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她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努力想要从一团白色的混乱当中理出个头绪。查维斯已经回到座位上,这次他宽宽的肩膀不再高傲地耸起,而是温顺地垂着,头几乎低得碰到大腿,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样子很像是在——很有可能他正在——祈祷。
娄·瑞伯罗警官也被从咖啡厅叫上来了,双手抱在胸前,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看旁边的查维斯。他大概是在琢磨以后十年里让查维斯到最辛苦的地段去巡逻。
长时间的沉默后,她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很低,听得出她用的词也是经过小心选择的。
“鉴于每个案件的事实各异,佛罗里达州的法律对匿名信息的规定是很清楚的。因为我们没办法去查实打电话的人,去证实他是怎样或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的,更不用说去调查他匿名打电话的动机。如果要拦截一辆车,一条匿名留言必须有足够的详细的信息,这样收到信息的警察才能清楚地知道打电话人确实了解他所传达的信息。如果这些事实得到了该警察独立的证实,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该警察才能有足够的理由,或者说有合理的理由怀疑罪犯的活动正在进行中,才能拦截车辆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一条缺乏必要因素的信息,而且非常地不详细,不能证实其可靠性,是不能成为拦截车辆的理由的。当然了,谁都知道,非法拦截车辆后进行的搜查都被认为是非法的,除非有独立的足够的理由来支持。一但搜查被认定为是非法的,任何在搜查中获得的证据在法庭上都如同有毒的树上结出的果实,是不予承认的。
当然,在警察当场目睹的情况下,拦截车辆还可能因为司机作违反交通规则,比如超速驾驶或非法转弯,或者是机械方面违反规定,比如头灯、尾灯和闪光灯的损坏等。
查维斯已经告诉了我,9月19日晚大约8点15分,他正在指定的华盛顿大道和南海滩的第六大街地段巡逻。当时他看到一辆新式的黑色捷豹XJ8,车牌号为TTR-L57,沿华盛顿大道往南开,方向是麦克阿瑟堤道,驾车人是一名35岁至45岁的白人男子。这辆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估计其时速超过了35英里每小时,但是该地段为限速区,时速不能超过25英里每小时。查维斯开车沿着第六大街往柯林斯方向行驶,然后往西回到第五大街,上了麦克阿瑟堤道,方向往西。他又一次看到了这辆黑色的捷豹XJ8,车牌号是TTR-L57,也是同一名白人男子在驾驶。查维斯在堤道上与该车保持了约两英里的距离,这时他发现该车变道时没有用尾灯给出信号,因其尾灯损坏。在这种情况下,查维斯决定拦截他的车,于是他亮起警灯,拉响警报,把该车拦了下来。
他向司机,这名司机后来证实是威廉·鲁颇特·班特林,索取驾驶执照和登记表。班特林先生看起来很紧张,战战兢兢的,把驾驶执照递给查维斯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而且不和查维斯的眼睛对视。查维斯拿着他的证件走回自己的车开罚单,顺便仔细地查看班特林先生车子损坏的尾灯。这时,他注意到班特林先生车的缓冲器上有样东西,看起来非常像血渍。他走回去把证件交还给班特林先生,这时,查维斯认为自己闻到车内有大麻的味道。于是他就要求班特林先生打开尾厢让他检查,遭到拒绝。联系前面发生情况、缓冲器上的东西、大麻的味道和班特林先生的举止,查维斯怀疑车内装有毒品,于是就给K-9队打电话请求增援。K-9队迅速赶到现场,还带了一条名叫巴奇的警犬,这条警犬对尾厢表现异常,它的这种表现给在场的警察足够的理由对尾厢进行搜查,于是发现了安娜·普那多的尸体。”
她紧盯着面前的两名警察,盯了好一会儿,“查维斯,这是不是当时发生的事?我没有搞错你的意思吧?”
“完全正确,夫人,你没有搞错我的意思。这就是当时发生的真实情况。”
她看着瑞伯罗说:“警官先生,他们是不是这样报告给你的?”
“完全正确。”
“非常好,瑞伯罗警官,您为什么不和林德曼喝完咖啡呢?我在12点和他面谈。”
瑞伯罗站起来准备离开,“汤森德女士,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的帮助。法庭上作证的时候我们再见了。”他对着思洁严肃地点点头,然后往查维斯的方向瞄了一眼说:“走吧,查维斯。”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行了,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与魔鬼达成了秘密协议,现在谁也不能回头了。
40
在她的律师生涯中,这是思洁第一次妥协。她对自己说,这样做的结果要好得多。职业道德上的一点小小的牺牲得到的结果也许会大快人心。把一个魔鬼样的人绳之以法,把这头邪恶的禽兽送上刑台,这样做真是太值得了。最诚实的人有时也不得不说谎。
拦截他的车的确是非法的——毋庸置疑。法律上根本就没有支持查维斯这样做的理由,自然,接下来的搜查也就非法。她真希望查维斯说的谎话更高明,这样她就不用知道现在已经知道的一切,也就不用扮演现在不得不扮演的角色。
如果没有搜查尾厢,就找不到尸体;没有尸体,这个案子就根本破不了。如果查维斯不改口的话,班特林肯定会被释放。事情就这么简单,但是也让人不寒而栗。不管警方在班特林的房子里找到些什么证据证明他的确犯了谋杀罪,一切都会被推翻,因为如果没有那次非法的拦截车辆和搜查尾厢,警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世界上有个威廉·鲁颇特·班特林。他们也就不会发现他使用的“好度得”,储物棚里的血渍,可疑的凶具和带虐待性质的自拍毛片。法律是这么规定的。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把她从迷雾中拉出来。
“思洁·汤森德。”
“思洁吗?我是国际警察组织的克里斯汀·弗雷德里克。很抱歉过了这么几天才给你回电话。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我查询了好几个系统。”
“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没有什么发现?当然有,而且还有很多。你的这个嫌疑人如果被你告倒的话,在其他国家可能警方都要接待他呢。你提供的犯罪特点在南美洲的三个国家里都有与之符合的强奸案:里约热内卢、加拉加斯和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作案的都是个戴面具的白人男子。喜欢用刀割,搞些花样。不过面具有所不同,我查到的有野人面具、怪物面具、小丑面具,还有几个橡胶面具,那些被强奸的妇女不能辨认是什么。我在菲律宾也查到了四起强奸案符合你提供的犯罪特征,不过这几起案子的案发时间从1991年到1994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过了。80年代的案子已经被认为是作废和过期的了,所以我就没有查到1991年以前有没有符合这些犯罪特征的强奸案。马来西亚没有类似的案子。算起来,总共是4个国家,10个受害人。不过这些都只是些粗略的信息,我没有给相关国家相关的警局打电话证实。我猜你愿意亲自去打电话吧,看起来作案的就是那个家伙了。我把查到的东西用传真给你发过来,你自己好好研究研究吧。”
又是10个妇女受害。不用看克里斯汀发过来的传真资料,她就几乎可以断定作案的是班特林。他是个连环强奸犯,连环谋杀犯,专门在性方面对女性进行攻击。他杀害了十个妇女,也许还不止,可能是十一个——甚至更多。
没有查维斯,他就不会被抓住。班特林也会像前几次杀人一样,丢下普那多的尸体,轻松地继续他罪恶的生活。他在美国的强奸案有效期也过了,他也可以不负任何责任。他知道在其他国家,强奸是不会被起诉的。所有的现场都是一样——没有物理证据,而且在贫穷的南美国家法律体系也是很不可靠的,所以,他也可以轻易脱身。威廉·鲁颇特·班特林可以象个自由人在这个世界上走来走去。可以任意追求甚至猎杀女人,可以任意强暴、折磨甚至残杀女人,如果他这次脱身,他一定会继续这样做的,最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她做的一点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这个案子一定要让他栽下来,否则永远也许都不可能了。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是她不能忽视的问题,也是她不能回答的问题。
那个匿名电话是谁打的?
41
“你在躲着我。”
她的办公室门口站着特别警探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一只手拿着个装甜麦圈的食品袋,另一只手提着个黑皮公文包。他浑身都湿透了。
对他的话,她尽量表现吃惊,张了张嘴准备为自己辩解,但是却很快又闭上了,她靠回椅子的后背,心里想着“警探先生,你的控诉成立”。
“别想否认,你是在躲着我。上周你在医疗检测办公室就放了我鸽子,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都没回。你给曼尼打了电话却没给我打,而且你把和我谈话的时间安排在最后。”
“没错,我的确在躲你。”
“现在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和曼尼比起来你更喜欢他?他的性格易怒。你不在的时候他还在你的办公室里抽过烟呢。”他从门边走进来,在她面前坐下。
“你的样子真象个落汤鸡,警局不给你们发伞吗?”
“很遗憾,他们从不发伞。只要在必要的情况下我还能开得动枪,他们就不会关心我是不是淋湿了,生病了。你不要转移话题。”
“行了,多米尼克,我们,我们之间……应该是工作上的关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个案子你是我的领导,我们两个,嗯,谈恋爱,不是什么好事。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
“你当然知道该怎么说。很明显,现在你跟我说的这番话,上个星期你起码已经在脑子里练习了无数遍了。”他用手掌支撑着她的办公桌,身子探向她,他们的脸靠得很近。他的卷曲的黑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小水珠顺着头发从太阳穴边滴下来,一路弯弯曲曲地流到脖子里。他身上有股“力士”香皂的味道,她看着水珠一直流进他的脖子,消失在他蓝色的衬衣里,衬衣也被雨打湿了,贴在胸膛上。“也许我有些自以为是,我不相信你刚才说的话,我认为我们……”他犹豫了,她看到他的嘴巴嚅嗫着想找到合适的词,“我认为我们之间有种特殊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相互是有感觉的。那天晚上那个吻就可以证明一切,你肯定也心知肚明。”
她感到脸上一阵发热,心里希望刚才没有人恰巧经过这里,把他那番话听了去,办公室的门还是开着的。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他那双探询的眼睛。
“多米尼克,我,”她结巴着,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我们得保持工作关系。我的上司……媒体,如果让他们知道的话,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的。”
他在她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哦,媒体根本就不会感兴趣。如果有报道也就是那么一两分钟的事。就算他们报道了,谁会来关心这档事?”他从手里的食品袋里拿出两盒咖啡,递给她一盒,“只加一份糖和奶油,对吗?”
她微微地笑着,点点头,“对,只加一份糖和奶油。谢谢,你不用这么麻烦的。”她动手搅拌咖啡,两个人都没说话。豆大的雨珠用力地敲着办公室的窗户,这雨已经一刻不停地下了三天了。透过窗户向外望,可以看到街对面,停车场上就像发洪水了,下车的人都三步并做两步地急跑进法院大楼避雨。不知道是谁丢失了文件夹,白色的纸张在第十三大街上洒得到处都是,被雨水牢牢地贴在人行道上。
她打破了沉寂,声音很低,“也就是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叹了口气,又一次向她的办公桌倾过身子,“不,不,我不明白。思洁,我们就把一切都拿到桌面上来谈吧。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我完全对你着了迷。而且我感觉我们彼此都对对方着迷。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发展关系,直到另一种程度,但是也许现在不是时候。
虽然我知道得不多,但是自从班特林被抓获以来,你就上了心思,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应该不会是因为媒体或者你上司的压力。所以,如果你想要我接受你刚才所说的,好吧,我接受。如果你想让我理解的话,那我就真无能为力了。”他用手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把额头上的头发搭到后面去。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来和你谈话的,我的时间是星期五下午两点,准时。”他的声音听来有些无可奈何,他把公文包放在身旁的椅子上,打开,“哦,我差点忘了一样东西……”他的手再次伸进食品袋,“我给你买了一份波士顿奶油,我用身体护着的,没有打湿。”
只有才开始的二十分钟,他们之间的谈话有些尴尬,但是没一会儿,房间里的紧张感消失了,有那么一阵,他们的谈话甚至还很温馨、舒服,就像人穿上了旧拖鞋的那种感觉。她知道他很生自己的气,而且他肯定觉得很受伤。他发誓说不会伤害她,但是她却伤害了他,多么具有讽刺效果啊。她是怎么也不想这样做的。她想告诉他她的真实想法,她是多么想和他,就像他说的,发展到另一种程度啊。但是他让他发了誓,记录下他所说的话,没再说别的什么,心里想“为了一个好结果,就再做点牺牲吧”。
泰格勒的副手马丁·雅尔斯已经把这案子提交大陪审团的时间定在下周星期三,也就是9月27日,恰好是班特林被传讯前的几天,班特林传讯的时间是10月2日,星期一。多米尼克到时将在大陪审团面前作证,把调查安娜·普那多被谋杀的经过详细地陈述一遍,希望大陪审团能同意指控班特林犯一级谋杀罪。表面上看,在各种报告里,这个案子都是成立的。他们发现了一具残损的尸体,虽然DNA检查结果还没下来,但是班特林储物棚里的血渍与安娜的血型一致,都是O型,阴性。看起来他们似乎也发现了凶器。吉米·弗尔顿发现的解剖刀上也发现了血渍,在安娜体内发现的麻醉药“好度得”也和在班特林房子里搜出的处方药一致。一切都是有力的证据,只要查维斯发现班特林的过程不出错。她非常希望大陪审团能通过对他一级谋杀罪的指控成立。在这个起诉阶段,只有检方有机会在大陪审团面前陈述这个案子,而不是辩方;没有主审法官,道听途说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正如思洁在圣约翰学院的刑法教授曾经指出的,如果检方愿意的话,它甚至可以起诉一个火腿汉堡。
思洁没有把查维斯犯的错误告诉多米尼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是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像团火一样,一直在她脑子里燃烧。思洁仔细地考虑过,认为这应该是个巧合。南海滩上有很多辆黑色的捷豹XJ8——查维斯只是拦错了车。也许是班特林行为异常,把某个白痴惹火了,于是决定打个匿名电话整整他。再一味地追究这个问题就像为你不想别人涉足的房间打开了门。
三小时后,他们的谈话结束了,外面的倾盆大雨依然没有停歇,多米尼克站起来准备离开。风把更多的雨点送到她的窗户上,她伸手从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把伞。
“你刚刚把自己晾干,来,把自己保护好。我到时候叫保安用他们的伞把我送上车。”
“保安?哈。今天是一个下雨的星期五,时间已经超过5点了。保安可能几小时前就回家了,其他办公人员可能也都走了。谢谢,不过不用了。我是个硬梆梆的家伙,雨水碰到我就弹开了。”
“随便你吧,不过可别感冒了。星期三你还要在大陪审团前表演呢——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今天我还接到一条‘阿瑟庭讯’的通知,说班特林想要具结保释。这次庭讯安排在下周星期五下午1点,也就是29号。你最好也来,能抽出时间吗?”“阿瑟”庭讯比初次到庭麻烦得多,初次到庭只是听法官把拘捕令上的拘捕原因念一遍。即使到时起诉班特林一级谋杀已经被大陪审团通过了,思洁还是要提供证据证明班特林犯了一级谋杀罪,证据确凿、假设成立,这样她就需要主要警探坐在证人席上。道听途说在“阿瑟庭讯”上也可以接受,但是与大陪审团听证的情况不一样,在场的所有证人都是交叉询问的对象。就算知道法官不会允许他们具结保释,辩方律师也要要求“阿瑟庭讯”,它可以作为工具,来了解案子的进展如何,证人的证词是怎样的。思洁怀疑这也是辩方律师劳斯尔德·卢比奥的真正目的。
“是你负责吗?”
“对,雅尔斯只负责大陪审团那边,从这次‘阿瑟庭讯’开始都是我负责。”
“那我肯定不会拒绝的。当然我们需要保持工作关系,所以你到时候应该给我送个传票。”
她的脸又发热了,“有意思。谢谢,你的理解——对我们之间的友谊,也就是说——我们之间的工作关系。”
“我从没说过我理解。我只说我接受。两者有很大的区别。”
她陪他走过空无一人的秘书办公区,走到电梯间外面的保安进出的门边。
他在门口对她转过身,“我和曼尼呆会要在‘阿勒白’咖啡厅碰头谈事情,欢迎你也来。我们三个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谈工作。”
“谢谢,但我最好还是不要去了,手头还有很多事呢。”
“好吧。那祝你周末愉快,公诉人。下周三我们庭讯见。”
“小心别感冒,”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对他叫道。走廊上又一次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