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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的面前正摆着多米尼克拿来的自动跟踪信息。“纽约市皇后县弗拉新区134-05达利区大街13幢。”这是纽约州威廉·鲁珀特·班特林的驾驶执照上的地址,驾照的有效期是1987年4月到1989年4月。这个地址从圣约翰可以乘公共汽车到达,沿北方大道到她在洛矶·希尔路的公寓开车只要10分钟时间,离她以前工作的位于梅恩大街的巴利大厦和135号刚好一个街区。
思洁靠在椅子上,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心灵深处,她知道从在法庭上听到班特林变态的声音那一秒起,她就确信他就是“小丑”,但是此刻,因为她的确信无疑,她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解脱和安定的感觉。她明白自己没有发疯。那个声音是真实的,她也没有妄想臆测。他的地址可以说明这一切不止是巧合,而是白纸黑字的铁证。
他的住所离她的公寓只有几英里路程,离她的健身房只有一个街区。她记得那晚他对她说的话,记得他在她耳朵边欣喜的窃笑。
“克洛,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不会间断。你逃不开我,因为我总是能找到你。”
她现在明白了,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的确有条件可以观察到她。很有可能就在健身房里,也许在地铁上。也许是在弗拉新她最喜欢的中国餐馆“北京坊”里,或者就在贝赛的“托尼饼屋”——她经常买比萨的地方。可能是任何地方,因为他一直就住在附近,在路的另一头。她又想到这十二年来,拼命想要记住现在才揭秘的那张脸——在她生活中的什么地方,也许无处不在,但那时在她头脑里依然是一片空白。
她正思忖着,突然,响起了一声很大的敲门声,跟着是一阵“叮铃”声,她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玛丽索儿站在门口。“叮铃”声是她的手腕上戴的17个金镯子相互碰撞的声响。
“你找我吗?”她问。
“对。我想检查一下下周有关‘丘比特’案件的面谈时间表。”她把班特林粉红色的拘捕令递给玛丽索儿。每位警察的名字旁边她都注明了见面的日期和时间。她把和多米尼克见面的时间安排在了周末,虽然他是专案组的负责人,通常应该是第一个被召见的人。和钱伯斯医生谈话以后,她今天重新做了决定:首先是要用全副精力应付这个案子,准备好起诉的所有材料,一步一步来;再者就是现在不是和某人发展恋情的时候,尤其是和重大案件专案组的领头警探,犯罪嫌疑人又与她有这样特殊的关系。她得重新和他保持距离,变回以前的样子,只有工作上的接触。不管她对多米尼克是怎样的感情,不管这种感情可能是怎样的,她有太多的秘密不能和他分享。恋情建立在秘密和谎言的基础上,就好像房子用纸做地基,岌岌可危。最后逃不脱崩塌的命运。
“玛丽索儿,这个案子上我们的时间很紧,有很多目击者。”她想用团队合作的办法来激起她的热情,“两周后我们就必须把所有的材料交到大陪审团那里。我在每个警官的旁边都写明了约见日期和方便的时间。帮我把每次约见的时间都限制在45分钟以内,约见阿尔维雷兹和法尔科奈提的时间为3小时。”
玛丽索儿接过拘捕令,“好的。我会全部搞定的。你还有其他事吗?现在已经快4点半了。”
是啊,到了“大逃亡”的时间了,思洁差点都忘了。不管是否发生了下地狱或淹大水的事,玛丽索儿4点半准时下班。
“还有。我还要为接下来几天的工作查询很多资料。今天晚上我可能很晚才能离开办公室。请你帮我把明天上午威尔克森案子的亲属约见改个时间,下午和维尔顿案子的蒙诺兹、霍根警探的约见也要改动。维尔顿案子离审判还有两周时间。把与它有关的所有约见都推到下周星期五吧。还有,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州检察长亲自打电话,或者咱们的办公大楼着火,其他的电话都请你帮我挡驾,给我个电话记录就行了。”她微笑着,很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玛丽索儿的笑容也引出来。
很明显,不能。“行”,玛丽索儿冷冰冰扔下这句话,把门重重地摔上,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一路上都在用西班牙语咒骂她该死的老板,即使门关上了,思洁都还是能听见。其实思洁很怀疑,即使大楼里真的发生了火灾,说不定玛丽索儿都懒得来通知她,因为她们一直都不能和睦相处,不过她知道大楼的火警铃声会响,而且她的办公室就在二楼,跳下去也不会受很重的伤。她的“团队感化”法正式宣告失败。
她独自坐在办公室那把仿造的勃艮第皮椅上,往窗外望去,目光穿过街道,投向法院和戴德县监狱方向。那里,当初强暴她的人正被关押在里面,他是佛罗里达州的一个犯人,是管教所的一位客人。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冷咖啡,看着那天开庭的公诉人从法院里出来,有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有的拉着小手推车,上面放满了各种装文件的盒子。今天与钱伯斯医生见面后,缠绕她思想48小时的浓雾逐渐散去,一切又变得有意义,井然有序。她现在已经有了目标,有了前进的方向,虽然这条路走下去,也许最终是错误的。
她需要知道答案。需要解开她整整忙碌了一年的“丘比特”案件里的诸多疑问。需要解开关于她被强暴的十二年来她一遍又一遍自问自答的问题。她有一种冲动,一种不能自拔的迫切感,去了解这个陌生的恶魔一般的比尔·班特林所有的一切。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结婚了吗?他有孩子、亲人和朋友吗?他以前在什么地方生活过?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他是怎样结识那些被害者的?他在什么地方遇到她们的?他怎么会选中她们的?
他是怎么认识克洛·拉森的?他为什么会选中她?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强暴妇女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还有没被人们发现的受害者吗?是不是还有其他被害人?
像她自己这样的受害者在什么地方?
还有,为什么他会这么仇恨女人?为什么他要折磨她们,然后痛下毒手?为什么他要把她们的心脏挖出来?为什么他要杀人?为什么他偏偏要选中她们?
为什么他会选中她?为什么没有杀死她?
她被强暴的时间是十二年前,地点离佛罗里达上千里,但是现在所有的问题在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两起案子的界线突然模糊,所有疑问纠结在一起,需要同样的答案。
这十二年来,班特林都藏在什么地方?他在什么地方发泄病态、失常的性幻想?作公诉人期间,她接触过不只一个连环强奸犯或恋童癖者,也参加过很多心理方面的研讨会,她自己的经验和心理学上的理论都表明一个事实:暴力的性攻击犯不是突然发作,也停不下来。他们的犯罪通常都代表了他们扭曲的性幻想逐渐升级,最终爆发。有时,这些性幻想是在脑中形成了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后,他们才会将其付诸行动,但外表看来,他们都是标准的好人,是和蔼的邻居、关心他人的同事、疼爱妻子的丈夫、慈祥可亲的父亲。只有在他的脑子里,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存在着的丑陋、腐坏的思想在沸腾,在煎熬,最终像熔化的岩浆般占据他的整个头脑,吞噬所有的理智,使他不由自主地把性幻想变为现实。由一个“无害”的偷窥狂,变成一个夜盗,夜盗再变成强奸犯,强奸犯到一定程度后就变成杀人狂。性幻想一步一步得到实现。他每次犯罪都不知不觉,开始变得越来越厚颜无耻,曾经一度不敢逾越的界限也消失了,就更容易采取下一步行动。这些连环强奸犯不会收手,直到他们的魔爪被警方砍断。要么就被送进监狱,没有人身自由,不能再肆意妄为,要么就被判处死刑。
班特林代表了一类典型的连环强奸犯。他也是一个虐待狂,以对别人残忍施虐制造痛苦来取乐。她的思绪又飘回到了12年前6月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永远也忘不了那难熬的每一分钟似乎都有一小时那么长。他从头到尾计划得那么完美,甚至还把他的一袋所谓的“玩意儿”带来了,来上演他的性幻想。强暴她还不够。他还需要折磨她,侮辱她,用各种可能的方式亵渎她。她的痛苦反而让他欲火中烧,撩起他无限的性欲。但是对她来说,他最强大的武器并不是他那一袋“玩意儿”,不是他挥舞的尖刀,而是从他口中吐出的她详细的信息。细微到她穿的内衣颜色,她的家人、恋人、工作——从她的乳名到她最喜欢的洗发香波——他详尽地把这些说给她听,像用一把锋利无比的剑,斩断了她对别人的信任,捣碎了她对未来的信心。克洛·拉森不是那晚他临时选定的。她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她是他长久窥伺的猎物。
如果班特林是一个连环强奸犯升级变化来的连环杀手,这点她深信不疑的,那么在1999年4月“丘比特”案发以前,其他的受害者又在哪里呢?
街对面,现在住着她的新邻居——班特林,他在很多地方生活过:纽约、洛杉矶、圣迭戈、迈阿密。她翻遍了他在各地的信息,想查找到他的犯罪历史,但是什么都没发现,甚至连一张交通违规的罚单都没有。
所有的文字材料都表明班特林是个模范公民。会不会自强暴她以后,他就像座休眠火山,把他的愤怒和性幻想深深埋藏起来,十年之后却形成了威力更大的喷发——成为冷血、野蛮地连环杀人魔鬼“丘比特”呢?她认为这不太可能。当时她被强暴,看得出来是经过小心谨慎的策划后才采取的行动,从这一点可以推断她也许并不是他的一个“猎物”,他对她的残忍施暴也充分表明他是个缺乏自制力的人。要他控制住他的性幻想和愤怒是很困难的,等不了多久他就会潜近下一个目标,他根本就不能憋上十年之久。思洁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他计划要杀死的,后来却幸存下来的人还是他故意让她活下来的。
她知道专案小组会一点一点摸清班特林的底细,他们也在为所有的疑问寻找答案。他们也有班特林曾经生活过的各州和当地司法部门发来的资料。几天之后,警探们就会被派往全国各地,去采访班特林以前的邻居、上司和女朋友,希望发现他在南海滩上像个疯子一样杀人之前,在加利福尼亚也是个无恶不作的杀人犯。他的名字和对“丘比特”案件的大致描述已经存入了联邦调查局的数据库,并已通知了国际警察组织,看其他地方或司法机关是否有没有破获的类似案件。也许在班特林曾经出差的城市有几个妇女突然神秘失踪什么的呢?但是却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消息。当然了,专案小组毕竟是在寻找杀人犯。
她用州检察办公室同意设立的在线法律搜索,开始寻找她想知道的东西。她从1988年后班特林生活过的所有城市的旧报纸开始找起。第一个目标是洛杉矶,他在那里生活的时间最长,从1990年到1994年期间,曾换过一次住所。她最先寻找《洛杉矶时报》里的新闻,输入的查询关键词是:金发、女郎、失踪、肢解、残损、被攻击、刀子、折磨。二十个词,二十种不同的组合。她甚至还专门向美国地区的法律内容权威咨询,怎样才能最好地选择关键词进行搜索,但是仍然一无所获。有消息是关于几个失踪和被谋杀的妓女,几起没有关联的家庭犯罪,还有几个逃家的十多岁的青年,但是和“丘比特”案件没什么相似之处。没有看起来似乎有联系的女大学生或模特失踪案,没有未破获的谋杀,也没有被挖出心脏的尸体。她接着在《芝加哥论坛报》、《圣迭戈时报》、《纽约时报》、《每日新闻》和《纽约邮报》里输入相同的关键词进行搜索,但是还是没有她希望看到的东西。然后,她换了一个方法,又从《洛杉矶时报》开始找起,这次她的搜索关键词只有五个:妇女、强奸、刀子、小丑、面具。
三篇文章跳了出来。
1991年1月,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大学的一名女学生凌晨3点惊醒,发现一戴橡胶小丑面具的陌生男子站在她的床前,当时该女生正在校外租住的公寓里。随后她被该男子强奸、蹂躏、殴打了几小时。强奸者尚未查明其身份,作案后从一楼跳窗逃窜。
1993年7月,一名酒吧女招待凌晨1点下班,回到其位于好莱坞的公寓后惊异地发现里面有一头戴橡胶小丑面具的陌生男子。她被强奸蹂躏后,身上还被该男子留下了几处刀伤。从文章里看来,这名女招待并无性命之忧,但攻击她的人没有被抓获。
1993年12月,一名圣芭芭拉大学的女学生被人在其公寓里发现,该女生的公寓位于大楼的一楼,她半夜被一名从窗户外进入的男子残忍地强暴和攻击。强奸男子面戴一橡胶小丑面具。目前尚未查明其身份,未被抓获归案,也没发现犯罪嫌疑人。
三篇文章。三个戴橡胶小丑面具的性攻击犯。三起案件最大的相似之处:都是一楼的公寓,戴面具的陌生男人,恶性强奸。作案的应该是同一人。她扩大了搜索范围,在离得比较远的圣路易斯奥比斯波也发现具有相同特征的一起强奸案,所不同的是,作案者戴的是一个野人的面具。
四个受害者。她的搜索才刚刚开始呢。这几起案件发生在三四个县,不同的司法部门管辖区内,所以没有人来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她继续在时报当中搜索,没有找到任何联系这几起案件的东西。只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上面登载了被害的酒吧女招待的两张照片,是案发四天后照的,文章说她已经出院,和她的亲戚住在一起,身体正在恢复;文章上还说尽管警方正在积极调查此案,但没有抓获嫌疑人,警方要求有任何线索的市民与他们联系。所有的时报上面都没有对其他的三起案件进行追踪报道。
她开始在1994年班特林搬到迈阿密以前生活过的其他城市里进行相同的搜索。她发现了1989年9月发生在芝加哥的一起性攻击案件与前面的案件有相似之处,作案者戴着一个野人的面具;还有一起是1990年初发生在圣迭戈的,作案者戴着小丑面具。现在总共有6起了。那些案件却从来没有被报道过。都是班特林作的案还是仅仅是巧合?她在地图上找到班特林在芝加哥和圣迭戈旧居的地点,和两篇文章里报道的受害者的地址,发现他住的地方离那两名受害者不超过10英里。她屏住呼吸,在报纸里寻找1994年以后南佛罗里达州的资料:《迈阿密先驱报》、《阳光哨兵报》、《基韦斯特公民报》、《棕榈滩邮报》,什么也没找到。
她翻了翻班特林,被拘捕的时候被法院暂时扣留的护照。巴西、委内瑞拉、阿根廷、墨西哥、菲律宾、印度、马来西亚。班特林在汤米·唐家具设计公司工作期间就去过全世界这么多地方,在此之前,他在加利福尼亚的一家上档次的家具设计公司——“印度印象”工作。他每次出差的时间几乎都是2周到1个月。根据汤米·唐家具设计公司提供的出差地址,班特林去过的家具生产厂和画廊都位于大城市边上经济贫困的小镇,在那些地方他很容易隐姓埋名。有些城市他还去过好几次。在其他国家会不会也有他的受害者呢?
思洁打开名片夹,在里面翻找调查员克里斯汀·弗雷德里克的电话号码,他在位于法国里昂的国际警察组织总部工作。几年前,一个谋杀嫌疑人在南海滩的酒店房间里枪杀了他的所有家人,她与克里斯汀合作办理过这个案子。当时那名嫌疑人逃到德国的山区躲了起来,在慕尼黑吃炸肉排,被德国警察和国际警察抓获,克里斯汀就是把他引渡回美国的警察之一。思洁和他在一起把罪犯押送回迈阿密的那几个月中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很久都没有联系了。
第一声电话铃响过后,她接通了克里斯汀的语音信箱,用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幸好,还有英语各说了一遍。思洁看看表,已经是晚上10点半了,她几乎已经忘了时间,再加上两地时差的关系,现在里昂天还没亮呢。她只给克里斯汀留了姓名和电话号码,希望他还没有把她忘记。
天已经黑尽了,太阳几小时以前就已经在大沼泽落下去了,她的办公室里只亮着银行职员用的那种台灯,上面还有一根链子做的开关,这灯是爸爸送给她的。办公室装的那种明亮的荧光灯刺得她眼睛痛,她喜欢台灯温馨、亲切的感觉。她的办公室门关着,外面的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因此显得又黑又长。她离开的时候得叫一楼大厅的保安上来,陪她一直走到停车场。
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街对面的戴德县监狱,里面每层楼都开着灯,整幢大楼灯火通明。陌生、绝望的人们在顶部装有铁丝网的铁链栅栏外徘徊,等着可能是男朋友、女朋友、皮条客、生意伙伴、母亲去登记进监狱或者被释放。大楼外面停着很多辆警车,把新犯人带来,填满保释犯人留下的空位。就在这幢布满灰尘、肮脏不堪的大楼里,钢门后,铁窗下,铁丝网边,管教所里关押着威廉·鲁颇特·班特林。是她十二年来一直想要逃开、躲避的男人,现在他就在街对面,与她相隔不到50码的距离。如果他坐在窗边也往外张望的话,很有可能此刻他正看着她,就像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他说的那样。一想到这里,她开始颤抖起来,皮肤骤然变得冰冷。
她努力把注意力转回到办公桌上来,准备收拾起公文包回家。电脑屏幕被四周的暗光衬得很明亮,屏幕上出现了她用Lexus/Nexus搜索出的最后一篇文章。她最后搜索的地方是纽约,搜索的报纸是《纽约邮报》,她瞪着那些文字,却不用去阅读。报道的时间是1988年6月30日,虽然报纸上没有公布那个24岁的受害女孩的身份,没关系,思洁知道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
她飞快地拉熄了台灯,关上电脑。然后她双手捧着头,在没人看见的黑暗里,失声痛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