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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坚强的面具终于脱落
作者 : 吉琳妮·霍天曼


  13

  每天早晨,克洛总要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要彻底振作起来,明天肯定会更好。”但是到了明天,却好像变得更糟。内心的恐惧像癌症一样不可遏制地生根发芽,即使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凹凸不平的疤痕也渐渐变浅,她仍然每个黑夜都经受着失眠的折磨,每个白天都生活得无精打采。

  她本来在取得律师资格后要加入一家名叫弗兹&马蒂内利的律师事务所,成为一名医疗事故律师,开创自己辉煌的法律事业的。她的合伙人焦急地打来电话询问她恢复的情况,看公司是否可以按原计划在九月开始营业,还是她需要更长一些时间疗伤。“我没事了,”她回答他,“所有的伤口都在愈合,三周后我还是按计划参加司法考试,谢谢你的关心。”

  她相信自己说的话,每天,对每个人说的这番话。但是,往往毫无先兆,莫名其妙地,恐惧就会像个怪物似地伸出细长的爪子攫住她的心,在她的生命轨迹上突然让她冷彻肺腑——那么真实的恐惧,她简直就能嗅到它的气息。每当这时候,呼吸就会变得吃力而困难,整个房间都在天旋地转。坐在地铁上,她会猛地尝到塞在嘴里的布味道,或者感觉到刀尖在皮肤上划过。在电梯里,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声音,嗅到甜美得让人恶心的椰香蜡烛味。开车时,她会在后视镜里看到他恶毒的笑容。她会突然被带回那天晚上。她给自己制定了时间表,想恢复曾经正常的生活。但是一星期又一星期的时间过去,她感到自己外表坚强的面具下生出些细小的、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裂缝,这些裂缝在逐渐扩展、蔓延,她肯定自己会在某一天像只受伤的花瓶,最终支离破碎。

  她的父母在纽约住了两星期,终于收拾起行囊回萨克拉门托Sacramento,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在电梯旁,她微笑着,让表情掩藏起内心的感情,假装很自信,终于瞒过了父母;他们拥抱、亲吻了她,再次央求她一起搬回加利福尼亚,最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我没事了。所有的伤口都在愈合,两周后我还是按计划参加司法考试。”

  她笑着跟他们告别,电梯门关上,妈妈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再也看不见了。克洛转身跑回到房间,闩上门,瘫坐在地板上,不能自已地哭了三个小时。

  她继续在家复习参加司法考试。她知道一旦出门,很多陌生人就会一直盯着她看,好心的朋友们就会问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冒险出门去听现场讲座。她参加的“巴布瑞”复习强化班给她提供讲座的录像带。所以,她几乎每天都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被成堆的法律复习书包围着,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茫然地瞪着电视屏幕,看着里面的教授嘴唇不停地开合,听着他们说的话,在她的脑子里却再也产生不了任何意义。她就是集中不了精力,她知道自己这次考试肯定过不了。

  司法考试前一天晚上,迈克尔在这里过夜,第二天早晨7点开车送她到曼哈顿的“嘉维茨”会议中心,考场就设在那里。她签名进入考场,和另外参考的三千名应试者一起坐在指定的位置上,8点,她准时得到了厚厚的多州司法考试卷子。考场上立刻安静下来,大家把精力集中在考卷上。8点零5分,克洛环视四周,感觉自己淹没在陌生面孔的海洋里,周围的人有的伏身看卷子,有的带着焦急、绝望的表情看着房间的某个地方思考。所有的人都让她紧张、害怕,头开始突突地跳着痛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地发抖,冷汗从背上冒出来。她突然一阵恶心。她举手,一个监考人员陪同她到卫生间,她跌跌撞撞冲进一个隔间,不顾一切地呕吐起来。然后她往脸上和颈上泼了些凉水,打开卫生间的门,直接走向考场的大门。8点26分,她乘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回家,再也没回去。

  哈里森警探再也不打电话来了,所以克洛每天都给她打,询问案子的进展情况。不过,她得到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克洛,要有信心,我们正在积极地调查,希望不久就会拘捕嫌疑人。感谢你继续配合我们的工作。”

  克洛肯定这位警探每天都要从一张提示卡片上学新东西,以便更好地作出回答,这张卡片应该是“法律规定的有效稳定未破案件受害者烦躁情绪的回答”。积日成周,克洛知道她的案子肯定经过固定的程序归属到悬案一类了。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指纹或其他物理证据,她这案子除了那人自首或者运气特别好,八成是没希望能破获了。但她还是坚持每天给哈里森警探打电话,就算是骚扰她也好,让她知道自己近期是不会放弃的。

  司法考试惨败以后不久,她和迈克尔的关系也划上了句号。她知道他很生气,因为当时就这样走出了考场,连试也没有试过。他一直把那晚的事叫“意外”,自从那晚以后他们再也没做过爱,但是现在他们即使是牵手都觉得动作僵硬不自在。他没有每天晚上都来看她,只在周末露面。看到她再也不愿离开公寓出门,连出去吃饭都不行,他越来越灰心。他们之间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冷落,而且与日俱增,但他们谁也不知道怎样去弥补。克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想和迈克尔回到从前,她很清楚,迈克尔的心里一直在因为那晚的事责怪她。他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睛告诉了她一切,然后他就不敢再看她。为这个,她再也不能原谅他。

  “要是当时你让我在你那里过夜就好了。”

  在克洛看来,他们俩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是谁也不想第一个提出分手。她怀疑迈克尔是很怕一旦他先提出来,犯罪感就会像雪崩一样砸在他头上。然后她就设想,如果最终有一天,迈克尔对她说“虽然我很爱你,但我不愿娶你为妻,我们做朋友吧”,那时,她的心情会是怎样?是轻松感、犯罪感,是愤怒还是悲伤?所以,他们的关系浮浮沉沉地拖过了夏天,恍恍惚惚地撞进秋天,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谁也没有任何怨言。

  弗兹&马提奈里公司催她2月重新参加司法考试,并给了她一个临时律师职位。她谢绝了。这个职位也仍然不能让她摆脱“性攻击受害者”的“头衔”。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了,因为她已经被授予了“考场上临阵退缩的性攻击受害者”的“美誉”。

  她接受了连续三个月的术后检查,妇科医生建议她去进行心理治疗。“性攻击受害者心里通常都有我们看不见的伤疤,”他说,“心理治疗可以帮助你更好地面对生活。”

  “我没事了,所有的伤口都在愈合,我只是没有按原计划参加司法考试。谢谢你的关心。”说完,她离开医生的办公室,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踏进去半步。

  10月,她申请了一个职位,在拉瓜迪亚机场旁的万豪大酒店当夜间预订登记人员——这是家大型的酒店,人来人往非常繁忙,这里的员工有几百人,但是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工作间在背后面,一点也不起眼,工作时就需要一副耳机和一个送话器,她总算是远离了人群和一双双探询的眼睛。她没有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让父母知道她有个这样的工作也会觉得脸上无光。迈克尔更是嗤之以鼻,说她“没有抱负”。但是这地方让她在恐惧的夜晚感到安全,而且可以匿名工作,不用面对那些骚扰性的谈话,还可以赚钱,她的工作时间是晚上11点到早上7点。

  那天,是她做这个工作的第四周,她接到一个电话。大约是6点钟的时候,换班前一个小时。

  “拉瓜迪亚机场,万豪大酒店。这里是预订处,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我错过了班机,只有明天早晨才有飞机让我离开这里了。我需要一个房间,你们还有空的吗?”她听到说话声后面隐隐传来巴赫的名曲——《羊群安静地吃草》。

  “先生,请等待查询。您持有万豪优惠的会员卡?”

  “不,我不是。”

  “单人房还是双人房?”

  “单人房。”

  “您吸烟吗?”

  “不吸烟。”

  “先生,您是几个人住?”

  “就我一个,除非,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克洛。”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她把耳机从头上扯下来扔到地板上,像盯着一只蟑螂一样盯着它。经理阿德勒和几个前台工作人员走过来。从地板上的耳机里传来细小的声音:“小姐?小姐?喂?还有别的接线员吗?”

  “你没事吧?”阿德勒问,伸手去拉克洛,克洛躲开了。

  她没听错吧?

  裂纹在蔓延,裂纹分出无数枝杈。她坚强的面具就要支离破碎了。她看着阿德勒从地上捡起耳机:“喂?先生,我很抱歉。我是预订处的阿德勒·斯帕兹。您有什么需要?”

  阿德勒接完电话,克洛一把抓起自己的手袋,倒退着向门口的方向逃去。房间整个都在旋转,她的脑子里响着无数个声音。

  “像我的克洛这么漂亮的姑娘是不应该一个人单独呆着的。”

  “你真好看,我简直能把你吃掉。”

  “要是当时你让我在你那里过夜就好了。”

  “你要有信心,我们正在积极地调查。”

  她跑出门,穿过万豪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那样子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赶。她忘了拿外套,冰冷的秋风几乎把她撕成碎片。她以70英里的时速往中央公园大街的家冲去,疯狂地不时看看身后,想着会在身后的车上闪出他戴着小丑面具的脸,也许还会眨着眼用车灯向她打招呼。

  她停了车,跑进电梯,风一样经过大厅里还在打瞌睡的门卫身旁。回到家里,她打开所有的灯,重新设置好报警器,把前门死死锁住。

  克洛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压倒了,她的身体又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像疯子一样冲进每个房间,打开所有壁橱的门,检查床底下和淋浴帘后面。她从床头几上拿起爸爸回加州前给她买的一把22毫米口径的小手枪,紧紧握在手里,小心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信里面装满了子弹。

  客厅里,运动传感器的小红灯像眼睛一样不停眨着,报警器上亮着绿光。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枪放在大腿旁,她的手已经出汗了,却仍然死死地捏着手柄,食指紧张地靠着扳机。寡妇留下的提比猫轻轻地从她胳膊下钻出来,依偎在她胸前咕噜咕噜叫。太阳已经渐渐升起了,金黄的光线从拉拢的窗帘缝里慢慢爬进房间,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会非常好。克洛瞪着白色的前门,等着。

  坚强的面具终于脱落,支离破碎。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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