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姿多彩的少数民族和异域风情令许多人向往不已。那些神秘美丽的民族传说、异国的风俗传统总让人魂牵梦萦。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当你走入少数民族聚居区或外国友人的家中时,也许会对这句话做出更完美的诠释。
费孝通先生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去广西研究少数民族风俗时他的老师对他说的话:要认识自己生活的系统,先要找一个同自己生活习惯不同的社区进行实地观察。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到少数民族或外国人家中做客,既可以看到与己不同的生活方式,还能从比较中认识自己的生活方式。
……
两面是高耸的云杉。走着走着,听到了银铃般的儿童的笑语声。
“同志,同志。”我听到了招呼声,那声音就在我们的头上。
可能是方才太累了,我的眼睛有一点花,抬起头来,看了半天,才在至少三层楼那么高的树顶的枝叶里发现了两个孩子。艾利早与他们搭上话了。
两个哈萨克儿童一男一女。女孩穿得层层片片,花花绿绿,圆圆的像皮球,头上戴的帽子也是鲜艳而浑圆的。男孩穿得十分单薄,依我看来,他像是只穿着单衣裳。他的样子十分灵活,像个猴子,对于这样居高临下与我们谈话似乎颇为得意。
他们回答完了艾利的问题,我依稀听出是告诉艾利他们的家在哪里,有什么人在家之类。
我问:“你们爬这么高做什么?”
我的维语他们听不懂,于是艾利把它们翻成蹩脚的哈语。
“去折干树枝,做柴火。”他们回答。
“为什么不从低处折呢。”我又问。
“低处的已经折过了。”
“那么,为什么不去折另外的、低处有枯枝的树呢,在树林里,你们还愁没有柴烧吗?”
艾利翻译过去以后,他们咯咯地笑了起来。艾利插嘴解释说:“也是玩嘛。山里哈萨克的孩子,再不爬爬树,你让他们玩什么呢?没有俱乐部,没有游戏场,也没有幼儿园……”
我点点头。“要当心喽!”我在准备离去的时候大声关照他们。
他们又笑又叫。不用艾利翻译,我就明白,他们在嘲笑我的少见多怪。这些山里的孩子!
走出去不远,在一个避风的山坳里,我们找到了哈萨克牧人的帐篷——一座毡房——孩子的家。只有女主人在,她听见狗叫就出来迎接我们,我们没说什么话径直进了毡房。她也没有说什么话,就去给我们做了奶茶,拿来馕,铺上桌布,耐心地一小碗一小碗地从她的铜茶壶里给我们倒茶,加奶,加盐,调制好再双手端给我们。她还年轻,羞涩的睫毛始终阻挡着她的目光,好像也保护着她自己。但她丝毫不怀疑应该为我们俩服务,更绝不拒绝我们,尽管我们是如此陌生的两个男人,民族又不同,神态又这样可疑,何况我还戴着一副在电影里只有坏人才戴的眼镜。
我有点局促不安。艾利的自我感觉却十分良好。他本身倒是“宾至如归”,他的神态完全像在自己家里,放肆地与我说笑着,大口地喝茶,细细地嚼着馕,喝完一碗立刻就递过去索取另一碗,就像那年轻的哈萨克女人是他的女儿或者儿媳。
茶过三巡,艾利问道:“请问,我的女儿,你们最近没有宰羊么?你们就没有什么肉么?鲜肉、干肉、咸肉或煮熟了的、炒熟了的肉?”
听懂了他维语味儿很浓的这几句哈语的意思以后,我实感大骇,几乎起身逃遁。
艾利给了我一个胸有成竹、自信而又有一定的震慑力的目光,像施用了定身法,把我定在了那里。
哈萨克女人低声地、羞涩地、继续地做了些解释。艾利告诉我,她说,他们昨晚夹到了一只狍子,狍子已经宰掉剥皮弄好,狍子肉是留给一个常常在这一带跑车的哈族司机的。
“算了算了,咱们走吧。”我由盘腿坐着改为一条腿跪起,并且拉动了艾利。
艾利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稍安毋躁,继续不慌不忙,不躁不馁,和颜悦色地与哈萨克女人讨论“肉”的问题,他的美好的表情好像是给幼儿园的小朋友讲故事。
听到了响动声,两个小朋友完成了打柴任务回来了。小女孩胖乎乎、粉扑扑的笑脸,使人想起无锡惠山泥人“阿福”。男孩果然穿着单衣,一进毡房他就坐在了茶炊与取暖的火炉之间,他妈妈为他往火炉里添了一些柴,用嘴一吹,呼呼呼,立刻火就燃大了,不一会儿,洋铁炉壁就烧得发红了,我们也觉得热了起来。然后,男孩与女孩与他们的妈妈热烈地谈起了话,好像我们这两个客人并不存在。
艾利丝毫不觉得尴尬,颇有兴致地听着他们谈话,他告诉我,他们正在讨论我们:第一,我们两个人是干什么的;第二,我是汉族还是维族。
炉火的温热使艾利打起了哈欠,哈萨克女人与他交谈了两句,马上拿来了两个枕头,一个给艾利,一个给我。
艾利不理会我的表情和抗议,舒舒服服地将头往枕头上一靠,伸开他的腿,立刻响起了他的有福气的鼾声。
我哭笑不得,毫无办法。自己一个人回去吗?连路恐怕都找不到。弄不好不但可能被猎夹打住,还可能喂了狼,更可能迷失在漫漫的白雪碧树里。
心一横,我也躺下了,居然也迷瞪了二十来分钟。
临走的时候,哈萨克女人给我们一块方方的鲜嫩柔软的狍子肉。我说要付钱,艾利用力拽住我的胳臂,几乎把我的小臂扭得脱臼。
…… (王 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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