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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冰屋》十(2)
作者 : 米涅·渥特丝


  “秘密地说,先生,”罗宾森短暂地迟疑了一下,想像弗瑞德·菲力普斯扮演恶魔种马的样子,之后开口说道,“我们在庄园的冰屋附近找到了几个用过的保险套,我从一些来源听说,你可能会知道一点这方面的事。”

  在他看来,克拉克绝对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什么来源?”

  “好几个,”罗宾森坚决地说,“但是我不会把他们泄漏出来,就像不经过你的允许,我也不会把你跟我说的事情泄漏出去一样。先生,我们现在一片茫然。我们需要信息。”

  “去你的信息,”派迪挑衅地说,把脸凑到罗宾森面前,“我是个平民百姓,不是他妈的警察。你们拿了钱,就该自己去做你们那肮脏的差事。”

  当了十年的警察,尼克·罗宾森也学到了一点狡猾。他把笔塞回外套里,从凳子上下来。“那是你的权利,先生,但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箭头指向梅柏理太太和她的两位朋友。似乎只有她们对庄园有足够的了解,可能把遗体藏在冰屋里。如果我们没有找到更多的信息,我保证她们三个会被指控共谋杀人。”

  一阵长长的沉默,克拉克瞪着警察。罗宾森觉得他不应该对克拉克表示赞许———如果艾美·雷贝特说得没错,这人是个性欲旺盛的种马———但他却发现自己挺喜欢他的。不管这人在性事方面的道德观如何,起码他跟你讲话的时候,会直视你的眼睛。

  “该死的!”派迪突然一拳打在吧台上,说,“坐下,老兄。我倒杯啤酒给你,不过要是你泄漏了半个字,让我老婆知道,我就用绳子拴着你的卵蛋把你吊起来。”

  

  沃许提着装鞋的塑料袋走来的时候,麦罗林正等在冰屋门口。“听说你要见我,长官。”

  沃许在太阳晒热的地上坐下,脱下外套,整齐地叠放在旁边。“坐下吧,安迪。我想要离开那屋子,安静地谈一会儿。这整件该死的事愈来愈复杂了,我不想让谁在附近偷听。”他审视着警官的苦瓜睑,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你是怎么了?”他凶道,“你看起来糟透了。”

  麦罗林把他后裤袋里的皮夹和零钱换到别的地方,坐在离上司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没事。”他说,找不到一个可以把腿放得舒服些的姿势。他半闭着眼睛看看对方。他从来就无法认定他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沃许。探长虽然暴躁易怒,有时却也出人意料地和善,但今天不然。

  他看向沃许,看到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瘦巴巴的男人,摆出一副狠相,只因为体制容许他这么做。他忽然想告诉探长,说他今天早上攻击了安·卡芮尔,只是想看看他听了这话会有什么反应。他会骂人?还是会采取行动?是骂人吧,麦罗林感到有趣,又带着轻视的态度想着。沃许并不比别人更能面对不愉快的事。当然,等她写出一份正式告发信时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司法机器会开始运转,过程既机械化又不可避免。他确定这种事必会发生,这念头不但没有使他沮丧,反而令他精神一振。那一刀会砍得干脆又绝对,会比他自己动手要干脆、绝对得多了。他甚至对那女人感到一阵难止的怒气,嫌她还没有下手。

  沃许简述完了韦布司特的报告。“怎么样?”他质问。

  麦罗林脑海里狂乱地闪过一阵阵空白。他两眼空洞地盯了沃许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你说他在研究有人毁尸的可能性。他还不确定吗?”

  沃许龇牙咧嘴,讽刺地说,“他不肯担保。说他在被吃掉的遗体上经验不够。不过如果有哪只老鼠专门啃掉梅柏理缺的那两根手指,那它还真是只他妈的怪老鼠。”

  “这一点你得盯住韦布司特,要他弄清楚。”麦罗林若有所思地指出。“如果没有人为毁尸的话,这个案子就大大不同了。”他脑海中飘进可怕的黑白影像,画面中,被愤怒的暴民阉割的墨索里尼的遗体倒吊在灯柱上,一张张暴力、愤怒、充满恨意的脸嘲笑着、报复着。“大大不同。”他静静地说。

  “为什么?”

  “那就不太可能是梅柏理了。”

  “你跟韦布司特一样糟,”沃许咆哮,“急着下他妈的结论。我告诉你,安迪,那遗体更可能是梅柏理而不是别人。十年内,因为两件不相干的案子,这房子成为警方注目的焦点,这在统计上的几率太小了,就如我一直所说的,统计上几率大的,是他太太杀了他。”

  “长官,就算是她,也不能杀他两次。如果十年前是她干的,那冰屋里的就不是他。如果冰屋里的是他,那么,老天,她可真是受了很多罪。”

  “她自找的。”沃许冷冷地说。

  “也许吧,但你已经对梅柏理着了魔,你不能只为了证明一个疑点,而要我们所有人去追查虚假的线索。”

  沃许在折起来的外套里摸来摸去寻找烟斗。在深思和沉默中,他给烟斗装上烟丝。“安迪,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最后他说,一边把打火机的火焰凑到烟丝上,一边吹着烟斗。“昨天一看到那一团乱糟糟的情形,我就知道了。我在心里说,找到你了,你这个王八蛋。”他抬起头,看见麦罗林的眼神。“好啦,好啦,老弟,我不是个笨蛋。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强烈感觉就把你们全都捆住,但眼前的事实仍然是,那具该死的遗体无法辨认。为什么?因为在某个地方,有人不希望遗体被辨认出来,这就是为什么。谁拿走了衣服?假牙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指纹?这一定是有人毁尸,而遗体被毁,是因为他是梅柏理或者不是梅柏理,这两点都一样可能。”

  “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查失踪人口?”

  “查过了。至少我们管区的查过了。如果有需要,我们会查到更远的地方,不过以目前的证据来看,本地人的可能比较大。我们有一个可能的人选,一个住在东德勒的男人,叫做丹尼尔·汤普森。他的特征描述和遗体很符合,而且他失踪的时间,跟韦布司特认为咱们这家伙被杀的时间很接近。”他朝塑料袋里的那双鞋点点头。“他失踪的时候,穿的是绑鞋带的棕色皮鞋。这双鞋是琼斯在田地旁边的树林里发现的。”

  麦罗林从牙缝吹出了一声口哨。“如果这是他的鞋,有人能指认吗?”

  “他有个老婆。”沃许看着麦罗林笨拙地站起来。“等一下,”他粗鲁地斥道,“先告诉我你进行得如何。你跟卡芮尔小姐谈过了吗?得到了什么资料?”

  麦罗林揪着旁边的草。“菲力普斯夫妇真实的姓氏是杰佛森。他们的房客伊安·唐纳修鸡奸并杀害了他们的儿子,他们杀了他,各被判刑五年。那孩子十二岁,是独生子,杰佛森太太生他的时候四十岁。是卡芮尔小姐安排他们到这里来工作的。”他抬起头来,“他们有可能。做过一次的事,他们也许会再做一次。”

  “手法不同。就我所记得,他们杀死唐纳修的时候并没有偷偷摸摸,甚至当着他女朋友的面审判他,等他认罪之后就把他吊死了。那女的还是替他们辩护的明星证人呢,不是吗?和这件谋杀案不符合。”

  “也许,”麦罗林说,“但他们已经证明,他们能为了复仇而杀人,而他们和梅柏理太太感情又很好。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点。”

  “你问过他们了吗?”

  麦罗林有点畏缩。“只问到一定的程度。我问完卡芮尔小姐之后找了女的来。她的嘴紧得跟蚌壳一样,是个棘手的老女佣。”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翻动着。“她漏出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我问她在这里快不快乐。她说:堡垒和监狱的惟一差别,就是堡垒的门是从里面锁的。”

  “这有什么有意思的?”

  “你会把你家形容成堡垒吗?”

  “她老糊涂了。”沃许不耐烦地挥手,要他继续,“还有吗?”

  “黛安娜·古德有个女儿叫伊丽莎白,偶尔会来这里度周末。十九岁,住在伦敦她爸爸给她的一间公寓里,在伦敦西区一家大赌场当经理。她有点野,至少她妈妈似乎是这个意思。”

  沃许哼了一声。

  “斐碧·梅柏理有一枝有执照的猎枪。”麦罗林看着他的笔记继续说,“那些弹壳是她造成的。根据弗瑞德的说法,庄园的农田里有一群野猫出没,把他的菜园当成它们的专用厕所。梅柏理太太开枪把它们吓走,不过弗瑞德说,她最近没兴趣这么做了,说那就像想阻止潮水一样没用。”

  “有人知道什么关于保险套的事吗?”

  麦罗林讽刺地扬起一条眉毛。“没有。”他激动地说,“不过他们都觉得很好笑,笑的是我。弗瑞德说他以前也用耙子耙出过几个。我又问了一次他发现遗体的情况。他的证词不变,没有前后不一的地方。”他把事件依次讲给沃许听。

  弗瑞德走到冰屋旁,看见门被有刺灌木丛给完全挡住了,于是回到小屋拿了手电筒和镰刀来彻底铲平那些灌木,因为他想推一辆手推车来搬砖,所以要开出一条没有障碍的路。他抵达门边的时候,门半开着,没有任何痕迹显示最近有人到过那里。他发现遗体之后,只停下来把门尽可能地关上,然后拔腿就跑。

  “你有没有把他逼紧一点?”沃许问。

  “我要他重复了三四遍,但他跟他老婆一个样。他打定了主意,而且不主动提供消息。他说了就是说了,不会再改。就算那些灌木是他在发现遗体之后踩平的,他也不会承认。”

  “你猜呢,安迪?”

  “我同意你的看法,长官。我认为他可能发现不少证据,显示有人去过那里,他发现了遗体之后,就尽全力把证据湮灭掉了。”麦罗林瞥了一眼门口两侧一大片被拔起的植物,“而且他做得很成功。现在是不可能知道有多少人,以及何时进过那里了。”

  

  伊丽莎白和强纳森在客厅里找到母亲们和安在喝咖啡。班森和赫吉斯从地毯上跳起迎接来客,开心地闻他们的手,在他们腿上蹭来蹭去,万分兴奋地躺倒在地上,和那三个女人的含蓄正好形成对比。斐碧向儿子伸出一只手。黛安娜拍拍身旁的椅子,试探地邀他们坐下。安跟他们点点头。

  斐碧先开口。“嗨,亲爱的。一路顺利吗?”

  强纳森坐在她身边的扶手上,弯身在她颊上亲了一下。“很顺利。伊丽莎白说服她老板放她一个晚上的假,到医院来跟我碰头。我逃了下午的课。我们中午就开到了M3公路上。我们还没吃东西。”他想想又加上一句。

  黛安娜站了起来,“我去弄点吃的给你们。”

  “还不用,”伊丽莎白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沙发上。“再等几分钟也没关系。先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厨房跟莫莉讲了几句话,不过她没说到太多细节。警方知道那遗体是谁了吗?他们有没有说人是怎么被杀的?”她脱口问出,眼睛睁得大大的,没察觉到他人的情绪。

  在她的问题之后,是出人意料的沉默。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这三个女人已经不知不觉地调整自己,进入了一种猜疑的气氛中。问题必须加以思索,回答要好好考虑。

  不难预料,打破沉默的是安。“真是挺吓人的,对吧?把人的判断力都减弱了。”她把烟灰弹进壁炉。“想想看,在有警察的国家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谁都不敢相信。”

  黛安娜感激地瞥了她一眼。“你来说吧。我对这种事情不擅长。我拿手的是讲有趣的逸事,夹带一个主要的笑话。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把它修饰一番,把比较刺激的部分加以夸张,然后在晚餐桌上说出来让大家笑笑。”她摇摇头,“不过现在不行。此时此刻,事情不太好笑。”

  “哦,我不这么想。”斐碧出人意料地说,“今天早上我大笑了一场,因为看见莫莉在楼下的储物柜里逮到麦罗林警官。她拿着扫把追打他。那可怜的家伙一副吓坏的样子。他显然是在找厕所。”

  伊丽莎白紧张地格格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头脑不清楚。”安不露痕迹地说,拉起衬衫的领子合拢。“嗯,伊丽莎白,刚才你问什么来着?他们知道那具遗体是谁了吗?不。他们有没有说人是怎么被杀的?没有。”她倾身向前,扳着手指一点一点说明,“根据我们所知,目前的情况是这样。”她缓慢、清晰地详细叙述了发现及移除遗体的过程,警方在冰屋里外四周的搜查,以及接下来的审讯。“我想,下一步他们会申请搜查证。”她转向斐碧,“这很合逻辑。他们会把这房子的每一英寸都彻底搜查一遍。”

  “我不懂他们昨天晚上为什么没这么做。”

  安皱起眉头。“我也一直在想这一点,但我怀疑他们是在等验尸的结果出来。他们得先知道究竟要找什么。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使得情况更糟。”

  强纳森转向他母亲。“你在电话上说,他们要问我们话。问什么?”

  斐碧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他们想知道你们曾经把冰屋指给谁看。”她抬头看着他,令他再次疑惑她为什么要戴眼镜。不戴眼镜的她很美,戴上眼镜的她变得相貌平庸。小时候他曾经把她的眼镜拿来戴,发现镜片是平光玻璃,这似乎是一种反叛。

  “那珍呢?”他立即问道,“他们也要问她吗?”

  “对。”

  “你们不能让他们这么做。”他着急地说。

  她用双手握住他的手。“亲爱的,我们不认为我们有办法阻止他们,如果我们试图这么做,可能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她明天就会到家了。安说我们应该信任她。”

  强纳森生气地站起来。“你疯了,安。她会毁了妈和她自己。”

  安耸耸肩膀。“我们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强。”她故意用他小时候的小名来称呼他。“我建议你对你妹妹多一点信心,同时保持希望。老实说,除此之外,我们也没啥可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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