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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冰屋》八(1)
作者 : 米涅·渥特丝


  第二天早晨,安进入图书室的时候,看到麦罗林站在窗旁,望着碎石子车道出神。她进门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她注意到他眼下有睡眠不足的黑圈,脖子和下巴上有笨手笨脚刮胡子留下的小刮伤。他身上带着愤怒、挫折和昨天的啤酒味道。他打手势请她坐下,等她坐下后自己再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阳光照在他们之间,空气中看得见漂浮的细小灰尘。他们以不喜欢对方的公开态度互相打量着。

  “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卡芮尔小姐。沃许探长稍后会到这里来,我知道他有问题要问你。现在我关心的是发现遗体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两件相关的事情。可否请你先说说昨天下午事情的经过,从园丁跑来的时候开始。”

  安照做了,因为她知道,就算指出她昨天下午已经跟威廉斯警员说过也没用。她不时看向麦罗林,但他直盯着她不放,于是她又转开了眼神。他眼睛里有种新的、关注的神色,表示他已经知道了很多关于她的事。真是烦人啊,她想着。昨天他轻视她,今天他把她当成一项挑战。她心里叹了口气,准备筑起她的防御工事。

  “你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或者什么时候到那里的。在昨天以前,你有没有看过冰屋的里面?”

  “没有。”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说你和古德太太六年前清理过那里面的垃圾?”

  这一点黛安娜已经帮安好好准备过了。“因为当时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点燃,“我想替你们省时间、省麻烦。你们应该到庄园外面去找你们的受害者和嫌疑人。这件事和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他不为所动。“对警方说谎永远不是个好主意。你有经验,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有经验?”她轻声细语地问道。

  “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不用再玩文字游戏了,卡芮尔小姐。这样会省下很多时间。”

  “当然,你说得对。”她温和地同意。这男人真是个假道学!

  他眯起眼睛。“你说谎,是不是因为你了解冰屋关系重大,还有知道‘冰屋在哪里’很重要?”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自然知道你们会认为它关系重大。但你们还没有让我相信这一点。我和古德太太的看法一致,认为可能有不少人知道冰屋的位置,遗体会在那里是个巧合。”

  “我们在冰屋附近的区域找到了一些用过的保险套,”麦罗林突兀地改变了话题,“你知道谁会把那些东西扔在那里吗?”

  安咧嘴一笑。“唔,警官,不是我。我不用保险套。”

  他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卡芮尔小姐,你有没有和用保险套的人在那里性交过?”

  “什么,跟男人吗?”她发出沙哑的笑声,“问女同性恋这个问题,好像不大有道理吧?”

  突然间,一股怒气冲上他的脑海,他用颤抖的手指紧紧抓住膝盖。他感觉糟透了,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疼痛,嘴里有股怪味。她真是个他妈的可恨的贱人,他想。他浅浅呼吸了几下,将双手放松,搁在书桌上。手像自己有生命似的抖着。“有没有?”他又问一遍。

  她仔细看着他。“没有。”她平静地回答,“就我所知,这房子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她倾身向前,把香烟在烟灰缸里弹了弹。他把手移到膝上。

  “或许你可以澄清一件沃许探长和我都想不通的事。”他继续说道,“据我们了解,你和古德太太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你们两个怎么都没有进冰屋里看过?”

  “就像大部分伦敦人都没进伦敦塔里看过一样。通常,人不太会去探索自家门前的东西。”

  “你知道它存在吗?”

  “我想是的。”她想了一下,“我一定是知道的,因为弗瑞德提到它的时候,我不记得我感到过惊讶。”

  “当时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你以为那座小土丘是什么?”

  “我只记得绕这座园子走过一次,那是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想当时我以为那小土丘就是个土丘吧。”

  麦罗林不相信她。“你平常不散步吗?也不遛狗,或跟你的朋友去走走?”

  她转动指间的烟。“警官,我看起来像是个经常运动的人吗?”

  他快速地审视她一下。“事实上你像。你很苗条。”

  “我吃得很少,只喝精纯的烈酒,抽烟抽得跟烟囱似的。这对保持身材大有好处,不过我楼梯爬到一半就喘不过气来了。”

  “你不帮忙整理花草吗?”

  她扬起一边眉毛。“我会是个累赘。我根本分不出一棵玫瑰、月桂、柳树草和一株紫苑之间有什么差别。反正,我哪里有时间?我是个职业女性。我整天工作。我们把整理花园的事交给斐碧,那是她的领域。”

  他想起她房里的盆景。她是不是又在说谎?但见鬼了,干吗要在园艺的事情上撒谎?他抬起一只手,摸摸下巴上不整齐的胡根,摩挲着。突然间,一阵恐慌毫无预警地袭来,让他的记忆一片空白。他有没有刮胡子?他前晚睡在哪里?他吃过早饭了吗?他两眼无神,视线穿过安,看向在她之外的一片黑暗,仿佛她处在他狭窄视野外的另一层空间。

  她的声音听来很遥远。“你还好吗?”

  他回过神来,带着一股解脱的作呕感。“卡芮尔小姐,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可能就和你住在你家里的原因一样。在我能找到的范围之内,这是一片可以遮风挡雨的好屋子。”

  “这算不上是答案。史翠曲庄园和这里的两名仆人跟你的良心如何调和呢?对于你的口味来说,这岂不是有点太———特权阶级了吗?”他的声调中带着刺人的讥讽。

  安摁熄烟。“我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问题以太多错误的前提作基础,完全是假设性的。老实说,我也看不出这问题有什么用。”

  “是谁建议你到这里来的?梅柏理太太?”

  “没人。是我自己建议的。”

  “为什么?”

  “因为,”她耐心地重复,“我认为这里是生活的好地方。”

  “狗屎。”他生气地说。

  她微笑。“警官,你忘记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了。我在哪里找到乐趣,就在哪里享受。斐碧不愿———不能———离开这房子到伦敦去,所以我就得到这里来。真的就这么简单。”

  长长的一段沉默。“乐趣不会持久。”他轻声说,脑中的恐慌一阵阵强烈袭来。“乐趣有如罂粟花,抓住花瓣它即凋零;又有如落在河面上的雪,一刻雪白———而后永远消融。”他自言自语。又是一段沉默。“卡芮尔小姐,以你的情况,乐趣的代价看起来似乎是伪善,这是很高的代价。梅柏理太太值得吗?”

  就算他拿把刀戳进她肚子里扭转,也不会比这句话更令她作痛。她躲进愤怒中。“让我简短说明一下,是什么导致这种问话。有人,八成是沃许,告诉你说:她是个女权主义者、左派分子、CND成员,另外,天知道还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你,因为你是男人,是异性恋者,就兴高采烈地自以为优越,抓住机会就拿原则问题跟我开刀。麦罗林,你对事实根本不感兴趣。这里惟一的重点是,你和你膨胀的自我能不能击倒我的自我,老天,”她啐他一口,“你不是第一个做这种事的。”

  他也倾身向前,两人隔着书桌面对面。“弗瑞德·菲力普斯和莫莉·菲力普斯是谁?”

  如他所料,她对这一点没有准备,藏不住眼里闪过的担忧。她靠回椅子,又掏出一根烟。

  “他们是斐碧的管家和园丁。”

  “古德太太说是你安排他们在这里工作的。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别人介绍的。”

  “通过你的同事,还是你的政治伙伴?也许改造刑事犯是你的兴趣之一?”

  下地狱去吧,她想,他毕竟不完全是个白痴。“伦敦有一个辅导出狱者重新做人的团体,我是委员会的成员。我是通过那里认识他们的。”

  她以为他会露出胜利的表情,结果他并没有,于是迟疑地在心里对他稍作赞许。“他们一直都姓菲力普斯吗?”

  “我想,你应该去问他们。”

  他疲惫地用手抹抹脸。“嗯,卡芮尔小姐,我当然可以去问,但那样只会挖出大家的伤心往事。我们总有办法查出来的。”

  她越过他肩头看向窗外,看见斐碧在车道旁的玫瑰花丛间抚掉枯萎的花朵。她已经不再像前晚那么紧绷,正安然蹲在阳光下,鬈发闪着火舌般的光芒,手指灵巧地在茎枝间动作着。班森吐着呼呼热气坐在她身旁,赫吉斯则趴在一株矮杜鹃的阴影下喘气。太阳还远不到发威的时候,阳光闪耀在温热的碎石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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