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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面对淮河——谁能让13亿人搬迁
小城镇 大问题(2)
作者 : 偶正涛


  费老就苏南之言,余音未了,投资、扶持发展小城镇已显露出根本性失误:形不成配套,上不了档次,大大增加了各项成本,等等。我因报道2001年世界女篮锦标赛,在明星小城镇集中的张家港市住了很长时间。加上一位过去的老同事代表中国科学院挂职该市副市长,对该市的小城镇做了一些了解,看到其发展,也发现其弊端。张家港电信局局长就说:全市有七八个大镇,企业、人口都有分量,但信息化操作难度远大于城市本身。要顾及小城镇,光纤、交换设备都得到位,就如同把张家港市城乡都建设成大市一样。成本之高,企业化的电信部门根本无法承受;文化部门表示,小城镇文化建设与管理效益低,投资大,目前根本没条件去做这项工作;教育、社会治安等公众事业投资成本,都要远远大于城市。小城镇还有许多问题有待我们研究。

   在此,我只是探讨一下小城镇的环境问题。落后的淮河流域小城镇,环境之凄惨让人不入其境,很难想象。我没有做定量调查,只是以采访中见闻的一两例加以说明:1994年仲夏,我随一位老同事去阜阳出差。当时沿淮淮北在我印象中除蚌埠外,无“城”可言,仅有“集”。去时是晚上,地区党、政领导请喝酒、请吃饭,糊里糊涂。第二天一早,我们要离开,宣传部副部长王学敏,也是新华社的老朋友,要给我们送行。我们住宿的行署招待所没有早餐,就到王部长认为不错的一家摊点先吃点。这个早餐点在一工棚式的临街平房内,我们进去时店老板夫妇俩正在生炉子,临时床铺的竹席上躺着一个光着身子的七八岁小男孩,还在呼呼大睡。来客人后,老板连忙搬出尺把高的小桌子、小凳子,让我们坐在外面。然后他从睡着的小男孩的床下拖出一个面盆,上面栖息着一层绿头苍蝇,老板连拍带赶,才让苍蝇飞起。抄起一团发酵过的面,开始做早点。我注意到,小男孩身子下面的竹席湿了一大片,可能是半夜遗尿。如果判断属实,一层稀薄的竹席下面就是盛面盆。我还沉浸在想象中,几碗名叫“撤汤”的早餐加上几块摊饼端了过来。我实在无法下咽,推说不饿。王部长一再劝说,老板娘见状还强调说:“里面还加了鸡汤,尝尝味好着哩!”大热天,要有隔夜鸡汤,也是馊的。出于礼貌,我嘬了一小口,直想吐。王部长也不说什么了,自己吃了一大碗“撤汤”和几块饼,高高兴兴和我们道别。这是淮河流域,特别是淮河平原地区卫生状况和卫生习惯的真实写照。这次我在周口市繁华地段一个装修档次不低的面馆里,还重温了这一幕:菜盘子里留下不知道有多长时间的油腻和菜渣子,服务员黑指甲直接伸入碗中的食品里。工作人员穿着鞋,一双脚像是从煤坑里出来的。这还是地级市周口,如果到了这种人群聚集下的小城镇,环境卫生可想而知。

  

   利辛县还有个远近闻名的小城镇,名叫阚疃镇。距县城约10多公里。约有上万人口,好几条长街。在淮河流域,这样的“小城镇”算比较大的。我上世纪90年代经常路过这里。镇上有不少小作坊式企业,在当地比较红火。有一家食品加工作坊,做一种叫“口孜鸡”的肉制品。整鸡烹制,口味较好,一些市、县干部经常吃饭前去镇上购买。我到镇上一些人家去过,临街人家的后面还有人家,有些地方三进、四进住房。食品加工的污水、生活的污染物,都在离自己住房不远的公共地带上,有时就扔在大街上。夏天,臭气四起。偶有人家,将腐肉扔到街中,十天半月,半个镇子人家都要在恶臭中度日。污染较轻的时候,蚊虫苍蝇盖了一层,根本不把行人当回事。污染重时黏稠状物体色彩鲜艳,在阳光下泛着毫光,不见任何生命。这些小镇上的厕所最不能去,屎尿横溢,无法下脚。农民早已不用粪便作肥料了。这里既无化粪池自然沉淀,也没有设施处理。即使让人清理,也是从厕所里掏出,运到镇子边上无人处倒下。有一段时间不得不光顾这样的“卫生间”,结果10多年来做的噩梦,相当部分梦境是感觉内急,要去这样的卫生间。这里所产生的固体、液体污染物,搅合在一起,发酵后流到河沟里。远离河沟的村镇,就一层层叠加,一天天忍受。在田营,在丁集,这些曾是全国闻名的“明星镇”,基本也都如此。在本次采访中,我们曾计划将淮河流域小城镇问题作为采访内容之一,后时间紧迫,暂时放弃。但沿途目睹了很多这样的小城镇,有非常深刻的感性认识。这些“小城镇”,甚至增加了我们对淮河流域的绝望情绪。

  

   小城镇近乎成为淮河流域的恶性肿瘤,但人口还在继续增加。进入城市除经济能力外,还有人为设置的众多“门槛”,大部分农民无力逾越。于是他们家庭中主要成员可能会到城市里找工作,挣现金,然后把住房、家庭移到居住成本相对小得多的小城镇,既体面,又热闹,相对于农村,购物、医疗、子女上中小学,还是方便得多。如有一技之长,也可以在城里做点小生意,多少有些收入。小城镇要达到城市的设施标准,其人均投入可能要高出很多倍。虽然没有请专家做精细测算,但常理可知,失去规模效应,成本成倍增加。淮河水资源局执法监督处一位处长算过:1-2万人口的小城镇,如果要建设污染处理设施,加上配套管网等,除土地价格可能低一点外,总共大概需要5000万元,即人均5000元。而100-200万人口城市,生活污染处理设施及配套,20亿可以做得比较好,不到小城镇的平均成本一半。在中国大力发展“小城镇”的当时,台湾一位学者做了大量研究后唱出反调:中国应发展300万人口左右的大中型城市,抑制农村小城镇发展。这位学者研究了发达国家的城市化历程与教训、中国环境与社会经济发展,等等,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文章看起来比费孝通影响全国的大作更像是研究“论文”。但在习惯于“统一思想”的行政体制下,这位学者的声音仅在一些杂志上出现几回,实际上没有产生什么影响。现在看来,“城市化”与“城镇化”之争,就像马寅初上世纪50年代提出“人口论”一样,尽管事后证明马氏理论正确,但30年、50年后被人们所认识,挽回其结果的成本,是国家和民族都无法承受的。也许不要20年,小城镇这个淮河流域发展的痼疾就会恶性暴发。
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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