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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肮脏的新疆菜馆,这里的大盘鸡不错,但啤酒不好喝。我和亚飞已经进入了酒后无聊的阶段,我把空酒杯子用筷子拨弄着玩,亚飞把一次性火机“啪嗒”打着又“啪嗒”熄灭,“啪嗒”“啪嗒”机械地响着。我们两个人的目光都是呆滞的,轻声交流着最近联系演出的情况,分析托的朋友到底哪些有可能给我们好消息。
“小三不是说找他哥帮忙问问么?”“啪嗒!”火苗燃起来。
“没戏,他哥人都不在北京了。晃点咱们呢。”“啪嗒!”火苗熄了。
“隔壁乐队那个叫打火机的主唱有消息么?”“啪嗒!”火苗再次燃起。
“丫巴不得咱们永远没有出头机会!怎么会真帮忙呢?”“啪嗒!”火苗又熄了。
一个个分析过来,又只好一个个推翻掉。这些做乐队的同行,当面都还是相互尊重的!因为大家都穷嗖嗖的,彼此之间都明白做乐队不容易。背后却难免菲薄,真肯帮我们的人几乎一个都没有。中国的艺术界人情淡薄自私自利的风气啊。越说越失落,随着话题的一点点深入,亚飞一点点酒醉,我也有点晕了。
亚飞突然把火机往桌子上一拍,噌地站起来说:“靠他们成不了事!走!咱们自己去天堂酒吧试一试!”他起立得过猛,桌子上所有的器皿哗地跳了一下。
北京的摇滚场子不超过五个,态度都很横。听说只有天堂酒吧愿意接纳没名的乐队,而且也比较知名。去天堂的路上我才知道亚飞喝醉了!他晃晃悠悠的,上公交车差点跌倒在台阶上。他昨晚太疲劳了,原本一般的酒量更是大打折扣。这个人奇要面子,要不是仗着酒劲也不会就这么没人介绍地厚着脸皮贴过去。这也是生把我们逼到这份儿上,我们实在太需要专业场子的演出了!
两个人迎着初冬里并不温暖的阳光醉醺醺地走进了天堂酒吧,亚飞进门就说经理在哪,脸色红红的跟要账的痞子似的。
我很担心地抓着亚飞的后背,随时准备把他拉回来,好像拉着条随时向人扑过去的恶犬。
服务生目露惧意忐忑不安地伸手指了指里边说:“坐在中厅的大沙发上的就是高经理。”
沙发上的侧影穿着黑色的长袖T恤衫,头上戴着奇形怪状的黑毛巾一样的帽子,看起来就是个时尚的小帅哥。服务生满脸畏惧地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这个并不高大的背影就转头面向亚飞和我。他的脸上是凶狠的横肉,毛孔粗大好像橘子皮,整个一黑社会的北野武。
大个子亚飞红着眼睛走过去,弯腰对着这个留小胡子的男人说:“您好,我叫亚飞,他是小航,我们是森林乐队的……”他的头发一缕缕垂过脸颊,居然换了和气的口吻,说完了就特别担心地看着对方。
姓高的经理颇有些意外,而他的表情更加令我们意外,因为那张凶悍的脸上是很温柔的表情。后来我们都叫他高哥,高哥说起话来比亚飞还要和气,慢声细语,说不出的温暖:“是么?想在我这儿演出?周末过来演演看吧。这个周末是‘双休日的意淫者’的专场。你们乐队正好给人家暖暖场,记得千万早点来啊。”
亚飞和我相互看看,他好像突然酒醒了,眼睛也亮了,头发也不乱了,直起腰在阴暗的酒吧里清澈地看着我,我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惊恐一样的狂喜:想不到这么简单!
“太好了,双休日的意淫者乐队么?我在家乡就很喜欢他们的音乐的,我是他们的fans啊!真没想到会在北京有和他们同台演出的机会!”我傻呵呵地说。
“是么!那太好了!你可以带签名本来让他们签名!”戴着时髦帽子的高哥温暖地笑着,然后他补充说,“先说明,做暖场乐队一开始是没有演出费的。”
有没有演出费根本无所谓!我和亚飞低着头快步走出酒吧。我们的酒后通红的脸上实在憋不住笑,就这么低着头我还生怕嘴咧到耳朵上把我们的狂喜曝了光。勉强出门走了没十步我和亚飞就好像刚被偶像吻过的小女生一样撒腿飞跑,相互击掌,“死癞蛤蟆,没你们我们一样演出!”我们的笑声太大了,不知道门口那个见了亚飞好像见了黑社会一样害怕的服务生听见没有。
天堂酒吧,那可是最红的专业场子,而且是给小有名气的前辈乐队“双休日”暖场。大家知道了以后在地下室里欢呼,我已经在翻书包找签名簿了。“要是咱们演砸了可就丢大脸了!”鬼子六说。
此话一出我们全都安静了,高兴之余有点害怕。可以说:吓得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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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晚上一个自称乐队助理的人打电话来,态度很倨傲,说演出提前,要我们立刻出现在天堂酒吧。害得大家惶惶收拾了器材一路跑着过去。都出了地下室的门我才突然想起签名簿忘记带了,不顾追着屁股的骂声我还是跑回地下室,把本子和笔塞进鼓槌包,准备一见到他们就让他们挨个签名。和演出的恐惧比起来,见心目中的偶像更让我忐忑不安。
在天堂酒吧门口,军鼓包背带突然断掉,等我手忙脚乱整理完镲箱和军鼓包的背带,发现自己已经脱了队。焦急地挤进天堂酒吧,黑压压罗布着烛光的世界,挤满了涌动的人头,看不到亚飞。没想到周末的天堂酒吧有那么多人,而且一半是大鼻子深眼窝的老外。我狼狈地挤过老外身边的时候,那些大鼻子头分成好几瓣的大块头男人们,那些胖胖的金发女性都朝我微笑。而那些中国人,我的同胞们——打扮时髦的中国摇滚青年们却对我发出啧啧的怪罪声,因为我的大包小包挤到他们了。这些人摇晃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像更年期的老女人一样鄙视地皱着鼻子嘴里不干不净。我一番拼搏,勉强挤到厕所门口,这才看到丢脸地挤在酒吧最阴暗肮脏的角落里的队友们。
亚飞他们手揣上衣口袋,脸缩在肮脏的羽绒服衣领里,露出一双双报案少女般无助而可怜的眼睛,头发乱糟糟反射着WC的灯光。看得出来,这几个孩子刚才像我一样饱受了鄙视,好像厨房地上一堆无人理睬的烂土豆。这一排小青年看着实在是太可怜了!
台上正在演出的乐队是典型的英伦摇滚。乐手们都是轻音乐一样的彩色半长发,又称“帅哥头”。主唱套着海军衫。声音竟然还是一种童声。要说歌嘛,嘿嘿,抄袭版的Oasis!
满场的摇滚小青年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朋克,日系的视觉时髦装束,hiphop的面口袋打扮。只有我们几个是落伍的长毛,而且穿着不超过一百块羽绒服和五十块的破仔裤。那些裤腿都是踩烂的,非常之寒碜。
我们甚至怀疑来错地方了,这里更像滑板族的集会。
我四下打量,“双休日”的偶像们在哪里?
不远处一圈暗红色沙发座,边上一堆乐器。几个尖嘴猴腮的光瓢青年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书,吸烟聊天。我认出了中间那个肿眼泡、光头的形状好像捏坏的窝头的家伙,他就是多少有些名气的“双休日的意淫者”地下乐队的主唱。今天他穿了件日韩系的花哨网球衫,五颜六色的反光布料,罕见地印着可口可乐图案,应该价格不菲。
我顿时来了精神,忐忑不安地走过去,在肿眼泡的双腿前蹲下来,激动地仰头说:“你好,你们是‘双休日’乐队吧?能不能帮我……”我想说帮我签个名吧,但是实在太激动了,一口气没说下来,手也在慌慌张张地打开鼓槌包去翻签名簿和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