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我和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相爱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
格雷戈·钱伯斯现在又扮演起心理医生的角色了。他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闲话似地问道。夕阳从木质百叶窗的空隙里插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涂抹上一层温暖的黄褐色。
“大概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一直都想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尤其是班特林被抓以后,但是不仅不能阻止,反而越陷越深了。”他看着她上一个烟头刚熄灭,又一点燃一支烟。烟雾飘荡在空气中,在柔和的光线中舞蹈着。她慢慢地吐出一口烟,把头发向后拢,卡在耳朵后面。
“你感觉如何?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他的声音也很柔和,没有任何评论和判断。她想把肚子里的话全部说出来,不让它们在里面吞噬她的肠胃。
“感觉如何?害怕、紧张、幸福、激动、内疚搀杂在一起,纠缠不清。我知道不应该让这段感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但是……老天,他简直让我魂不守舍,整个人都变了,这是好事。医生,我想这也应该是好的心理治疗吧。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感觉不到其他事物的存在,就只有他,觉得自己很安全。我说不出来。每次有人靠近,我总是很警觉,但是对他却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和他在一起,那个疯子的脸就能被赶出我的脑海,仿佛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就算是那么几小时,都感觉到十分幸福。压在心上的石头……也消失了。我以前从未对一个男人产生过这种感觉——我一直都想留住的感觉。”
她从蓝色靠背的皮椅子里站起来,在房间里紧张地踱着步。“但是同时我又感到说不出来的恐惧,可以说我脑子里一片茫然。我不想让他如此靠近,有些事我永远也不能让他知道。”
“你会不会是担心他会看清你真实的你,而且不喜欢这个真实的你?”
“不是。是。从感情上说,也许将来什么时候我真的会在他面前全线崩溃。如你所说的,让他走进我的生活。但是,总有一些事情是我不可能与他分享的,这些事情也是他无法接受的。可是感情是不能建立在不完全的信任之上的。”
“你指的是当初被攻击,被强暴的事吗?你不愿意让他知道?”他步步紧逼。“也许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不行。除了被强暴的事,还有其他的,但是我今天不想谈那些事。现在不是时候。”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亲密也不过如此,一旦涉及有可能的犯罪,医生也不能为病人保守秘密。私藏证物,篡改证人的证词,唆使人做伪证,这些都是犯罪。以后她得小心,不要让事情更严重。
“你和他现在亲密吗?”
这个问题让她感到有点不舒服。以前,也许这些细节不难说出口。但是现在,钱伯斯医生和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有工作上的往来。她走到椅子后面,不自觉地回答,“亲密。”
“还有呢?”
“感觉”——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细节——“感觉很好。但是那并不是一下子就发生的。到戴德县监狱与劳斯尔德、班特林会面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去吃饭。”
“在班特林和他的律师与你交锋后?”
“是,那天晚上。”她已经告诉了钱伯斯那天在监狱里班特林承认是强暴她的人,但还没有告诉他劳斯尔德指控她有意隐瞒证据。“那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回家。我需要他在我身边。我被吓坏了——所有的一切回到我的眼前,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我不想一个人回家,呆在一间空空的公寓里。我知道——恐惧——那不应该是感情的基础,但是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上床,只吃了一顿饭。我需要人陪着,那天晚上我想让他留在身旁,不知道为什么。”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街道,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人们都在忙碌地来来去去,为生活奔波。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在我和他之间慢慢地发生了。几年前我和一个股票经纪人有过一段感情,从那以后没再和任何男人走得这么近,我想象不出还会遇到甜蜜的爱情。但是和多米尼克在一起确实很甜蜜,很幸福,很温暖。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仍然担心他摸到我身上的伤疤,担心他会怎么说,怎么想……”
她想着那天晚上,在她的卧室里,多米尼克温暖的手一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腰部,一边温柔地亲吻她,他们的舌头纠缠在一起,他的双手慢慢移到她的衣扣,赤裸的胸膛与她的胸膛紧贴在一起,那时,她突然变得清醒,变得焦急而害怕,因为她知道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疤,也许眼睛适应黑暗以后他还能看得见,从胸部到腹部的那道凸起的十字伤痕。
他们喝了两三瓶酒——喝得太多了——当时正一起坐在她公寓的阳台上看过往的船只。一边喝酒,一边谈话,谈得很投机。她感到舒服,进而放松下来,好久她都没这么快乐过了。月亮照亮了外面的棕榈树,影子印在阳台上,成了一副绝妙的浪漫背景,在这个背景的衬托下,他倾过身体来吻她,她没有拒绝,反而凑过去。最后两人在漆黑的卧室里,他探索的双手燃烧着她的身体,却吓坏了她的心灵。然后,她的外套、胸罩一件件剥落,他们的肌肤贴在一起,他却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迟疑过一秒,他在黑暗中不停地亲吻她,他的身体带动着她,随着无声的音乐有节奏地舞蹈,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重要。早晨她醒来的时候,他仍然在她身旁,温柔地抚弄她的头发和后颈。
“……但是他一点都不介意,”她继续说,“他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肯定感觉到了伤疤,所以就告诉他那是一场车祸造成的,打个马虎眼过去了。”
“他有什么反应?”
“他问我现在还疼不疼,问我他摸着的时候我会不会觉得疼。我跟他说不疼,但是我很久没和男人上床了。然后,他就和我做爱了,动作很慢,很温柔……”她的声音渐渐落下。
“我本不应该把这个告诉你。这是很亲密的事,而且你认识与之有关的每个人。但是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整件事情的人,格雷戈——钱伯斯医生。我知道我爱上了他,也许很早以前就爱上了。我想知道如果我期望会和他有个未来的话,是不是很愚蠢?”
“思洁,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我根本就不敢告诉他被强暴的事。他不能知道‘丘比特’的真面目。这里头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谎言……”
“申请证据排除的动议怎么样了?你不是说里面详细地描述了你被强暴的事吗?一旦这份动议在法庭上提出来,他不是一切都明白了吗?”
“对,劳斯尔德给我的那份动议里的确详细描述了我被强暴的情形,但是我和劳斯尔德在监狱外面谈了一次话,我想那以后她应该会重新考虑这件事,至少一时她还不会把这份动议提出来。谈话后一星期,她向法庭递交了一份动议,里头没有提及强暴的事,下周星期二开庭,祁斯克尔是法官,那天正是万圣节。当然,也有可能她会给我个措手不及,让班特林出来作证。到时候多米尼克就会和全世界一起知道我曾经被强暴过。”
“对于这种可能你是怎么想的?你完全不能控制这些情况?”
“看起来所有的事都不受我控制了。但是我不能放手这个案子,我不会放手的。但是如果那种情况确实发生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崩溃,我希望……你会在那里和我在一起。因为他一旦出来作证,我就会又一次失去理智。”
“如果你希望我到场的话,我一定会去。”
思洁感到一阵安慰,即使她周围的一切全部倒塌,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她身边。“你最好早点来,才有座位——这个官司关心的人可多呢。我听说CBS电台前天晚上在法庭外面还搭了个帐篷。”
他笑了。
她思考了一会,“也许漂亮的劳斯尔德会良心发现,也许她会认为班特林在撒谎:也许她会认为班特林为了开脱罪名编造了这一切。不过星期二一切都会见分晓。”
他的双肘支在膝盖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思洁,你决定继续接受心理治疗,我感到很高兴。每周星期三晚上我希望能见到你,这个案子进行的过程中,你每周都来一次。我想这对你应该是很有用的。”
她笑了。“我的样子是不是要崩溃了?我的眼睛还会转吗?我说话是不是不连贯,不像个律师?”
“我们不要谈这个。你没和任何人谈起这件事,所以你就应该每周到这里来一次,和我谈谈。这并不是说我认为你又要精神失常了。”
她紧张地点点头,心里想:“如果心理失常又开始的话,我能不能辨认出它的征兆,会不会有人告诉我这种征兆?”
“很抱歉,”她小声说,“去年春天我中止心理治疗的事——没有……没有和您事先商量。我只是想知道能不能靠自己生活下去……”
“别说了。我理解。重要的是,你已经明白自己需要帮助,你不会再一个人熬下去。”他继续说道,换了个话题,让这个尴尬的时刻尽快过去,“目前,案子进展如何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联邦调查局的人稍微让步了,汤姆·德拉弗罗斯在等着好戏呢。如果我输了,他就会把我搞臭,然后像个英雄一样冲进来指责我。如果我赢了,哦,可能结果也是一样。关键看这股政治风往哪个方向刮了。”
“我刚从纽约市班特林的医生那里弄到了他的医疗记录。”她说,“还有诊断书。祁斯克尔在他的议事室里看过了,只有当班特林把他的精神状况提到法庭上来讨论,这个医疗记录才有用。我要把这个用来作为证据。这是联系他和安娜·普那多的又一线索,也是连接其他六个女孩的线索,医疗检测办公室已经在她们尸体里发现了‘好度得’。他的医生给他开了每天20毫克剂量的‘好度得’。”
“这可是非常大的量啊。他现在还在接受那位医生的治疗吗?”
“那位医生叫凡恩伯格。他有时会去看病,那位医生每三个月给他开一次药。”
“医生给他的确切诊断是什么?”
她摁灭了最后一个烟头,疲惫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离开。“边缘性格异常外加极端暴力反社会倾向。换句话说他是个完全反社会的人,这个用不着医生的诊断,我也知道。”
56
万圣节的早上,天热得仿佛地狱的炼火在炙烤着大地。一股热潮席卷了迈阿密,已经有两天了,用88华氏度的高温、95%的湿度和猛烈的下午雷暴诅咒着迈阿密。多米尼克站在格雷厄姆大楼外面,他外套里面的衬衫已经汗湿,贴在胸口。现在是十点一刻,他差点迟到。
他本来有两个约,一个是为了“丘比特”案子约见罗·顿·布莱克,另一个是佛罗里达司法厅的专员,他把这两个约的时间都推迟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到这里来。虽然她没有要他来,肯定现在也不会给他打电话,但是他还是认为自己应该来。他看到过好几次,只要一提到班特林的名字,她就变得很焦急;只要不得不和班特林呆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的举动就非常奇怪、紧张。她的眼里满是恐惧,无法自控地浑身发抖。过去的几天里,她一直在准备今天开庭,因为班特林申请证据排除,她在这几天里非常沉默,神经崩得很紧。她不想和他说话,而是把紧张感怪在接手了这么一件控诉一级谋杀的案子,得失攸关。他仍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她眼中的恐惧绝对不是一件一级谋杀案能带给她的。所以就算她会反对,他也必须来,陪她走进法庭的房间,穿过吵吵嚷嚷、推来搡往、不知进退的记者群、好奇的旁观者和那些带着微笑、心里却暗暗希望她失败的人。坐在她身后,看着她与面前的恶魔斗争。
格雷厄姆大楼的玻璃大门打开了,她走了出来,看到他,却站住了,即使她戴着黑色太阳眼镜,他也看得出她脸上的表情非常惊奇。她穿着黑色的套装,金黄色头发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肩上挎着重重的文件包,手后还用小手拉车拉着三个文件夹。
“我帮你拿这些文件夹吧,”他终于开口了。
“你不是和布莱克有约吗?”她慢慢地回答。
“是啊,但是这边更重要。”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新,他们刚坠入爱河。虽然昨天晚上他们整晚都在一起,此时,两人之间还是有些尴尬。他不敢确信他们的关系会朝什么方向发展,不知道自己希望它会怎么发展,但他知道她此时非常担心他们两人一起出现在法庭之上别人会怎么想。所以他们沉默着并肩穿过街道去法院大楼的时候,他有意和她保持了一段恰当的距离,手里拉着装了三个大文件夹的手拉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