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翠曲庄园是栋詹姆斯一世时代的建筑,典雅古老,以灰色石头建成,有竖框、铅制窗框以及陡峭的石板屋顶。后来加盖的两厢从主屋的两旁伸展开来,环抱着铺着石板地的阳台,这几个女人就是在那里喝下午茶的。两厢都装有隔墙,自成天地,可以从一楼未上锁的门出入。麦罗林警官在空荡荡的客厅和厨房里都没有找到人,就走到了通往东厢的门边。他轻轻敲门,但没有人回应,于是转动门把,走进前方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扇门开了一条缝。他可以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绝对是安·卡芮尔的———从房内传来。他侧耳聆听。
“……抓牢你的枪,别让那些王八蛋吓到你。天知道,我对付这些人最有经验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把珍隔开。同意吗?”一阵同意的喃喃语声。“还有,亲爱的,如果你能把那警官脸上的假笑抹掉的话,我一辈子都会佩服你。”
“我想你应该想到过———”比较轻快、带着兴趣的声音是黛安娜的,“他也许天生就是那副假笑的样子。也许那是一种他已经学会应付的缺憾,就像是手臂萎缩之类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会很同情他了。”
安纵声大笑。“那个白痴仅有的两项缺憾都在他的裤子里。”
“是什么?”
“鸡巴和屁眼①。”
黛安娜大笑起来,麦罗林感到脖子上一阵燥热。他轻轻走出东厢,把连接的门关上,然后大声地再敲一次门。过了一阵子,安才来开门,这时他已经准备好最有讽刺性的笑容。
“警官,什么事?”
“我在找古德太太。沃许探长想和她谈谈。”
“这边厢房是我的。她不在这里。”
这谎撒得太明目张胆了,他震惊地看着她。“可是———”他顿住。
“可是什么,警官?”
“我该到哪里才能找到她?”
“我不知道。也许探长会愿意先跟我谈谈?”
麦罗林不耐烦地推开她,经过走廊进入房间。里面没有人。他皱起眉头。房间很大,一端有张书桌,另一端,一张沙发和几张扶手椅围在一个大壁炉旁。到处都有茂盛的盆栽,像绿色的瀑布一般从壁炉上方倾泻而下,攀爬在一面有格子花样的墙上,让照在低处桌子上的灯光变得斑斑驳驳。沿着两面朝外的墙,淡粉红、灰色、蓝色箭尾形花样的窗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地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挂画的横杆上挂着几幅明亮欢快的抽象画。书架里满是像士兵一样笔直站好的书。这是间令人愉快的房间,麦罗林怎么也不会把它和这个肌肉结实的小个子女人联想在一起。她跟在他后面进了房间,这时,她把留着深色短发的头倚在门框上,等着。
“警官,你一向都是不经许可就擅闯私人住处的吗?我不记得我曾请你进来。”
“我们有梅柏理太太的许可,可以任意进出。”他轻蔑地说。
她走过去,坐在其中一把扶手椅上,从摆在扶手上的一包香烟中拿出一根。“当然,在她的房子里是这样。”她说着,点燃烟,“但这边厢房是我的。除非经过许可或者申请了搜查证,否则你无权进入。”
“很抱歉。”他僵硬地说。他突然觉得很不自在,自己这样直挺挺站在她面前,明显地手足无措,而她却一派轻松。“我不知道你是这部分房子的主人。”
“我不是主人,我是租的,不过关于警察进出这方面,我的法律地位是一样的。”她皮笑肉不笑,“有趣的是,你有什么理由,认为古德太太会在这里?”
他看见其中一幅窗帘被微风吹得掀起一角,想到黛安娜一定是从落地窗离开的。他暗中咒骂,自己让这个女人耍了。“我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她,”他粗鲁地说,“而沃许探长想和她谈谈。她是不是住在另一边的厢房里?”
“她是租下了另一厢。至于住嘛———当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们三个常常搅和在一起,也就是所谓的‘三人行’①,不过就我们的情况来说,这个定义挺宽松的。一般的三人组都有男有女。恐怕我们比较封闭,偏好这种特别———我该怎么形容呢———香艳的女性活动。三个人比两个人玩起来要刺激,不是吗。或者你从来没尝试过?”
他对她有着非理性的强烈厌恶。他把头往主屋的方向一偏。“除了污染她之外,你是不是也污染了她的孩子?”
她轻轻地笑着,站起身。“我想你可以在古德太太的起居室里找到她。我带你出去。”她带头走过走廊,打开了门。“直走,穿过主屋,就会到西厢房。那边和这边是一个样子。你会看到跟我这边很像的一扇门。”她指向墙上的一个铃,之前他没有注意到。“如果我是你,我会先用那个。至少是一种礼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开,嘴边带着一个扭曲的、不屑的微笑。
要走到西侧厢房,安迪·麦罗林得先经过图书室的门,因此他探头进去,想告诉沃许,说还要几分钟才能找到黛安娜·古德。令他惊讶的是,她已经在房里了,就坐在斐碧之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门开的时候,她和探长同时转过头来,一起大笑出声,好像私底下讲过什么笑话。
“你来了,警官。我们在等你。”
他重新坐下来,狐疑地看着黛安娜。“你怎么知道探长要和你谈谈?”他想像着她在落地窗外听着安·卡芮尔让他出洋相。
“我不知道啊,警官。我是来看看你们要不要喝咖啡的。”她好脾气地微笑着,把两条美腿交叠在一起,“探长,你要和我谈什么?”
乔治·沃许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你认识梅柏理太太多久了?”他问她。
“二十五年。我们十二岁就认识了,那时我们读的是同一间寄宿学校。安也是。”
“很长一段时间。”
“是的。我想我们认识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久,甚至超过她父母。他们在她二十出头的时候去世了。”她停了下来,“但是你上一次就知道这些事了。”她困窘地结束。
“提醒我们一下。”沃许鼓励道。
黛安娜放低视线,以隐藏眼神。安说不要被这些王八蛋吓到是没错,但知识本身就会吓到人。她只是说了一句跟谁都可能提起的无心之言,却重新点燃了旧日疑云的火花。无风不起浪,大卫失踪的时候,大家都这么说。
“他们是出车祸死的,不是吗?”沃许诱导道。
她点头,“刹车失灵。别人把他们弄出车子残骸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一阵长长的沉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黛安娜没有继续讲下去,沃许则对着麦罗林说,“有传言说,车子是被破坏的。我说得没错吧,古德太太?村里的人似乎认为是梅柏理太太造成那场车祸,以便早点弄到遗产。人们的记性很好。梅柏理先生失踪的时候,这个故事又被拿出来讲了。”
麦罗林研究着低头的黛安娜。“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他问。
“因为他们是笨蛋。”她狠狠地说,“那故事里没有一句话是真的。验尸官的判断再清楚不过———刹车失灵,一根腐朽的管子让刹车油都漏光了。出事前三个星期,车子送到村里一个叫凯西的人开的修车厂去保养。他根本是个骗人的浑蛋,拿了钱却没做事。”她皱起眉头,“当时听说要起诉他,但后来什么事也没有。显然是证据不足。反正开始散布谣言的是凯西,说斐碧破坏了车子,以便把史翠曲庄园弄到手。他不想失去顾客。”
麦罗林上下打量她,但眼中没有什么赞赏的光芒。他完全是一副漠然的样子。对于黛安娜这种惯用撒娇来博得男女两性好感的人,这种态度令她气馁。魅力对一堵石墙是没有用的。“事情一定不只是这么简单,”他冷冷地建议道,“人们通常没有这么好骗。”
她玩弄着衣角。“是大卫不好。斐碧的父母给了他们一栋在皮里可的小房子当结婚礼物,被大卫拿去当贷款的担保。他在股市里做投机生意赔了本,还不出钱,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要失去房子了,带着两个小孩,没有钱,也无处可去。”她摇摇头。“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件事变得众所周知。本地人听了凯西的话,把二加二放在一起变成了五。自从斐碧接手这栋房子开始,她就被说得很难听。几年之后大卫失踪,只是更加印证了他们所有的偏见。”她叹了口气。“恶心的是,他们也不相信凯西的话。他的顾客不再上门,十个月之后他就破产了,卖掉家当搬到别的地方去,所以也算是遭到了报应。”她带着恶意说。“但这对斐碧一点好处也没有。他们太蠢了,看不出如果那人说的是谎话,斐碧就是无辜的。”
麦罗林靠着椅背,把强有力的手指摊放在桌面上。他突然对她孩子气地一笑,“当时她的处境一定很糟糕。”
她带着戒心回答,“没错。她那时候那么年轻,却要独自一人面对。大卫要不是连着几星期不在家,就是跟人起争执,把情况弄得更糟。”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仿佛他了解孤单的感觉,能够感同身受。“我猜,因为她丈夫的关系,她跟这里的朋友也断了往来?”
黛安娜的态度也变得缓和。“她在这里一直没有朋友,问题有一半是出在这里。要是她有的话,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她十二岁就去外地上寄宿学校,十七岁结婚,直到她父母去世之后才回来。她在史翠曲一直没有朋友。”
麦罗林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桃花心木的桌面,“最可怕的孤寂在于缺乏真诚的友谊。弗朗西斯·培根四百年前就这么说过。”
她相当吃惊。安习以为常地引用弗朗西斯·培根的话,但多半是在对话中随口引上一句,说完就算了,不是要达成什么别具深意的效果。麦罗林暗沉的声音则在那些字词间回旋连绵,使之有了重量。她感到惊讶,一方面是因为这句话用在这里很恰当,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居然知道这句话。她深思着,端详着他。
“但他也说过,人的命运是由自己的双手打造而成。”他的嘴唇残忍地扭曲着。“梅柏理太太总能使人们变得格外恶毒,这岂不是很奇怪吗?不知她的诀窍何在?”他用铅笔拨弄那具惨死遗体的每张照片,慢慢地把它们转过来,好让黛安娜看得见。“她除掉丈夫后,为什么不卖掉庄园搬走就好了?”
黛安娜虽然表面世故,但其实相当天真。残暴之事令她震惊,因为她从未预见残暴。“她没办法,”她愤怒地回道,“房子不是斐碧的,她不能卖。嫁给那个王八蛋一年之后,她说服父亲更改了遗嘱,把房子留给她的孩子。我们三个是向他们租来住的。”
“那她的孩子们为什么不把它卖了?他们不同情梅柏理太太的处境吗?”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他们不喜欢她?梅柏理太太好像总是有这个问题。”
黛安娜几乎要被怒气冲昏头。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警官,当初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大卫一等到盖勒格夫妇去世就把房子变卖,让斐碧和孩子们无家可归。要是有半点机会的话,他会这么做的。斐碧的父亲盖勒格上校在遗嘱中指明,在珍满二十一岁之前,除非是在极端例外的情况下,否则这栋房子不可以变卖或抵押。要决定情况是不是够例外———主要是指斐碧和孩子们发生财务上的困难———这是两名信托人的责任。依照信托人的看法,事情从来没有糟到非卖房子不可的地步。”
“其他的困难没被列入考虑范围吗?”
“当然没有,”她带着浓重的嘲讽味道说,“怎么会有?盖勒格上校又不是未卜先知。他的确给了信托人自行判断的空间,但他们选择遵守遗嘱中的一字一句。在大卫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这似乎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斐碧的确受了苦。”她瞥向沃许,把他拉回讨论中。麦罗林让她害怕。“信托人一直优先考虑孩子的利益,因为遗嘱里就是这么交代的。”
麦罗林是真心感到很有趣。“我开始觉得梅柏理太太很可怜了。这两个信托人好像很不喜欢她,她是不是也一样不喜欢他们呢?”
“我不知道,警官。我从来没问过她。”
“这两个信托人是谁?”
沃许探长忍俊不禁,这小子刚刚自己送死。“是卡芮尔小姐和古德太太。那份遗嘱很不寻常,在她们两位女士才二十出头的时候,就给了她们这么重的责任。我们档案里有一份复印文件。”他告诉警官,“盖勒格上校一定是很看重你们,才会把他外孙的未来交到你们手里。”
黛安娜微笑着。她一定要记得告诉安,她是怎么把麦罗林脸上的假笑给抹掉的。“他是很看重我们。”她说,“这很令你惊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