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做的是天下头一号文章,色香味俱全的一道菜,有美术作品的感观刺激,音乐作品的绵绵余韵。清炒是一盘诗,红烧是一道杂文,涮火锅恰如随笔,烂炖的大锅中当然是一部长篇小说……
中国菜系应该以长江为中轴线划分南派北派,尤以长江沿线呈多元化格局,长江从四川三江汇合经上海进入大海,沿江人的口味大抵是可以用甜酸苦辣概括之。上海人喜甜味,酸辣自是四川人登峰造极,而长江中段如湖北、江西人对苦瓜、莴苣、茼蒿、泥蒿、地菜这类有清苦味的菜情有独钟——长江沿岸的菜系最为复杂,甚至以甜酸苦辣还不能说明它的全部。往南往北情况就不同了,南以广东为代表,那些天气热的地方,不以味道论菜,惟鲜独尊,追根溯源,大约也就是没变质就不错,别将老广的口味提升到高得不得了的高度,地域的气候特点使然。湖南人就不讲什么鲜,湖南反倒是一个吃陈食的地方,他们喜欢将任何事物重盐腌之或烟火熏之,吃的那份腊味和烟味,仿佛要专门咀嚼一段岁月。北方就有些大一统,除山西人为代表的吃醋族以外,有两大类可以概括,东北人爱炖,西北人爱烤。吃烂炖的东北人和吃烧烤的西北人大致统治了北方菜系……
中国菜的关键在于掌握火候,它贯穿于中国的中庸哲学,火候不到不好,火候过了也不好,应该恰如其分,掌握了这个关键,差不多可以到北大当个哲学教授。这个火候是经验性的,不好度量,不仅因菜有别,而且同一种菜,就是它的厚度、切法、勾芡与否都有密切关系,如果你要放酱油(酱油是惟一非油而冠之为油的事物),那就得炒老一些,炒嫩了酱油味道自然与菜游离,它与道家的思想是相背离的。放醋的菜分做两类,一是青菜类,这大抵是放了醋即要起锅,醋的沸点甚低,如是水鲜类如鱼,则大抵要早放一点,让醋的挥发带走水鲜的腥气而不至于将鲜味也盖了。当然,我们都有蘸醋吃的习惯,尤其吃水鲜,这是另当别论。醋是音乐中老说法的过门或汉字中的转折词,它无用却不可少。醋是一种销蚀钙质的事物,体内含量过多往往做不了英雄,这话有点道理却不完全正确。
有了火候,又有了酱油醋,再加上五香粉大蒜辣椒葱,做中国菜就足够了,当然不能缺盐。缺少盐的日子,我们的灵魂就无处寄托…… (古清生)
佛跳墙的名字好怪。何物美味竟能引得我佛失去定力跳过墙去品尝?我来台湾以前没听说过这一道菜。
《读者文摘》(1993年7月中文版)引载可叵的一篇短文《佛跳墙》,据她说佛跳墙“那东西说来真罪过,全是荤的,又是猪脚,又是鸡,又是海参、蹄筋、炖成一大锅……”这全又是广告噱头,说什么这道菜太香了,香得连佛都跳墙去偷吃了。我相信她的话,是广告噱头,不过佛跳墙,我也一直跃跃欲试。
同一年3月7日《青年战士报》上登了郑木金先生写的《油画家杨三郎祖传菜名闻艺坛——佛跳墙耐人寻味》,他大致说:“传福州的佛跳墙……在台北各大餐馆正宗的佛跳墙已经品尝不到了。……偶尔在一般乡间家庭的喜筵里也会出现此道台湾名菜,大都以芋头、鱼皮、排骨、金针菇为主要配料。其实源自福州的佛跳墙,配料极其珍贵。杨太太许玉燕花了10多天闲工夫才做成的这道菜,有海参、猪蹄筋、红枣、鱼刺、鱼皮、栗子、香菇、蹄膀筋肉等10种昂贵的配料,先熬鸡汁,再将去肉的鸡汁和这种配料予以慢功出细活的好几遍煮法,前后计时将近两星期……已不再是原有各种不同味道,而合为一味。香醇甘美,齿颊留香,两三天仍回味无穷。”这样说来,佛跳墙好像就是一锅煮得稀巴烂的高级大杂烩了。
北方流行一个笑话,出家人吃斋茹素,也有老和尚忍耐不住想吃荤腥,暗中买了猪肉运入僧房,乘大众入睡之后纳肉于釜中,取佛堂燃剩之蜡烛头一罐,轮番点燃蜡烛于釜下烧之。恐香气外溢,乃密封其釜使不透气。一罐蜡烛头于一夜之间烧光,细火久焖,而釜中之肉烂矣,而且酥软味腴,迥异寻常。戏名之为“蜡头炖肉”。这当然是笑话,但是有理。
我没有北方的朋友,也没吃过蜡头炖肉,但是我吃过“坛子肉”。坛子就是瓦钵,有盖,平常做储食物之用。坛子不需大,高半尺以内最宜。肉及佐料放在坛子里,不需加水 ,密封坛盖,文火慢炖,稍加冰糖。抗战时在四川,冬日取暖多用炭盆,亦颇适于做坛子肉,以坛置定盆中,烧一大盆炭,坐坛子于炭火中而以灰覆炭,使徐徐燃烧,约10小时后炭末尽成烬而坛子肉熟矣。纯用精肉,佐以葱姜,取其不失本味,如加配料以笋为最宜,因为笋不夺味。
“东坡肉”无人不知。究竟怎样才算是正宗的东坡肉,则去古已远,很难说了。幸而东坡有一篇《猪肉颂》: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灶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钱如泥土。贵者不肯食,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看他的说法,是晚上煮了第二天早晨吃,无他秘诀,小火慢煨而已。也是循蜡头炖肉的原理。就是坛子肉的别名吧?
一日,唐嗣尧先生招余夫妇饮于其巷口一餐馆,云其佛跳墙值得一尝,乃欣然往。小罐上桌,揭开罐盖热气腾腾,肉香触鼻。是否及得杨三郎先生家佳制固不敢说,但亦颇使老饕满意。可惜该餐馆不久歇业了。
我不是远庖厨的君子,但是最怕做红烧肉,因为我性急而健忘,十次烧肉九次烧焦,不但糟踏了肉,而且烧毁了锅,满屋浓烟,邻人以为是失了火。近有所谓电慢锅者,利用微弱电力,可以长时间地煨煮肉类,对于老而且懒又没有记性的我颇为有用,曾试烹近似佛跳墙一类的红烧肉,很成功。(梁实秋)
⊙吃的境界——知味
自然界能产生气味的物质约有20~40万种,一般人所能辨识的有200~400种。中国烹饪采用的调味品可达500种左右。味可分为基本型和复合型两种。基本型有9种:酸、甜、苦、辣、咸、鲜、香、麻、淡。复合型则难以胜计,目前可归纳为50种左右:
酸味型:辣酸、甜酸、姜醋、番茄汁。
甜味型:香甜、咸甜、蜜甜、水果。
咸味型:香咸、酸咸、辣咸、椒盐、黄酱、腐乳、怪味。
辣味型:胡椒、辣椒、芥末、生姜、大蒜、大葱、鱼香、家常。
鲜味型:咸鲜、甜鲜、蚝油、蟹黄。
麻味型:咸麻、辣麻。
淡味型:淡香、本味。
苦味型:咸苦、香苦。
香味型:酒香、糟香、五香、十香、花香、清香、果香、奶香、烟香、糊香、腊香、孜然、豆豉、桂皮、陈皮、咖喱、芝麻、冷香、臭香。
⊙味觉的美学
首次效应:儿时第一次品尝到从未吃过的食物,会记忆终生;心境效应:轻松愉悦的心情,会给饮食抹上一层美的主观色彩;环境效应:宜人的就餐环境无固定模式,关键在于和谐协调,恰到好处;回忆效应:美食会唤醒多年的饮食记忆,令人陶醉,无可比拟;启迪效应:如老子所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回味效应:美味诚然是一种美,回味则更是一种大美、至美。
对味的认识是一种技艺,是古老的,无止境的,而它又不同于一般技艺,因为它有一定的思想性、历史性。艺术的饮食活动最核心的内容是提高人们对味的认识,通过知味、辨味、评味、赏味的过程,丰富了精神生活,创造出一种舌头上的世界观,用它比较现实生活中的善味、恶味、臭味、香味、霉味、美味、没味、酸味、甜味、苦味、辛辣味、腐败味、邪恶味、清新味、清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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