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她静静地下了电梯,不声不响地穿过暗淡的粉红和灰色相间的格雷厄姆大楼大厅,每天都有240位公诉人在这里忙碌,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大厅里挤满了人。其他的几位助理检察官没有目标地走来走去,和旁边的人交谈,有的在等朋友或合作伙伴从法庭上下来,好一起去共进午餐。思洁从他们旁边走过,点点头算打招呼,然后,她一个人向停车场走去。
她希望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早上在法庭上,她面色尽失,几近惨白,她希望自己现在已经恢复了过来。她还希望,如果她的外表的确看起来很异常——焦虑、紧张,老天爷知道还有其他什么——大家会把这些都归咎于睡眠不足,接手“丘比特”案件压力很大,而不会怀疑到其他方面,她心里清楚,律师是很容易产生疑心的。各种闲话、流言像洪水一样泛滥,从这座五层楼建筑的每一层一直涌到进门的大厅,离婚和怀孕的消息早已在各个办公室传开来,那时也许打算离婚的女人还没有得到文件或者证明书,通知EPT测试EPT测试,一种通过检测尿液来测试是否怀孕的手段,如试纸呈紫色证明已怀孕。的结果,试纸上的颜色呈紫色。她真希望那天早上,只有多米尼克那双敏锐的眼睛发现了她内心的恐惧;希望她的表现不是那么明显,周围的人都不能察觉到她的生活中那么突然地、可怕地发生了一件事。她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戴上太阳眼镜,外面,阳光灿烂。好像他们真的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几名公诉人在她身后对着她挥挥手,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谈话。
她爬进自己的切诺基车,把公文包和手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疯狂地在放手套的小匣子里找那盒放了很久的“万宝路”,她当时放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怕别人看见,她特意把它藏在几张地图和几包面巾纸后面。她从来没有这么依赖过香烟,但是今天,她需要烟来救命。昨晚她熬夜处理“丘比特”案子的时候,一直都不停吸烟提神,凌晨5点,她掐灭了最后一个烟头,还愚蠢地想,也许该戒掉了。
火柴头上,一簇火焰在舞蹈,突然跳到了她手上,但是这也没有阻止她的手疯狂地发抖。好不容易,棕色的烟草吻上了火柴头,烟嘴烧着了,发出橘黄的光芒。整个车里弥漫着那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能安抚她,让她放松下来。思洁靠在椅背上,在格雷厄姆大楼的停车场里,她闭上眼睛,把香烟深深地吸进胸膛,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尼古丁钻进她的肺,很快地随着血液运行,终于到达她的大脑和中枢神经系统。然后,魔术般地把沿途遇到的烦恼、紧张的神经全都一一舒缓。这种感觉是不吸烟的人永远不能理解的,但是她坚信,爱好其他东西的瘾君子也一定能体会到。比如嗜酒的人品尝到他一天之中的第一杯酒,比如吸毒的人刚注射下毒品。现在,她的手虽然还在颤抖,但是今天早上第一次,她感到自己镇定了下来。她对着方向盘吐出一个烟圈,再次确信这烟,自己是戒不掉了。永远都戒不掉了。她把车开出停车场,转上836号公路西坡道,向I-95号公路和劳德代尔堡方向驶去。
RetributionRetribution多米尼克。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靠在她办公室门边的情景,他紧锁的眉头上深深的皱纹。她还记得他的手抚摩着自己的手,却显得那么犹豫,她因为他的抚摩变得紧张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很快也很短暂。他最后的一句话,表明了他的直觉,仍回荡在她耳边。“我想,大概远不止你告诉我的那么多吧。”
她不让他靠近。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现在却成了事实。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想。在法庭上,她认出班特林的那一刻,情感的波浪就把她冲垮了,她完全失去了知觉。让多米尼克抚摩她,在她的办公室里,那一刻,简直是错误的时间和地点。时间又一次停滞了。当时,她的感觉还在12年前:生活平淡、但却正常而美好,还有一个平淡、正常而美好的未来可以期待,但是突然“砰”的一声!——即刻,生命的秩序就被打乱了。班特林又一次抢劫了她。那次是在那间卧室,生命里一个小小的时间段,这次是在法庭上,她的世界永远变样了。
如果早12个小时,她就不会躲开多米尼克的抚摩。也许她还会靠得更近,用自己的抚摩去迎合他。一起在专案组共事,他们之间早已有了一种无法言语的默契,他们之间很有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他们之间的那种甜蜜、美好的感觉一直在不停增加,没有人能说清楚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怎样的方式开始的。她发现他以法律问题为名,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其实完全就与法律问题无关;而她自己呢,也因为警方的事务给他打过电话,也多打了很多次。开头几句话通常都是例行公事,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就会变得很轻松、随意,每次通话后他们都会感觉离彼此更近一些。她完全能够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相互吸引和那种“来电”的感觉,曾经还暗暗地想过,如果再多打几次电话会发生什么呢?如果她以前还不能确定他对她到底是什么一种感情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了。在法庭上,他脸上警觉的表情,休庭后他关切的语气、探询的问题,还有在门口那么温暖的抚摩。
但是她抽身了,他离开了,事情就这样了。从他的眼睛里,她先看见一丝受伤的神色,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转成了惊奇和迷惑,他以为自己没有掌握好当时的情况,以为自己误解了他们之间一直朝前发展的关系。于是,那亲密的时刻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永远地过去了。她以为从此以后都不应该去想多米尼克了,但是现在她却在不顾一切地想着他。她又点了一支烟,强行把刚才的念头都逼出脑外。现在不是为爱情伤心费神的时候,尤其对方还是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这么难以让人捉摸的人物。她应该远离任何一个与威廉·鲁珀特·班特林的拘捕和起诉有关系的人。
她的公寓大楼外面有一条通道,两旁排列着棕榈树,她走过的时候,对着保安挥了挥手,他正坐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看书。他也挥了挥手,抬头看了她一眼,打开了大门。大多数情况下,有大门的社区里,守门的保安就像停靠在拥挤的”家居货栈”连锁店停车场的卡姆里汽车里那廉价的汽车警报器:毫无用处。就算她戴着滑雪面具,引擎盖上堆着偷盗用的工具,后座上放着地图,图上面还标上“偷盗目标:抢劫发生处”,保安都还是会挥手让她进去。
她把车开进罗亚尔港大厦自己的泊位,乘电梯到12楼。第二代小提比在门口迎接她,同时发出一连串饥饿和不满的“喵喵”声,它毛茸茸圆滚滚的肚子软塌塌地贴在地板上,它到处乱跑,身上已经粘上了不少棕色的尘土。
“行了,提比,别着急。让我进门,然后给你一些‘点心’。”“点心”对提 比来说,是最具安抚力的一个词,它哀怨的“喵呜”声立刻停止了。它带着猫咪特有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但又十分好奇地看着她转身锁上门,把警报系统重新安好,然后跟进厨房,把身上黑白相间的毛在她刚干洗过的长裤上磨蹭着。她把文件和公文包丢在厨房的桌子上,倒了些猫食在提比红色的碗里。这味道立刻惊动了露茜,露茜是她养的一条贝塞母猎狗,十岁,但它的双耳都聋了。露茜刚刚在她的卧室里,趴在放了枕头的床上,现在它蹒跚地走在铺了瓷砖的地板上,鼻子一边嗅着,摇摇晃晃地向厨房走来。经过短暂而幸福的等待,露茜终于也站在提比的旁边,从自己的碗里心满意足地吃上了点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至少对猫猫狗狗来说。他们接下来要做的重大决定不外乎是选择在客厅或卧室接着打盹儿。
她回家的路上又买了一盒“万宝路”,现在,她煮上一杯咖啡,准备享用香烟加咖啡的美事。然后她走进客房。
橱柜顶上,放着一卷一卷的包装纸、礼品袋、蝴蝶结和配有盖子的纸盒子,她把包装纸和盒子扔在长椅上,从最隐蔽的位置取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的东西不多,稍有晃动里面的东西就跟着动来动去。她就势坐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她已经有十年没有打开过这盒子了。盖子一打开,一股浓烈的霉味散发出来,她把里面的三个马尼拉纸文件夹和一个泛黄的信封拿出来,然后走回厨房。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拿起文件夹和信封,当然不忘那盒“万宝路”,走到小小的阳台上,这个阳台上安着筛网,阳台下面是闪闪发光的北迈阿密海岸公路的水面。
她盯着马尼拉文件夹发呆,文件夹的封面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警方报告”,是她的笔迹。文件夹外面的角落上用钉书钉钉着纽约警察局警探艾米·哈里森的名片。她咬着手里的铅笔头,想着应该说什么,怎样开口说。天啊,她真希望能有个剧本可以照着念。她点燃一支烟,拨下号码。
“你好,这里是皇后县,警探处。”对方电话背景很嘈杂。不同的声调用匆忙的声音在接电话,电话机响个不停,远处还传来了警报器的尖叫声。
“请找艾米·哈里森警探。”
“谁?”
“艾米·哈里森警探,专管性犯罪的。”“性犯罪”,说出这几个字可真难。虽然作为律师,她每个月都要给南佛罗里达,警方的“性案件部门”打上百个电话。
“请稍等。”
三十秒钟后,一个带着浓重的纽约口音,有些沙哑的声音接起了电话:“你好,我是特殊受害者部门的苏利文警探。”
“我找艾米·哈里森警探。”
“谁?”
“艾米·哈里森,她在贝赛管性犯罪。她的编号好像是1-11?”
“我们这里没有叫哈里森的。她什么时候在贝赛工作?”
深深呼吸,缓缓出气,“大约是12年前了。”
沙哑的纽约音低声嘘了一口气,“12年了,老天爷。现在这里没这么个人。你等一会儿。”她能听到他用手捂住话筒,对着身后的人大喊:“你们谁听说过哈里森警探,艾米·哈里森?12年前在特殊受害者部门工作的?”
一个声音回答道:“对——我认识哈里森。她退休了,大概三、四年前离开这里了。听说好像搬到密歇根州警察厅去了。谁找她?”
沙哑声音正准备对着话筒回话,思洁就一口拦了回去:“我听见了。没关系,那么本尼·西尔斯警探在吗?他和哈里森警探以前是搭档。”
“西尔斯,本尼·西尔斯呢?”沙哑声音又大喊起来,“她想知道有没有一个人叫本尼·西尔斯的?”
“老天啊,”另一个声音回答,“本尼死了有七年了。有一回上班时间,心脏病突然发作,从第五十九大街桥上摔了下去。谁想打听这些不吉利的消息?”
“你听见了吗?西尔斯警探几年前就死了。你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一个退休了,一个去世了。她莫名其妙地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她沉默了,对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说:“喂?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
“那以前的旧案子现在都归谁管啊?我需要帮助,是一件,一件……案子,是刚才我说的那两位警探88年办的一件案子。”
“你有那案子的编号吗?当时有没有逮捕嫌疑人?”
她打开文件夹,飞快地浏览里面的文件,寻找案件编号。“有,好像就在这里,我有案件编号。请稍等,一分钟就好……没有,就我所知,当时没有逮捕嫌疑人。哦,这个好像是案件编——”
“没有逮捕嫌疑人?那么你就得和旧案小组联系了。我帮你转过去。请稍等。”线路那头没有声音了。
“你好,警探处,我是玛提。”
“喂,玛提警探,我需要一些帮助,是关于1988年一桩未破获的性攻击案子。我的电话刚被特殊受害者部门转到你们旧案小组来的。”
“约翰·迈克米兰专管旧案中的性犯罪案件。但是他今天不在。我让他给你打电话还是你明天再打过来?”
“那我明天再打过来吧。”她挂上了电话。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她又拿起电话,重新拨了个号码。
“你好,皇后县地区检察办公室,请问你找谁?”
“请接引渡部门。”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然后传出一段古典音乐声。
“调查办公室,我是米歇尔,有事请讲。”
“喂,请帮我接引渡部门。”
“我们这里不管罪犯引渡的事,你还要找谁吗?”
“我要和管把重罪引渡回纽约的检察官讲话。”
“那是鲍勃·舒尔的事,他专管我们办公室的引渡事务。但是他现在不在。”
纽约不是被称为“不夜城”吗?怎么好像没一个人上班?“好吧,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去吃午餐了,然后要参加一个会议。大概下午晚一点的时候会回来。”
她留下自己的名字“汤森德”和家里的电话号码,然后挂上电话,望着面前的水面发呆。阳光在跳动的波浪上舞蹈着,反射出仿佛钻石般璀璨的光芒。一股甜美的微风从东边吹进她的阳台,带着风铃响起来。今天出海的船只还真不少,在这样一个星期三下午,那些船上的乘客穿着比基尼游泳装,腰上系着毛巾,沐浴在阳光里;骄傲的船长,穿着精干的衣服,手里端着啤酒杯,指引着航行的方向。船尾很宽,摆上十几把躺椅不成问题,几个泳装美女,涂着厚厚的防晒油,慵懒地靠在上面晒太阳。这些船已经不是出海经历风雨的船只了,应该叫游艇更合适。游艇上穿比基尼和游泳裤的男男女女都惬意在船尾享受,手里还端着“马提尼”,只有船上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掌舵、准备食物、打扫卫生。不经意地,一个浪头打来,水花溅到比基尼泳装美女身上;旁边高傲的船长手一发抖,啤酒泼到了甲板上。思洁看着他们——这个城市里的富人,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过、黝黑健康,他们手里的“马提尼”冰凉爽口;这群湿漉漉的人,享受高级酒品,生活在阳光下,自在地躺在躺椅上,仿佛与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关联。她的心里不由地生出一种羡慕的感觉,他们的生活是那么悠闲、轻松,这种羡慕的感觉渐渐增强,变成了一块阻塞在喉咙里的东西,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把它压下去。她36岁了,多年做公诉人的经验教会了她一样东西:事情总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爸爸以前也常对她说:“克洛,光看着别人的鞋子好看可不行,你得穿上它走上一里路,然后才决定是不是把它买下来。很有可能试过之后你就不会想要了。”
她的念头转到了父母身上,他们仍然住在宁静的加利福尼亚北部,仍然为他们的女儿克洛操心,她一个人现在又搬到了另一个大都市,这也是个无情的地方,到处都是陌生人,到处都是疯子。更糟糕的是,她现在的工作就是和疯子打交道,每天,她都要走到他们之中去,他们是这个社会的渣滓——杀人、强奸、有恋童癖——她在他们中间尽最大努力想要在法律系统中伸张正义,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做到。因为最重大的案件到她手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没有一点头绪。思洁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甚至警告,对他们来说,成天担心她的安危,既痛苦又泄气,她简直就像要自杀的疯子,执意把自己放在一个危险的境地里。那次“意外”发生以后,思洁一直认为,与他们之间保持一些感情的距离对双方都有好处。她受够了自己被生活四处抛来抛去,真的不想再参与到别人同样的生活中去。以前的朋友和恋人,不管她与他们曾经是多么的亲密,现在都遥远得仿佛是前世发生的事。她有很多年都没和玛丽联系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咖啡,打开厚厚的马尼拉文件夹,里面的纸张都是三层的,但是已经泛黄了,打字机打出的字迹也已经开始褪色。夹子里的第一页上写着最初接到报案的时间是1988年6月30日,星期四,上午9点02分。时间飞速倒转,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天,火辣辣的泪水涌上了眼眶,泪珠滴落的时候,她用手背把它擦干,然后开始阅读起12年前她被强奸的报案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