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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想尽一切办法摆脱记忆
作者 : 吉琳妮·霍天曼


  25

  尽管整个文件夹里的内容实在不多,思洁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把当时警方的记录、医院的记录和实验室的报告都看了一遍。她中途还停下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煮了一壶咖啡,把洗过的干净衣服折好,把桌子擦干净——想尽一切办法摆脱记忆带给她那无法承受的压力。人的思想真是奇怪,她记不得大多数日子里都吃了什么午餐,但是却总忘不了10多年前一个夜晚里的经过的每一秒钟、听到的每一个声响、闻到的每一种气味,这些都是生活中极小的一个片段啊。读到以前的邻居马尔文·威格福德的证词时,她忍不住到卫生间里,把肚里的东西吐了个精光。这是一天中的第二次了。马尔文说克洛在那座大楼里是穿得最“暴露”的女人,仿佛在故意“刺激”身边的男人,说她穿着“一个天主教大学女学生不该穿的衣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然后他还总结说“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这样一个人身上不足为怪,是她自己有意让男人上钩的。”看了这些话,多年来不时纠缠着她的犯罪感和内疚感又回来了,撕开她的灵魂,让她痛苦不堪,虽然她心里很清楚,说这些胡话的人不过是个疯子,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但是她仍然觉得很肮脏,觉得自己很可耻。内心深处,她一直认为自己对这件事负有责任,好像是自己把这事揽在身上的一样。多年来,她的脑子里不断地想着无数件自己本可以做的、本应该做的事,她在脑海里不断地描述着无数个自己本可能有的未来。她发现心理治疗对她来说最难的一部分——学会不要再责怪自己。

  她从卫生间里出来,回到阳台上,看着海面上来回往返的船只出神,嘴里呷着当天喝的可能是第十杯咖啡。现在已经差不多是下班时间,穿过庞帕诺海滨的北迈阿密海岸公路,街道上面塞满了车辆。她的传呼机已经响了很多次,把她从过去的回忆里拉回到不能逃避的现实中来,她给打传呼的所有人都回了电话。电话暂时把她的思绪带离了警方的报告和目击者证词,让她暂时忘记了那冰冷、熟悉的恐惧和惊慌,还有她心中一直不能摆脱的自责。特别是给讨厌的玛丽索儿回电话的时候。天黑以前,她带着露茜沿着海滩散了一会步,然后,夜幕就隆重地拉上了。

  回到家,她又花了一个小时才把最后剩下的报告读完,里面还有她自己的证词,她当时很清醒地记得1988年6月30日,她被折磨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刻都很生动。她的思维从和迈克尔吵架跳到自己一个人穿过院子,然后又跳到自己醒过来,嘴唇上沾着橡胶手套的味道,她仿佛又感受到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的重量,还有他爬到身上时那揪心的痛,还有,还有他进入体内时自己无助的挣扎。最后,她微弱的意识里还能感觉到的,便是那冰冷的刀愤怒地刺进自己乳房上那娇嫩的皮肤里,她眼看着白色的床单被染得通红。时光流转,她站在阳台上,一只手保护似的移到胸前,另一只手放在喉咙边,想要释放无形的恐惧带给她的压力,好让自己喘过气来。

  这时,电话铃响了。来电显示上可以看出是从纽约皇后区打来的。她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尽量用平静的声音接起电话。

  “喂?”

  “请问有没有一位叫……”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从一张不清晰的纸上辨认名字,“……汤林德的?”

  “我是汤森德,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我的秘书的字迹实在很潦草,看起来就像汤林德,很抱歉。我是皇后县地区检察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叫鲍勃·舒尔,秘书让我给您回电话,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对,舒尔先生,谢谢您给我回电话。嗯,我想了解一下把一个犯重罪的人引渡回纽约州有什么必要的程序吗?”她现在的语气很像平常在处理其他的案子,做公诉人成了习惯,她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放在了第三者的位置上。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好的,请问您是一位律师吗?”

  “对,很抱歉,我刚才忘了自报家门,我在迈阿密州检察办公室工作。”

  “哦,如果是这样,那就更没问题了。犯罪嫌疑人是谁?在纽约州外发拘留证的理由是什么?”

  “唔,现在还没有拘留证,这是以前在纽约发生的一起恶性案件,当时没有破案,现在我们发现了这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没破案?你的意思是没有控告,也没有拘留证吗?”

  “没,现在还没有。最近本地的司法部门在调查和审讯一件案子的时候,碰巧发现了犯罪嫌疑人。”她知道自己措辞很含糊。

  “哦。您与纽约警探部门刑事调查组联系了吗?他们是否在申请拘留证?”

  “还没有,现在这案子现在已经移交到了旧案小组。我们已经与旧案小组的警探取得了联系,要求申请拘留证,办理纽约法律允许在佛罗里达逮捕嫌疑人所必要的法律手续。”

  “第一步是必须要有控告。然后他们就可以申请到拘留证,然后你们那边的警探就把犯罪嫌疑人拘留起来,同时我们这边就积极准备引渡文件。但是我们也能赶在你们前面准备文件。案发是在什么时候?”

  她把在嘴边的答案又咽了回去。她感到不安,也想到了一些作为公诉人她不应该忘记的事。“哦,这案子,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我不能确信,要问了这边的警探才能落实。”

  鲍勃·舒尔小声吹了一声口哨,“十年?乖乖。如果是谋杀案,还有可能重新办理。”

  “不,不是谋杀。”她的手掌心开始冒汗,继续问道:“为什么您刚才要说‘乖乖’?”其实她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男人在你们那边犯了什么罪?刚才你没说,但我猜测应该是个男人。”

  她清了清嗓子,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不正常,“是一起性攻击案件,强暴,还有谋杀未遂。”

  “嗬,这就是‘乖乖’的答案了。恐怕您不走运。恶性犯罪在纽约的有效期是5年。当然,谋杀除外,没有时间限制。如果案发后头5年没有起诉,现在已经不能碰这男人一指头,因为案子过期了。”他顿了顿,发现对方没有回答,于是继续说道:“很抱歉。讨厌的案件经常发生,性攻击案件更是屡见不鲜。虽然你可能通过DNA比对最终发现了那个坏蛋,但现在却拿他毫无办法了。现在已经开始实行一种利用DNA证据的起诉,因为找不到嫌疑人,期限也快要过去了。可能这个案子他们也采取了这样的办法呢,您问过旧案警探吗?”

  “没有,我会问的。希望他们这样做了。”她回答,心里很清楚她的案子里根本没有发现任何DNA,凶手没有留下物理证据。她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谢谢您的帮助——如果有进一步的信息我会再给您打电话。”

  “您刚才说您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思洁挂上电话。真不可思议啊,居然过了案件的有效期限。不知道是哪个愚蠢的律师人为地订立了这么个期限,现在她虽然找到了犯罪嫌疑人,却不能把他送上被告席。对一个人来说,他犯了罪,逍遥法外,过上几年就不用再担心过去的罪行会暴露,这公平吗?对那些受害者真的公平吗?受害者算什么,去他妈的。他们要保障的是被告的权益。

  刚才那番话仿佛现在才逐渐渗入她的思想里。这么说来,班特林不会因为对她犯下的罪行受到审判了。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他可以登上帝国大厦的最顶层,冲着这个花花世界大声说出他对她做的可怕、可恶、恶心的每个细节,但是他仍然不会被送上法庭。说完之后,他可以搭电梯,逍遥自在地下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处置他。她应该想到犯罪有效期的,不过在佛罗里达州,性犯罪案件似乎全都与她无关,她总是避免接手性案件。她一直想的是怎样用恰当的方式把班特林拘捕起来,然后送往纽约——怎样平静地面对曾经致命地伤害过她的恶魔——她没有想到一个问题:“他能不能被逮捕?”作为受害者,她的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蒙蔽了,整件事情在她的脑子里都是过早下的一个结论。

  她感到事情又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到头绪了,她现在绝望地想要把思路重新整理好,拨开眼前的迷雾,战胜内心的恐惧。

  她在房间里踱着步。太阳从天空里坠了下去,黄昏的余温很快就消失了。她倒了一杯冷咖啡,然后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冻的夏敦埃酒,斟上一杯,长长地呷了一口,又拿起电话。响了四声之后,对方接起了电话,钱伯斯医生。

  “喂?”他一发声就能让人立刻放松下来。

  “我猜您现在都还在办公室呢,虽然现在早就应该下班了。钱伯斯医生,您好吗?我是思洁·汤森德。”她咬着指甲,手里端着酒杯,脚上穿着袜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还穿着白天上班的衣服。

  “思洁,你好啊。”听到她的声音,他有点诧异,“我正在整理一些文件。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要走呢。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窗外海面上,一艘餐厅游艇漂浮而过,一路上留下笑声和音乐,飘在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

  “哎,发生了一些事,我需要见见您。”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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