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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洁把警方的报告和粉红色的拘捕令最后翻了一遍,抬腕看看表。九点半都过了。她草草地写了最后几行字,拿起她平装本的《西佛罗里达刑事诉讼》,又放回公文包里,然后向法院大楼走去。她从后楼梯下楼,从侧门出口出去,有意避开记者的包围,她知道那些人肯定在她办公室外面和法院大楼的楼梯旁等着她。她溜进法院的地下停车场,进电梯时,漫不经心地冲无聊发呆的保安挥挥手。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了,思洁马上就发现,这件案子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轰动。她怀疑,一群拿照相机的摄影师和精力充沛的记者正焦急地等在法院4-10房间外面的走廊里。灯光架好了,麦克风也调试了,在焦急的盼望中大概还匆匆地擦了遍口红。
思洁直直地往前走去,目光锁在前方红褐色的门上,她的头微微地低着,金黄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对周围疯狂的人群视而不见。
那些还没有预先准备的记者,毫无经验,胡乱地轻声猜测着:“就是她吗?”“那是公诉人吗?”“是汤森德吗?”其他准备充分的记者,在其他人打开麦克风之前,就自信地用肘推开人群挤过来。
“汤森德女士,请问在威廉·班特林家发现了什么证据?”
“无可奉告。”
“请问班特林的名字有没有列入你们调查的嫌疑人名单?”
“无可奉告。”
“您会为其他9个被害者起诉吗?”
“无可奉告。”
“您的办公室会提请对犯人判处死刑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横了一眼那个自鸣得意、长着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的记者。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门在她的身后闷响一声,沉重地关上了。
她走进胡桃木板装饰的审判室,直接走到前面,坐在右边公诉人座位上。不用说,卡兹法官选择了法院最华丽的房间进行这次聆讯。天花板仿佛翱翔似的悬浮在20英尺以上的空间,法官大人木制的红褐色宝座高高地矗立在离地至少5英尺,离证人席3英尺高的地方。风靡1972年的金属顶枝形吊灯沿着对角线挂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已经被听众围得水泄不通,其中大多数人是记者,摄像机也已经在可以想到的角度都用三角架安放好了。房间里到处都站着穿制服的迈阿密戴德县警官,四名着绿白相间外套的管教所警官把守在入口处,另外四名守在小走廊的后面入口,被告将从监狱通过一座桥从这里被押送进来。还有四名则站在另一条走廊旁边,这条走廊通向法官的议事室。在第一排听众席上,思洁看到了几个同一办公室来的几位公诉人,她朝着他们点点头。
她打开公文包,向左边瞟了一眼。离她10英尺的辩护席旁坐着有名的辩护律师劳斯尔德·卢比奥。她旁边的男人,穿着一套做工讲究的黑色西装,打着一条灰色的丝质领带,双手戴着一副泛着银光的手铐,这个男人就是威廉·鲁珀特·班特林。
他的西装大概是“阿玛尼”牌的,领带看来应该是“范思哲”牌的;金黄色的头发往后梳着,有些零乱,他的脸仿佛经太阳晒过,呈现一种很好看的浅棕色,鼻梁上架着一副价格不菲的意大利眼镜,透过镜片,思洁可以看到他漂亮的黑眼圈,这肯定是迈阿密海滩治安处的杰作。从思洁坐着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班特林的轮廓,但是她已经可以断言,他是个英俊的男人。高高的颧骨,线条有力的下巴。行啊,一个穿着入时,相貌不凡的连环杀手。明天下午戴德县监狱里那帮寂寞、发狂的家伙就要陆陆续续开始向他传递爱的纸条了。
思洁注意到班特林的手腕上有块劳力士牌手表,却被手铐卡住了,他的左耳上还戴着一枚耳钉,上面有一颗很大的钻石。难怪他能请到劳斯尔德·卢比奥,因为她的事业很成功,请她出山可不是便宜的事。班特林的手铐上连着条金属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是套在他脚踝上的脚镣。很明显,监狱里的那帮伙计确是想尽办法为他今天上镜选择了最漂亮的一副镣铐——她很奇怪他们为什么没把他放在像《沉默的羔羊》里的连续杀人魔汉尼拔穿的那种防护罩里。班特林转过脸,身体微微地倾向劳斯尔德,微笑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如果没有黑眼圈的话,他毫无疑问是很英俊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连环杀手,不过泰德·邦迪不是也不像吗?那些恋童癖者不也常常都是些慈善的老爷爷,而且说不定还是当地基瓦尼俱乐部基瓦尼俱乐部,Kiwanis Clubs美国工商业人士的一个俱乐部。的头儿呢;那些最残忍的虐待妻子的人有时还是《财富》杂志上最成功的500家大公司之一的总裁。事情常常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回事。极有可能班特林就是靠他迷惑人的外表把那些女孩骗出俱乐部的。他们当初还一心想着“丘比特”是个沾满油污、龌龊恶心、三只眼的怪物,手里拿着把刀子,浑身散发着高度腐化的尸体的恶臭,这样他们立刻就能认出他就是“丘比特”。是个怎么看都是坏人的家伙。不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用“贝罗”包装,穿着名牌“阿玛尼”,魅力四射,长着好看的牙齿,戴着劳力士表,还有一辆崭新的“捷豹”车。
“全体起立!”执达官打开审判室后面的门,卡兹法官表情坚定地走进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威廉·班特林的方向。
他登上通往法官席的阶梯,坐好。然后取出眼睛,架在鼻尖上,愤怒的目光仍然继续着。
“法院现在开庭!”执达官高声宣布,“爱文·J·卡兹法官大人为主审法官!请就坐,并保持安静!”
卡兹法官带着不屑的表情审视了他的“王国”。几分钟里,紧张的安静气氛飘散在空气里,只有人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压抑的咳嗽声。这样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卡兹法官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在这里聆讯佛罗里达州威廉·班特林的案子,案件编号F200017429。两位律师,请确定你们的身份。”非常正式。思洁和劳斯尔德都站了起来。
“控方律师思洁·汤森德。”
“辩方律师劳斯尔德·卢比奥。”
法官继续往下说:“控诉是一级谋杀。班特林先生,根据佛罗里达州的法律,你被带到这里来,参加初次到庭聆讯,来决定在拘捕令里是否有拘捕你的最可能的原因。如果有的话,你就会被押还戴德县的监狱,不准具结保释,等待传讯。这就是我首先要说 的话,工作人员,请把拘捕令呈上来,我当众宣读。”
他发音响亮、清晰,整通诵读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卡兹法官在新闻里露面可风光了。不过按平常的情况看,他宣读拘捕令的时间够处理10个被告的聆讯了。然后他停下来,装作认真研读拘捕令,这时整个房间充满了小声的窃窃低语。
“全体肃静!”执达官大声招呼道,于是人群又恢复了安静。
卡兹法官紧锁眉头,大约5分钟后,他从足有3页的拘捕令上抬起头来。他用透着轻蔑的声音大声说:“我已经通读过了拘捕令。本案的被告威廉·鲁颇特·班特林被指控犯杀害安娜·普那多女士,犯一级谋杀罪,我在本案中的确发现了最可能的原因。本案不允许报告具结释放。被告被押还囚禁在管教所。”为了增强效果,他顿了顿,向班特林的方向倾过身子,继续说道:“班特林先生,本庭仅希望——”
劳斯尔德·卢比奥站了起来。“法官大人,请允许我当庭陈述。很抱歉打断您,但是如果我不发言的话,恐怕在听到被告申辩以前,法庭就要下结论了。
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是社会上一位优秀的公民。他没有犯罪前科。他移居迈阿密6年,在这里已经长久扎根,并拥有正式的工作和家庭。他愿意当庭交出护照,直到本案了结;也愿意戴电子监控的脚镣,接受本宅软禁,以这种方式来协助辩护律师准备在法庭上的辩护。因此,我们诚挚地请求法庭考虑这些因素,并允许可以具结保释。”
思洁站起来想要回答,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需要。卡兹法官已经秃了的头顶变红了,他怒视着劳斯尔德·卢比奥——没有她刚才那番话,他的完美表现就能功德圆满了。“你的委托人被怀疑与一连串暴力恐怖的谋杀有关。他尾厢里放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女尸,他却开着车在迈阿密乱转。卢比奥女士,他不是个游客,对南海滩的夜生活留连忘返。我不担心他会潜逃,而担心他会继续杀人。他对这个社会实实在在地构成危害。不得具结保释,他可以在监禁的房间里协助你的工作。”
卡兹法官的眼睛对着卢比奥上下打量,仿佛刚刚发现她是个女人。他放低声音,又加了一句话:“辩方律师,有一天,你也许会因此非常感激我。”然后他向前倾着身子,继续他刚才未完的结语,“班特林先生,为着你自己着想,我仅希望你没有犯下指控中那些可怕的罪行。因为如果你——”
班特林突然从桌旁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着往后倒去,在后面的木制围栏上撞出“砰”的一声。他生气地对卡兹法官大声嚷嚷:“这太荒谬了!法官大人,我什么也没做!没做!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个女人!全是些胡说八道!”
思洁的眼睛定格在了班特林身上,她的脑袋开始旋转。班特林转身,用戴着手铐的手拉着卢比奥的胳膊肘,喊叫着:“想办法!快想办法啊!我没有罪!我不要进监牢!”思洁的嘴唇干裂了。她定定地看着三个管教所的警察冲到桌旁,把班特林按下坐好,她的整个身体仿佛冻结了,一动也不能动。她看见法官用木槌使劲敲着桌子,记者都站起来,摄像机不停转动,把整个现场即时通过卫星传给正在电视机前看直播的观众。但是她却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班特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叫:“想办法啊!你得做点什么吧!”
思洁垂下目光,看着他拉扯着卢比奥夹克衫上的手,在他戴劳力士表的左手腕上方,她看见了那条丑陋、弯曲的伤疤。她很认得那声音。就在那可怕的一瞬间,在法院的房间里,她知道了威廉·鲁颇特·班特林真正是什么人。她看见他们把他从被告席前拖开,向门边走去,而他还在冲劳斯尔德·卢比奥尖叫,让她采取措施。思洁的全身开始颤抖起来。他被拖出门外很久了,她还直直地盯着门口发怔,根本没有听到法官在喊自己的名字。
旁听席第一排的听众有人拍了拍她,一双很有力的手,是佛罗里达司法厅的特别警探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他轻轻地摇着她。她茫然地回视他,看着他的嘴唇移动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她还是听不到任何声响,整个法院房间都成了真空,她感到自己快要昏厥了。然后声音又向渗水一样一点点浸透她的耳鼓。
“思洁?思洁?你没事吧?法官在叫你呐。”
这声音就像击打在海滩上的波涛,汹涌澎湃,忽来忽往。“哦,没事,没事,我很好,很好。”她咕哝着,“有点受震动而已。”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多米尼克说。
法官大人的头顶此时已经红得发亮了,两条眉毛拧成一团,一团乱麻。“汤森德女士,您还准备做控方发言吗?本庭即将结束了。”
“是,对,法官大人,我非常抱歉。”她转头望着法官席说。
“谢谢你。我刚才问你代表控方是不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我们现在是否可以休庭了?”
“没有了,没什么要说的,法官大人,”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却看着劳斯尔德·卢比奥身旁的空椅子。劳斯尔德不解地看着她。法庭的书记员和执达官也一副疑惑的表情。
“好吧。本次聆讯休庭。”卡兹法官最后怒视了一眼众人,气愤地下了法官席,进走廊的时候,他“砰”地一声摔上身后的门。
一群记者跑上前来,麦克风直递到她的脸上,询问她的看法。思洁收起公文包,挤出记者的包围圈,没有听到他们提的问题,她需要离开这房间,离开这座大楼,除了这里,到哪里都可以。她需要逃开。
她冲出走廊,上了自动扶梯,不想等电梯了,她推开自动扶梯上站着闲聊的被告、受害者和律师,三步并作两步不顾一切地往外跑。身后传来了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呼喊她的声音,他让她等一等,但是她顾不上了,她跑进了一楼的大厅,出了法院的玻璃大门,直跑到迈阿密灼热的阳光下。
无路可逃了。梦魇又重新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