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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从窗户后面看着迈克尔慢慢走回车旁,神情沮丧,垂头丧气。她挥手道别的时候很随意,有意在他也挥手的时候就把窗帘拉上,这是给他的另一个暗示。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看四周。整套公寓都淹没在寂静里,显得很落寞,房间里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小小的胜利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融化在空气中。现在她甚至希望自己当时留他下来过夜了。
做体操是个非常无力的借口。她开什么玩笑?第二天早上6点起来跳健美操,这绝对不可能。如果她准备在两周后向他提出“我们的关系向什么方向发展”这个问题,让他在这里过一夜又何妨呢?
因为今天周年庆祝,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也理所当然不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这下好了,就连她那患了精神分裂症的良心也在谴责自己,真是个骚货。但是她知道,即使迈克尔留下来过夜,她也会在大约凌晨3点钟对自己说与此相同的一番话,但是现在这番话是对胆怯、软弱、容易被打败的自己说的。让他过夜,你该死;不让他过夜,你也该死。她太累了,情绪太低落了,她希望吃几片醋氨酚能让脑子不突突地跳着疼了。
整间公寓简直就是个炉子。窗户整天都关着,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像被烤过似的——即使是家具,摸上去都是温热的。她从前门缝里取出塞在里面的信件,走进厨房。
她咯哒一声打开灯,厨房立刻被照亮了。克洛对着餐桌上一片狼藉叹了口气,桌上散乱着早餐和前一天晚餐用过的盘子、小鹦鹉羽毛和它吃剩的食物。小鹦鹉皮特被荧光灯照得一时睁不开眼睛,啪地一声从他的栖息木上掉到笼子底。
她把盘子堆到已经快装不下的洗碗槽里,往里面喷了些绿色的棕榄油,然后用洗碗槽的水龙头把小山似的碗碟堆冲洗干净。这时皮特也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它重新飞上栖息木,生气地对着克洛咯咯叫着抗议,掉了的几根绿色和白色羽毛,从空中飘落到餐桌上。克洛咬牙切齿,飞快地朝皮特扔了块毛巾。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厨房,关上灯,脑子里做了个记录,打算明天一早就给麦瑞梅兹紧急清洁服务公司打电话。除了两片醋氨酚,她还吃了一片“胃能达”,然后走进开了空调的卧室。
她把信件扔在床上,把空调开到强冷,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她最喜欢最舒适的粉红色睡衣,把两年里迈克尔当作礼物送的轻薄“维多利亚秘密”牌内衣推到一边,这些内衣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已经快要装不下了——都是些纯棉的,超大号的,而且一点都不性感。外面,篱笆的树枝刮着卧室的窗户,发出绝望的尖叫声,雨一点点敲落在窗玻璃上。这样的前奏,预示着今晚暴风雨将会格外猛烈。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树丛像稻草一样随风摇摆,然后她关上百叶窗,打开电视机想让自己不觉得那么孤单。电视里演的是陈旧的《脱线家族》片断。
她猛地倒在床上,翻开当天的信件,同时按下电话机的自动接听键,看有没有电话留言。信件都是些帐单,还是帐单,还有广告,杂志《众生相》,剩下的全是些帐单了。满天飞的帐单真是没有尽头!
自动接听服务优美的女声响起:“您没有新的电话留言。”
她看看电话机,真有趣。留言箱上闪着红色的3字,表明有三条留言,而她在去曼哈顿之前就清空了留言箱。她按下重播键。
“您有三条电话留言。”
第一条留言:今天晚上7点19分,妈妈疲惫的声音响起:“克洛,我的乖女儿,你一定是出去学习了吧。”克洛的胃因为内疚又突突地跳着疼。
“你回家了给我打电话。我们得谈谈下个月来看你的事,你爸爸和我都觉得我们应该住旅馆,你的公寓房间太窄了,你住都嫌小。我想知道曼哈顿有没有那种价格便宜,条件舒适,环境优美的旅馆。给我回电话。”
要在纽约城找这种旅馆,真需要点好运气。
她继续翻看手里的信件。又一张帐单。她什么时候挤出时间去买这些要付帐单的东西的?
信用卡付费,太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收到更多的帐单了。
最后,埋在帐单堆底下的是一个象牙色的信封,上面是她爸爸熟悉的鸡爪子耙乱似的字迹。克洛笑了。自她从加利福尼亚搬到纽约法律学校来上学,爸爸就坚持给她写信,至少每星期一封,他温暖的话语,幽默的笔调,总是会给她带来好心情。有时候,爸爸的信有密密麻麻的好几页,有时候就几行短短的叮嘱,不管信的内容如何,开头总是一样的:“宾妮,冰冻的泥,你好!我的大女孩在大城市里过得怎么样?”她五岁起,爸爸就给她取了宾妮这个昵称,一半是因为她特别喜欢吃果冻。即使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她仍然是他的小女儿。她把爸爸的信放在一边呆会儿细看,拿过《众生相》浏览起来。
第二条留言:今天晚上8点10分。是玛丽。“克洛,真遗憾,你错过了我们的‘反对房产永久权’的讨论,它比《剧院魅影》精采多了。对了,不要忘记明天的考试,我会在8点半到你家门口,不是8点45分,不要迟到了!拜拜!”
第三条电话留言:今天晚上11点32分。长时间的沉默。背景是撕裂纸片似的沙沙的响声。然后,是一个单调男声带着辱骂的语气低声说:“克洛,克洛。你在哪里,克洛?”接着是沉默,背景是劈啪的响声。她可以听到对方在电话里的喘息声,然后电话挂上了。
真是奇怪,她盯着电话机看了一会儿。
“留言完毕。”
肯定是学习小组的某个男生。他们的学习会议听说是要开到凌晨的。很有可能是罗勃或者吉姆在和她开玩笑。他们大概以为她那时在家,而且学习得很不起劲,于是就留这么条信息来捉弄她今晚逃学,骚扰骚扰她。对,很有可能是这样。她按下电话机的一个键。
“留言清除。”
她钻进被单,把枕头竖在背后,想好好细读爸爸的信。她是独生女儿,离开家到圣约翰法律学校上学,爸爸妈妈都很舍不得。让他们更担心的是,最近她说她不会再搬回去住。他的父母都不喜欢纽约,他们不相信这个城市。她在北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小镇长大。在水泥地上遛狗,住在高耸云霄的五十层高的楼房里,与对面楼上的邻居只有最多三十英尺之隔,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居住条件陌生地无异于爱斯基摩人住的冰房。其实,如果让他们在这两种住房中进行选择,他们倒宁愿选择冰房。妈妈每周都要打两三次电话看看克洛是不是在大城市遭了抢夺、强奸、入室行窃、抢劫了,这里可是个兽穴,里面有三百万小偷、强奸犯、夜盗和抢劫犯。爸爸表达关心的方式,当然了,就是坚持给她写信。
克洛把其他的信件扔在床头几上几本“巴布瑞”参加律师考试的人考前培训(Bar Review)课程非常重要,几乎所有的考生都会参加。课程由专门公司举办,最有名的是BARBRI公司。法律考试复习书上,拿起眼镜。她把信封翻转过来,皱了皱眉头。
信封口被小心地用刀切开过。里面的信神秘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