰!”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希希愣愣地看着砸到门框后摔的粉碎的镜子,抱紧了差点掉下去的栗三。
如果不是自己的动作够快,那么……
“你干什么,尔儒?!”
“滚!你给我滚出去!”刚刚将镜子砸向她的少年站起身来激动地喊道,“我不想见到你!你这个怪物!给我滚出去!”
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一通后,尔儒再度无力地坐倒在地上,闭上了眼偏过头去。
希希怔愣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灵敏的耳朵好像隐约听见从里面传出了被压制的啜泣声。
尔儒……
原来他并不是只会苦笑和无可奈何而已。
他也会愤怒成刚才那个样子,也会有悲伤哭泣的时候……
或许……尔儒他一直都是那么难受的吧?
轻轻拍了拍头上的栗一表示安抚,希希靠在墙上,第一次发现,这个收留了自己和三只小猫的独居少年,似乎有着许多自己所不知道的隐忍情感。
但是她还是不明白。
尔儒他,为什么会生那么大的气?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