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谈话后又有了新的进展,他还让她及时给他回电话。
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了,她终于遇到了这样一个可能给她的生命增添活力的人。她可以与他交谈、恋爱,也许最终还可以把他带入自己像个小房间一样的狭窄的生活里。她和多米尼克在一起的时候,话语不知不觉就涌到嘴边,从来没有过找不到话说的尴尬场面。他们的谈话也不无聊。他们在一起的每次交谈,每个字都那么真实,她仿佛是想让他分享她的所有感受,即使讨论的主题没什么逻辑都无关紧要。也许别人会认为他们的谈话很愚蠢、幼稚,但是每次听他说话她都有一种迫切的兴奋感,盼着听他往下说,急着知道他会对她说什么。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谈论的每件事,都像一块块迷宫的路牌,为她指示着了解这个男人的路,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在想些什么?他都在干些什么?
她以前从没喜欢过一个警察。她觉得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有控制别人的癖好,这也许是受工作性质的影响。思洁可受不了别人的管束。所以,发现多米尼克和其他警察有很大的不同时,她觉得非常惊讶。他很坚强,但不是太过强硬,他控制着身边所有的状况,却让人感觉不到被他所控制。他领导着专案组,如果换了别人,一定会搞得很“独裁”,但在他的领导下,所有人组成了团结的战线——去年即使面对闪光灯和摄像机都是如此。她还发现多米尼克有个习惯,就是开口前先要仔细听别人说——又一个与大多数警察不同的特点,可以说是与大多数男人不同的特点。过去的12个月里,她发现他们除了被告和预审会议外还有很多话题。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还可以发掘许多的共同爱好——骑自行车、旅游和艺术。
她从来没有想这么多地去了解一个男人,包括迈克尔。和多米尼克在一起,她明白自己是多么渴望懂得男人。那天晚上,他用亲吻表达了他的感情,也许他和她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吧。他也许也迫切地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她也差点就让他走进了自己的生活。所以才那么困难。想清楚所有可能性之前,牺牲所有强烈的感情和爱意,总是让对方猜测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因为她差点让他进入自己的内心,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成了这场人生游戏的又一受害者。
她挣扎了好一会,想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倾听他的声音,也许还能再次靠近前天晚上在家门口感受到的那透心的暖意。但是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了。集中精力办理“丘比特”案子这个决定占了上风。她很清楚她要这样做。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最终还是得面对他,重新和他建立起工作关系,一起办理这件案子。她正在想怎样才好,这时,电话响了。
“你好,州检察官办公室,我是副检察长汤森德。”
“你好啊,公诉人女士。”
是克里斯汀·弗雷德里克。
“克里斯汀,是你?你好吗?”思洁甚至不想试着用法语和他打招呼,她的法语真的让人听着受罪。
怎么都没关系,电话的另一头说的是很标准的英语,只稍微夹杂了一点德国口音。“思洁·汤森德!哦,多让人高兴啊!您可生活在阳光普照的地方啊,感觉如何?”
“每天都出太阳。你怎么样?”
“思洁,我不是一直都说吗,如果我要当罪犯,我一定选择在佛罗里达犯罪。那地方总是阳光明媚,气候温暖宜人。我这里的生活一切都很好,我没什么抱怨的。不过没那么多阳光。城里雨水太多。”
“克里斯汀,你别想做佛罗里达的罪犯。呆在里维埃拉吧,那里的国际罪犯都很有钱,而且食物也很不错。可以用我高中的时候学过一个法语词来形容,什么来着?Magnifique对吗?”
克里斯汀笑了,“太对了,亲爱的,您真是好记性!很棒!我收到你昨天的留言了。现在方便谈事情吗?”
“方便。谢谢你这么快就给我回电话。我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不知道可以吗?我不想通过华盛顿那边,官方总是把事情搞得很郑重。”
“乐意为你效劳,思洁,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呢?”
“我有几个关键词,请你帮我在国际警察组织档案里查一下,看有什么结果?我们在迈阿密抓获了一个犯罪嫌疑人,他很可能是个连环强奸犯,他到过美国之外许多国家,主要是经济比较落后的南美国家,以及墨西哥和菲律宾。我想知道你们那边有没有和他相关的案子。”
“你有些什么线索?”
“犯罪嫌疑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作案时总是戴面具。他最喜欢的面具好像是小丑和野人脸的,他也有可能扮演其他‘万圣节’里的人物——用橡胶面具。深夜摸进一般是一楼的单身女性公寓。好像他在行动前通常对目标都窥伺已久。他选择的凶器是刀,多数情况下他都会用绳子把对方捆起来。”她深呼了一口气,然后用刚才的语调继续说下去,用她自己认为镇定、平和的语气说下去:“我们有证据证明他是个虐待狂。他喜欢折磨别人。我们这边好几个女孩都被他用刀割得体无完肤,乳房和阴部都受到严重的伤害。”
通过话筒,她可以听到克里斯汀正在飞快地做笔记。“就这些吗?”他问。
“对。请你查一下过去10年里的情况。最好从1990年开始。他是从这一年开始到处出差的。”
“有没有查明他的DNA?”
“没有。他每次作案什么都没留下。指纹、精液、毛发一样也没有。他总是把犯罪现场清理得出奇的干净。”
“能透露他的姓名吗?”
“我已经把他的名字上报到国际警察组织了。我想换个查询方式。请你不用他的名字查询。就按我刚才给你提供的案件特征去找。”
“好,马上照办。那我们要查南美的哪些国家呢?”
思洁拿起班特林的护照的复印件,把上面的国家名字念给他:“委内瑞拉、巴西、阿根廷。”
“好的,你刚还说了墨西哥和菲律宾。还有其他地方吗?”
“还有,马来西亚和印度。”
“行啊,有结果我再给你打电话。”
“克里斯汀,谢谢你。我把我的手机号留给你,万一是周末有消息了也可以联系我,号码是9543467793。”
“记下了。嘿,那个在南海滩杀死全家人的家伙怎样了?就是我们在德国抓到的那个?”
“他被判了死刑。”
“嗬。”
挂了电话,她想到多米尼克昨晚给她留的言。她很想知道他们在医疗检测办公室内尔森那里发现了些什么。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曼尼的手机,心里希望多米尼克没和他在一起。
“公诉人!是你!你昨天上哪儿去了?我们在医疗检测办公室没见到你。”
“嘿,曼尼。你还在专案组办公室吗?”
“开玩笑吧?20分钟前我刚下班,现在哈瓦那,准备开车到第八大街去买点提神的。”
“听起来你就像瘾君子,曼尼,除了咖啡,什么东西都把你弄不醒的。”
“哎呀,真被你说中了,我想如果不每天都想着咖啡,恐怕是活都活不下去呢。”
“我打算给内尔森打个电话,不过我想先知道你们昨天在他那里有什么新发现。”
“你给多米打电话了吗?他昨天一直都在找你。”
一丝歉疚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热。多米尼克有没有告诉曼尼他们之间的事?还有那晚的事?“没,还没有。我呆会就给他打电话。”
“哦,好,内尔森——我真觉得他是个变态、疯子。不好意思啊,公诉人,我们言归正传——内尔森说普那多被注射了氟哌啶醇,他在她的身体里发现了大量的这玩意儿。”
“氟哌啶醇?”
“商标名字是‘好度得’。”
“这不是多米尼克跟我提起的班特林的处方药吗?他搜查他家的时候发现的。”
“对,就是那玩意儿。那个变态杀人狂给我们铺了一条平整的砖头路,一直铺到他的家门口了,是吧?”她听到曼尼那边的背景是很大声的拉丁音乐,还有无数个人喧闹的声音,操着西班牙语和英语交谈。曼尼现在应该已经下车步行了,听筒那边清晰地传来他微微的喘息声。
“曼尼,你在哪儿?”
“我刚给你说了,我要去买提神剂。”她听到他用西班牙语对服务生说:“给我来两杯咖啡。”然后他又转向话筒:“我要双倍的提神剂,明天肯定要工作很久,要保持精力旺盛可不容易啊。”
手机的信号很好,非常好。所以她能听到他一口气吞下两杯咖啡的声音,然后他发出一声轻松的“啊”,据她猜测,他应该又喘着气走回车里去了。拉丁音乐渐渐隐去。
“刚才说到普那多血液里含有‘好度得’。他为什么要给她注射这个呢?这种药对她产生什么作用?”她问,“内尔森告诉你们了吗?”
“这是一种镇静剂,能让发疯的人安静下来。医生在有精神病的人身上才使用这种药。它可以让精神上有病的人放松、镇静。超级变态的内尔森医生推测‘丘比特’在勒维尔迪吧门口就用这药把她俘虏了。”
“你们不同意这种说法吗?”
“不,我们同意。这种推测是很可能的,因为‘好度得’和‘液态快乐丸’之类的迷奸药有同样的效果。我们干这行的,经常看到有些疯子约会的时候就会带上这类药准备趁其不备放进对方的饮料里。表面上看起来,服用过这类药的女孩是跌跌撞撞地被搀扶出去,其实她们已经不能自主。到了外面,找家像‘睡美人’之类的旅馆,在昏迷的女孩身上发泄兽欲,过了很久女孩醒来了,还问强奸她的性变态:‘我这是在哪里啊?’
公诉人,不是我不同意内尔森的观点,而是他做的那些实验太恶心了,每次看到我都要长一身的鸡皮疙瘩,他那双贼似的眼睛还一个劲冲你眨呀眨的。”
“哈,他干这行是太久了。”
“是啊,他真是个怪人。哦,对了,精彩的部分我还没给你说呢。内尔森高兴得什么似的,因为他还在尸体里发现了另一种药。普那多还被从静脉血管里输进了一些药,这种药只能通过静脉输送才有效,很有可能她死后这种药还通过她的血管源源不断输入体内。这种药叫‘美维松’,不过这是商标名。你听说过吗?”
“没有。”
“我以前也没听说过。这东西是一种肌肉松弛剂,不过不会致命,只是让全身都麻痹。还有一个特征是:它对大脑没有作用。也就是说病人使用这种药后还是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但就是不能动。真他妈邪乎。内尔森说‘丘比特’给她开膛破肚掏心的时候,她就被用了这种药,他还发现了证据,表明她的眼皮被胶布粘了起来,也就是说她看到了他给自己开膛破肚掏心的整个过程。”
思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闪过一副景象,班特林曾经也让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刀从胸口划过。她赶忙把手抱在胸前,仿佛是要保护自己,她还记得脑子里涌过的剧烈的疼痛,还听得到一遍又一遍的尖叫,不过这一切都在脑子里发生。她有些晕眩,胃里翻动着要呕出来。早上喝的两杯咖啡在她胃里翻江倒海,她很快在桌子后面坐下来。
他们之间出现了很长时间的沉默,曼尼催促道:“公诉人,你还在听吗?”
“在,曼尼。我只是在思考,”她回答,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她的头埋在双膝之间,她拼命想让血液涌到脑子里,把一直浮现在那里的情景冲得一干二净,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要坚强起来,因为她已经决定要挺过去。
“可能刚才信号断了。内尔森认为普那多应该不是唯一以这种方式受害的。他还准备重新检查其他九个女孩的尸体,现在他已经清楚要找什么了。今天晚些时候他的结果可能就出来了。如果4点以前他还没有音信的话多米会给他打电话。你到时和他联系吧。”
她靠着椅子的后背,昏厥的感觉已经过去了。
“我会亲自给内尔森打电话。我想看看普那多的尸体。我还想看看没火化的另外几具尸体。对了,请你把给班特林开‘好度得’处方的医生查到。我想知道那位医生是谁,为什么要给他开那种药。”
“埃迪·鲍曼昨天给那医生打过电话,他的名字好像是凡恩伯格,还是凡恩斯坦,我记不清了,反正就这两个中一个。他告诉鲍曼说没有搜查证是不提供任何信息的。他不肯承认有个叫班特林的病人,说什么要保护病人的隐私。‘哦,不,警探先生,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病人杀了多少个妇女,因为这样做违背了职业道德!病人到我这里来,因为我是心理医生,就算他对我坦白曾经挖出过几个妇女的心脏,我都一定要保障他的隐私权。’”
“好吧,记得提醒我,我明天就把搜查证弄好。”
然后他们又没话可说了。话筒那边传来了曼尼吐烟的声音和从他旁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声。终于,他又说话了。
“我们真的抓了个变态狂,是吧?”
“是啊,曼尼,你说得没错。”她平静地回答。
“公诉人,现在就看你的了。你最好能为民除害,把他绳之以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