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写个开头,电话铃响了。等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电话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断了。于是,我重新回到电脑面前,寻找先前的思路。思路还没找到,电话再次响起。我不得不再次拿起电话。
喂!
没有反应。
喂,喂!
还是没有反应。
喂喂喂!
电话又断了。
显然,是谁在搞我的鬼。我气愤地把电话线从电话上扯了下来,发誓不再接任何人的电话,一心一意写材料。
回到电脑前,我的心情很乱,尽管自己强迫自己一定要安安静静地写好这份材料,可实际上根本没有情绪。我坐在靠背椅上,闭上双眼,想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这时候有人敲我的门。我打开门一看是我的同事刘文进——刘副处长。
我们办公室一共两个副处。刘文进比我小三岁,在我后头两年提副处。他在大学里学的是文秘专业,笔头子上也很有两把刷子,不过这个人最近两年却不大爱写材料了,只肯草拟一些简单的通知之类的公文,要么就是对某些材料提些观点和看法,让下面的科员去写。大的重要的材料,吴处长找他不着,一般就来找我。
刘文进不愿写材料,主要是因为过去写材料遭到了一些领导的批评,说他写的材料没有领会领导的意图。其实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一类的事我也经常遇到。因为我们的顶头上司太多了,他们的思想不统一,我们就很难把他们的意图全都反映到材料里面去,总会出现挂七漏三或者忍痛取舍的情况。比如我在当主任科员的时候写过一份材料,领导们事先也没开会研究一下,几次要研究,领导都到不齐(这种情况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因为领导们时常要下基层,各种名目的会议又多,应酬又多),于是市长就指示先按他的意图写出来再说。我加了几个班,熬了几个夜,洋洋洒洒写出来了,就从下至上一级一级报给领导们审阅。逐级上报这是规矩,否则人家说你不尊重领导。我按副处长们的意见修改完毕再给处长,又按处长们的意见修改后呈秘书长,再按秘书长的意见改后呈各位副市长和市长,稿子在长途旅行中被砍杀得鲜血淋漓,可最终回到我手上定稿的时候,其实并没多大变化。往往是副处长把我的正确意见改掉了,处长又在此基础上有了新的发挥,各业务部门站在自己的角度强调了一些废话,副市长们高瞻远瞩加了些原则性意见,到市长那里,还是回到了当初他给我的意图。市长把改后的材料递给我的时候,眉头拧成两个疙瘩,很不高兴地说:小秦啊,你怎么就不了解我的意图呢?
我无言以对。我要是极力辩解的话,肯定要得罪一大批的领导,为了一个,打击一片,我可犯不着!
市长又说,小秦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写材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写好的,要多向老同志请教啊。
我说是啊是啊,一定请教。
从市长那儿出来,我心里堵得慌,一天没有吃饭。可材料还得继续写,一直写到市长换了,副市长也换了,写到现在也没停止。好在用的是电脑,要是用笔写,恐怕侍候一个领导就要把我累趴下了。
刘文进比我想得开看得透:谁说我领会不了领导的意图我就是领会不了,谁说我写得不好他可以另请高明,反正这机关大得很,又不是离开了我刘某人地球不转了。
在这一点上,我是十分佩服他的。不过他这人现在是越来越滑头了,一年到头基本上看不出他到底做了几件事。
然而,刘文进却活得比我风光多了。他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时机,与领导们下围棋、斗地主,弄得十分得宠。领导们下基层,一般都要把他带在身边,他成了领导们腰带上的扣。
有了频繁下基层的机会,刘文进自然吃吃喝喝不用愁,休闲潇洒一条龙,知心朋友遍天下,红包特产有人送。领导们呢,面对众星捧月的场面,总要夸我们的刘副处长会办事。
刘文进的朋友多了,遇到什么难事,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不像我除了能够写写狗屎材料,很难办成一件能让领导满意的事。有时候甚至连我的老婆都看不起我。看看人家刘副处长,她常说,不写材料了反而更得宠了,你一天到晚趴在电脑前面,眼弄瞎了,腰累折了,颈椎毁了,又有谁知道心疼你呢?
确实,有时候想起来,也真他妈的冤!
刘文进踏进我的办公室时,眼睛笑眯眯的,嘴上乐呵呵的。他说,秦秘书又在乱弹琴呀!
他把用电脑打字说成是弹琴,又特意在前面加个“乱”字,是想弄出一些幽默来。看得出他的心情的确很不错。
刘文进身体肥胖,这是他显著的缺陷。他身上的赘肉一坨坨的,走起路来腆着肚子,摇摇晃晃犹如一座山,爬个两三层楼就会气喘吁吁,额头冒汗。原来的旧办公楼是木质地板,人们只要听到地板咯吱咯吱响,就知道是他来了。如今刘副处长到处吃香的喝甜的,根本不知道禁嘴,身体就更加发福了,每次单位组织健康检查,他的血压、血脂总是直线上升。
金巧儿第一次来上班的时候,见到刘文进,就像毒蛇吐信子,惊讶的舌头伸出老长,当即打趣道,我们办公厅还有一位将军吗?惹得人家哄堂大笑。末了,金巧儿凑到我的耳边说,刘副处长与老婆交流感情的时候一定遇到不少麻烦吧?
我笑着说,我们都没有调查研究。
金巧儿打了我一拳,说你真坏!
可刘副处长的身体并没影响刘副处长过快乐而滋润的日子。酒桌上,他照例大杯饮酒,大块吃肉,爽得很。
今天,刘文进上穿一件金利来棕色T恤衫,下着一条船王牌白色西装裤,脚穿鳄鱼牌黑色皮鞋。头发精心地吹过烫过,油光可鉴。脸上显然被高级洗面奶保养过,光洁可人,容光焕发。
面对刘文进的潇洒和自在,我的情绪再次一落千丈。我说,除了乱弹琴,我还能干什么呢?这辈子恐怕要死在电脑前面了。
你是能者多劳啊!刘文进说,这机关谁不知道你秦秘书是头号笔杆子?材料由谁来写吴处长都不放心呀。
你就别拿我开心了好不好?我丢给他一支烟,自顾自地点燃,抽一口,把青烟吐得老长:我这两把刷子谁还不清楚,哪比得了你刘秘啊。要说真正比你强,也就是我的脸皮比你厚一点,材料写坏了不怕领导批评。现在是越来越厚了,恐怕使锥子也扎不穿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