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思洁飞奔着穿过街道,回她办公室所在的格雷厄姆大楼。一队游行似的记者跟在她身后,乱糟糟地想要跟上她。她举着手,不断地摇摆着,表示“无可奉告”,把他们一群甩在身后的大厅安检处急得猫似地“嗷嗷”直叫。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后面的楼梯,上到二楼。她闯进卫生间,从每个小隔间门下的空隙里看了一遍,确信没有人在里面,没人在偷听。然后她把公文包仍在地板上,把早餐吐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额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瓷砖是佩托比斯摩药片似的粉红色,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有些反胃。试着踏出隔间之前,她闭上眼睛想阻止整个房间的旋转。她把眼镜推到头顶,双手往脖子和脸上浇了些凉水,接着干脆把整个头浸泡在洗手槽里。她的头仿佛有千斤重,要把它从肩膀上举起来仿佛要耗尽她所有的气力。一整排空空的洗手槽上方,粉红的瓷砖墙背景上装着块一面墙那么长的镜子,她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里面是一个面色苍白,过度受惊的女人。12年的光阴,本不应该让她看起来这么显老。她的一头金发现在已经剪得很短,从中间分开,晦暗地齐肩垂着。她用一种灰暗的栗子色的染发水把如蜂蜜般淳黄的颜色遮盖住。如果不用发夹夹住,或者束成马尾,前面的刘海就要落在脸上,她就会为着头发烦躁不堪,不时把刘海拉到耳朵后面卡好。这简直成了这么多年来她形成的一个紧张的小习惯。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吸烟上了瘾。
思洁把头发卡到耳朵后面,身子越过洗手槽,努力把脸贴向镜子,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由于忧虑,她的额头上已经被蚀刻上了条条皱纹;她碧绿的眼睛里,形状向乌鸦爪痕的血丝满布,仿佛打破的盘子上那不断扩散的裂痕。发亮的眼圈惯常地黑着,她现在仍然不时做噩梦,噩梦散尽,是再也不能入睡的长夜无痕。平常,这对黑眼圈总是掩藏在一副简单的金丝边眼镜后面。她的双唇饱满,却一直严肃地紧抿着,她发现两个嘴角边上已经牵出了鱼尾纹,大有向外扩展的趋势。有趣的是,人们都管这叫笑纹。她不化一点妆,只在睫毛上淡淡地涂了一点睫毛油。她不戴耳环,不戴项链、戒指或手镯:什么首饰都不戴。她常穿的职业套装虽然时髦,却很保守。除了开庭,她几乎不穿裙子。她的身体没有一点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只是一个外表平平的女人,丢在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她没有一点特别之处,包括她的名字。
她很认得那个声音。她当时一下就听辨出来了。漫长的12年来,她的梦魇里,它还时时出现,在她耳畔徘徊;那个略带英格兰腔的男中音,沙哑着,鼻音很重,它有耐心地在她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播放。
她清楚自己并没有产生错觉,没有错误地把这一切想像到威廉·班特林的身上。那声音就像一把锯齿形的利刃,割开她的脑袋,她的脑子里内置了的一个警报响起来,声音响彻脑际,以至于当时在法庭上她就要尖叫出声来:“就是他!没错!谁来帮帮我啊!谁来抓住他啊!”但是她僵在那里,一动也没动,一动也不能动,仿佛浑身瘫痪了,正从别人的电视屏幕里看着法庭审判的这一幕。在家看电视的时候,你可以躺在舒服的沙发上,望着屏幕,对着里面的演员大叫“快采取措施啊,别光傻站着”!但是他们可听不到你的叫喊,结局往往出人意料,比如又一个对人总是充满信任、长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的受害者,被戴着温情面具,手里却拿着屠刀的人重重地击败了。
当时,他一发声,她浑身的汗毛倒竖,鸡皮疙瘩如汹涌的波涛般一阵阵扫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立刻就确信,那就是他。虽然事隔12年了,她总是有一种感觉,相信自己还会听到他的声音,她一直在等待着。他左胳膊上那条丑陋、弯曲的伤疤更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却好像没有认出她。事实上,在他对她施暴以后,在他从她的生活中带走了那么多东西以后,想起他在法庭上几乎没有正眼瞧她一眼,甚或至于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这真是太讽刺了。当然,她已面目全非,与以前的她恍若隔世。现在的她,只是从前的一个暗淡的影子。她想着,眼里涌上火辣辣的泪水,她拼命地把它眨了回去。有时候她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转眼已经十二年的时间,但在她身上,岁月并没有治愈所有的伤痕,当然也没有模糊所有的记忆。她仍然时时能记起那让人痛不欲生的每一分钟、每一秒、每个细节和每个入耳的字。虽然她似乎还在继续生活着,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但她的心灵深处总藏着些心结,不管她多么努力地尝试,总是不能逾越,有时候日子本身仿佛都成了一种挣扎。就是那个夜晚,她以往的生活都成了回忆,生活对她来说再也没有安全感。她身体上大多数的伤痕已经痊愈,但从此却生活在无休止的恐惧中,而她是多么憎恨这一切啊!她不能迫使自己向前走,把过去都抛在身后,让它随风而逝。她似乎总在两者之间徘徊,既不敢回到从前,也恐惧面对未来。她知道这样一来,很难会遇到新的恋情,但她也知道,自己一直都掮着那个巨大的包袱,多年前,她接受昂贵的心理治疗时就应该放下的。
由于过度紧张,她曾精神崩溃过,接受过两年高强度的心理治疗,然后她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虽然她一直都很害怕知道这个事实,那就是:权力只是一种幻想。短短一个夜晚,她对生活中存在一切、本应属于生活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然后又花了数年的时间才发现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够控制过。生活只是扭曲的命运,真的,不然为什么有人在参加葬礼回家的路上就被公共汽车撞死,而有人买彩票却两次中头奖呢?要躲开公共汽车,秘诀就是不要走到黑巷子里去。
她还记得迈克尔一直把那个夜晚称作“意外”。迈克尔,就是她曾经那个杂种男友,他居然和他染红头发的、骨瘦如柴的女秘书定了婚。她精神崩溃的时候,他同意给她疗伤所需要的时间和空间。他还承诺要永远等下去,如果她需要“永远”来忘记那个噩梦的话。喝,显而易见,对他来说,“永远”太久了,要等下去谈何容易,于是,他们分开一周后,他就带着红发女郎出城,在格林的纽约酒店住下了。不到6个月,他们结了婚。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和思洁联系过。几年后,她在《华尔街杂志》的一条启事上获悉他们离婚了,那时据说是“红发女郎”变成了胆大包天的“金发女郎”,控诉了他当时已经累积了很多的种种劣迹。
在这12年里,最最让她难以承受的其实是“不知道”。不知道当时强暴她的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恐惧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一刻也没停止过。他一直在她身旁?在地铁上?在餐厅内?银行里?他从事单调的工作为生?他在杂货店的门口排过队?他会不会就是她的医生、出纳或者朋友?
“克洛,别怕,我一直就在你附近,看着,等着。”
在纽约,她不能逃开胡思乱想,两年后,她决定不再做任何尝试了。于是她改了名字,取得了佛罗里达的律师资格,搬到了迈阿密。如果晚上她还能睡觉,新名字能让她睡得更安稳。她想当公诉人也许能让她对这个充满了困惑、喧嚣、混乱和疯狂的世界恢复一些控制。为那些刚刚落入幻想的、无权的人进行辩护。
此刻,那夜的记忆正如潮水般漫入她的脑海,慢慢在她眼前闪过,有条不紊,就像一盏闪光灯。不同的是,她终于知道面具后面那张脸是什么模样了,而且,还知道了那张脸的名字。现在,她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想清楚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她应该告诉州检察长杰瑞·泰格勒吗?她应该告诉从前办理此案的西尔斯和哈里森警探吗?也许他们还在纽约,没有离开。她应该告诉本案的特别行动小组吗?在迈阿密,除了她的心理医生,谁都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那场“意外”。
“就像征服其他案件一样征服它吧。”
她对着镜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首先要弄清楚这个班特林的犯罪历史,然后给纽约那边打电话,咨询引渡规定。让纽约那边再重新捡起她的案子。在阿瑟聆讯确定之前,班特林会被最高度地严密监禁起来,不准具结保释,阿瑟聆讯大概要花上两个星期的时间,在这次聆讯上,法官要听取证词,以裁决指控班特林谋杀的案子是否“证据明显,假设成立”。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不管正式审判定在什么时候,在此之前法官都不会允许他具结释放。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班特林一直都不能离开。
她得考虑周全,不能乱了方寸。她需要时间,这次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把事情搞砸了。如果有人指责她行事不公,那她就可以借口说一开始自己并不确信就是他……
卫生间的门突然被甩开了,思洁赶紧把眼镜重新戴上。真不巧,原来是玛丽索儿和办公室的另一位秘书。玛丽索儿一手提着个精致的粉红色化妆包,另一只手上拿着瓶头发定型水。
“哦,玛丽索儿,是你。”思洁理理上衣,拿起公文包说:“我出庭回来了,但是,很明显,我有好多事情要做。今天找我的电话,请一概替我挡驾,尤其是媒体方面打来的。”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把头发卡在耳朵后面,打开门。然后又回过身,补充道:“哦,再给辩方律师打个电话,请他重新安排加米·塔克案子的宣誓作证。我现在接手了班特林的案子,还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做准备。我想把宣誓作证安排在下周三。”
玛丽索儿的脸上的表情愤怒得有些夸张。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行,怎么说呢。”她悠闲地踱到洗手槽旁边,双手举起,给和她同去的秘书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妈的,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思洁出了卫生间,沿着走廊,像进避难所一样回到办公室。现在才上午11点,她却已经筋疲力尽。她第一个要做的是给州检察办公室调查部的胡安打电话,弄清楚班特林完整的犯罪记录,包括其在纽约的历史。今天下午,她说不定还能从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那里得到公共记录上面的班特林自动追踪信息。这样,她能知道过去的十年里,他在哪里居住过,在哪里工作过,在哪里注册过一辆车。多米尼克很有可能已经取得了这些资料,她就可以到特别行动小组所在的办公楼去一趟,把资料拿走。然后她就提前回家,整理好思绪,从家里给纽约那边打电话。她需要准备的就是手袋和堆在办公室里的其他关于“丘比特”的文件。
她的办公室门外,老远就能闻到很浓的“麦当劳”快餐和香烟的味道,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推开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她刚才在脑中的计划可能要受到阻碍。
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和曼尼·阿尔维雷兹背朝着门口,坐在她空空的办公桌前面,他们的脚边放着一摞新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