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戴枷的王毂被押到了扬州天牢,被狱卒喝斥着一把推进了小牢内。牢中早已关有一人,那人回头看,竟是胡子拉茬儿的孙家淦,正望着王毂呢。王毂大骇,紧退几步,死劲摇晃着牢门大喊救命!
孙家淦冷眼看着他,仰天狂笑……
狗旦和大梅从老姑屋里出来。
狗旦仍不死心,问:“你老姑平时有重要东西能放在哪儿呢?”
大梅说:“她能有啥重要的?还不是几口吃的?怕老鼠啃了,有时候就把吃的东西吊在房梁上,要么就填在灰坑里。”
狗旦问:“灰坑里?”说着,狗旦急忙回身,进了灶间灰坑前。狗旦翻开浮灰,一摸,有个硬物,一捞,果然捞出一个灰色土罐!狗旦一使劲,“嘭”地砸开土罐,碎瓦片四散。
罐里果然装着几个红薯、一册账本。
狗旦急忙拿起要看,屋里光线太暗,大梅敲开火镰,点着一灯过来。狗旦早已一目数行看过了几页,神情愤然!
大梅说:“眼大漏神,涮锅漏盆,这帮狗东西亏了没捡灰坑!”
狗旦翻着账本说:“没错儿,这就是孙家淦记录的王毂他们贪脏枉法的证据,不出所料,最大的贪家就是和申!你来看,他们打着修西湖园子的幌子,竟贪了千万两白银,看,光给和申这一笔就是五百万两呀!啊,还给了太后银子!……我现在才知道王毂和申为什么屡屡陷害孙家淦了?可惜我现在没有龙袍了,要有,我立即就把王毂和申办了。”
大梅咬牙切齿地说:“这和申又贪又占,偷你龙袍,害我老姑,我恨不得生掰了他!”
狗旦说:“他勾结地方,陷害忠良,欺瞒圣上,真是可恶之极!”
大梅说:“狗旦,咱得跟和申干上一场!”
狗旦赞赏地说:“别看你平日犯糊涂,关键时候还是夫人知我!”
大梅说:“和申欺人太甚,不惹你头上也就作罢,他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我大梅可不饶他!这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他也欺人太甚。”
狗旦说:“好个识礼的大梅!”
受到夸赞,暂时忘掉了丢失龙袍的愧疚,大梅越发激动了,说:“光有证据还不行,我们还得先找着春儿和龙袍,可上哪儿找她去?”
狗旦说:“和申肯定已布下重重关卡,这春儿能在哪儿呢?”
大梅发愁道:“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狗旦说:“那也得捞!”
大梅担心地问:“你要进城?这不是鸡旦碰石头泥菩萨撞南墙吗?”
狗旦说:“那也得撞撞试试,事到如今没别的办法了,开溜也溜不出和申在扬州布下的天罗地网了,只有一拼了!没有龙袍咱青袍一件照样好汉一条;没了圣威咱老百姓一个照样不怯和申这狗贪官!”
大梅说:“怎么个不怯?咱的目的是找春儿,不是硬着头皮跟和申斗气!”
狗旦问:“你有什么见教?”
大梅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你随我来!”说着大梅将狗旦带到窗前光亮些的地方,让其坐下,哗地抖开那个包袱,露出一堆篦子、粉膏、胭脂来!
狗旦惊起:“这不是和申给你买的小玩艺?”
大梅说:“我随身捎了点儿,别看小玩艺,现在正好配上大用场了。快,坐下。”说着,举起一支唇膏朝狗旦脸上画来……
荒郊野外的山道上,两个老者一前一后躅躅而来。
是狗旦和大梅。两人都化了妆,大梅像个妙龄书童,狗旦则是个浓妆艳抹的瞎眼老太太,狗旦步履蹒跚,大梅不甚满意他的动作,有些着急地向他示范着。
来到扬州城外,俩人有些犹豫,对望了一眼,会意地点点头,最终鼓足勇气,向扬州城进发。
城门口、街道的墙壁上到处都张贴着捉拿狗旦的画影图形。
突然,几个衙役又出来贴了新的布告,却是和大人已将不法之人王毂收监的诏示。
众人拥挤围观,有人窃窃私语……
“太好了,和大人把王毂这昏官办了!”
“是吗?京里人都说和申是天下第一贪啊!”
“混帐东西,睁眼瞧瞧,和大人真乃当今第一清官也!”
——人群中你争我吵,议论更烈。
春儿和乾隆透过客栈临街的窗口,正看着街面上的动静。春儿着急地对乾隆说:“那假冒皇帝一走,更由得和申胡来了,他又查狗旦又抓王毂的,到底演的哪一出啊?”
乾隆一笑:“往下看,戏便快演完了!”
春儿怆然道:“我不看,你不急我急,谁能立马救我爹爹出苦海呢?”
乾隆叹道:“朕何尝不急啊?你爹爹深陷牢狱,度日如年;狗旦四面通缉。危在旦夕,可朕此刻不能半途而废、从中干涉,朕不得不让这出戏演完,方可揭开云团谜底啊。……春儿,你将药幡挂于窗外。”
春儿拭着泪说:“您是说,那狗旦定会不屈不饶来找龙袍,舍身取义?”
乾隆说:“我们务必要救他于危难!”
春儿理解地点点头。春儿取来药幡挑出窗外,那面药幡迎风飘起……
大梅扶着装扮成瞎眼婆婆的狗旦,警觉地在大街小巷里走着。狗旦四下偷望,喃喃地说:“冰糖葫芦,谁要冰糖葫芦!”
大梅也尖声喊道:“好这口儿的听着,可怜我这瞎眼的婆婆,做得一手京味糖葫芦哩!甜酸干巴脆,好吃着哩。”说着,把那几串糖葫芦举了举,四处探望着。
两人在旅店窗口药幡旗下走过。却没有注意到迎风飘扬的药幡。
大梅问:“这哪能把春儿喊出来?这不是瞎猫碰死耗子吗?”
狗旦也忧虑地说:“说来也是无奈,可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大梅灵机一动,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有办法,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偏街上的一家裁缝店,门面前挂着几件龙袍。那龙袍金丝银线,光彩夺目。两人在龙袍前审量、走动。
狗旦探出头来,说:“不对呀,这是戏袍!”
大梅从袍间站起:“本来就是戏袍嘛!”
狗旦道:“看这纹样,看这草龙筋体,是前朝的呀?”
裁缝店掌柜的上来说:“没错儿,就是前朝的,谁敢玩命做本朝的啊?”
大梅说:“前朝就前朝。”
狗旦摇摇头:“前朝的还不让和申一眼瞅出,又管什么用?”
掌柜生气地说:“你别拿和申唬人,提他我还不卖哩,这可是别人定做的。”
大梅忙陪笑道:“掌柜的莫生气,和申这王八蛋不是个玩艺儿!提他我比你还生气哩!狗旦你还愣着干什么,你给我穿上试试呀。”
狗旦说:“试试就试试。”
狗旦试穿着龙袍,身子旋转而出,大梅傻眼了。
那袍后竟绣着四个大字:“绑子剧团”!
狗旦又重新装扮成了瞎眼老太太,喋喋不休地说:“都是你,这不白耽误工夫吗,这戏袍闯堂别说不行,行也是僭冒之举,这能是我狗旦所为?就算找不到春儿又如何?没有龙袍咱还有青袍哩!就是赤条条什么没有那也还是好汉一个!大梅……”
身后没有回音!
狗旦再叫:“大梅!”
抬头看,大梅没了身影,却见街口布告前人头踊动,一队兵马也正从偏街口跑过!
狗旦说声“不好!”话音未落,大梅却兴致很高地迎面跑来,欢声道:“狗旦,王毂给抓起来了哩!”
狗旦忙阻止她的大呼小叫:“——这都是和申玩的把戏?小心……”
从街口跑过的那些兵丁和那顶轿子忽停了下来。崔玉贵坐在轿内,似乎听到大梅的喊声,不禁揭开了轿帘。细细看了一阵那个瞎眼老太太,朝兵丁们一挥手,兵丁冲进偏街围住了大梅和狗旦。
崔玉贵走到狗旦跟前,一把将狗旦头上的头巾掀掉。崔玉贵狞笑着说:“圣上,和大人找你找得好苦哇!”
狗旦和大梅被押着从胡同口走过。
乾隆与春儿躲在一个拐角朝这边看着,春儿焦急地说:“你说要救狗旦于危急,咋不相救哩?”
乾隆痛心地说:“我想看看和申这块烂疮究竟能鼓多少脓?狗旦,一份‘罪己诏’也害苦你了,朕对不起你,朕只有委屈你了……”
狗旦大梅被绑押进扬州府衙,见到了坐在大堂上的和申。
和申看到狗旦和大梅笑了,有些得意地说:“狗旦,您的龙袍呢?咋换上了妇人之袍了?老臣忠心不渝,还想侍候侍候您出恭哩,还想给你挠挠痒痒呢?”
狗旦道:“是吗,朕正痒痒着哩!”
和申一听,又笑了:“好,好!臣这就给你挠,给你挠,”说着走过来,凑近狗旦,将右手一把伸进狗旦的后脖子里,使劲地一抠:“我挠死你个狗东西!”
和申后脖子上显出五个血痕来,狗旦痛得大叫了一声!
急得大梅嚷道:“和申你也太不是玩艺儿!”
和申狠狠地看着带血的鹰爪状的五指说:“玩艺儿?我是不是玩艺儿,我看你家狗旦倒是个玩艺儿!大梅,你不知啊,自从你家狗旦身披龙袍冒代圣上以来,我过了几天好日子?他屡屡给我作对,屡屡给我捣蛋,就没想过有今天?大梅,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饶了他?不!放了他?不!杀了他?——不!”
狗旦问:“那你想怎么着?”
和申又一把揪过狗旦,盯着他说:“今天我让你慢慢死,我要跟你算总账!”
大梅急忙用身体挡在狗旦前面,说:“大人大人,和大人!你凭什么杀我们狗旦哩?要说龙袍圣上虽赐于狗旦,却归我大梅保管,要杀你杀我呀!”
和申说:“杀你?不,我杀他,我乐意!”
和申回身走到判桌前,厉声道:“按我大清律法,丢了圣物,那是死罪无疑啊。狗旦丢失龙袍,辜负皇恩,不得轻饶!本官身为大清首辅,岂能因为与狗旦之间有切磋之谊,就置大清律法于不顾吗?不。”和申已有些得意忘形了,“本首辅乃遵法守法之楷模,岂可因你知法犯法?不。”
大梅哀求说:“和大人,狗旦与你处了一年多,你不能……”
狗旦说:“大梅,你跟他这等奸佞之徒还有什么可说的?和申,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你以为你干下的那些杂碎事别人不知?你以为杀了孙家淦杀了我狗旦就死无对证了,我告诉你……”
狗旦还想说什么,和申一招手,扑上来几个兵丁早将狗旦的嘴堵上了。狗旦说不了话,只能嘴中发出唔唔的声音,鼓着大眼珠子看着大梅。
大梅抓着狗旦,心疼又抱怨地说:“狗旦呀,为妻让你不要管闲事,你不听,现在还不是遭了小人暗算了?你让我可怎么办呀?”
狗旦还在呜呜噜噜地说了什么。
大梅仔细听着:“你说什么?狗旦狗旦……”
狗旦急得直晃脑袋。
和申撇着嘴说:“他是说让你给他收尸哩?”
狗旦还是不停地嚷嚷,见大梅不能会其意,无奈之极,脸红脖子粗的。
和申笑道:“你看,看,他知道自己是死罪。”
狗旦被兵丁押了下去。大梅一屁股礅到地上,痛哭起来。大梅又被押进驿馆原先那间屋里,看到自己眼熟的那一堆东西,大梅很是感伤。
刘全陪着她,并让衙役细心地将大梅的东西收拾好,对大梅说:“这些东西说给你的,还是要给你,我家老爷说话算话。”
大梅神情木纳地说:“我都要给狗旦收尸了,还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刘全说:“东西还是有用的。我家老爷说,东西到任何时候都有用。物是人非,是不变的道理啊!”
大梅说:“你家老爷是当朝首辅,跟我家狗旦斗什么气啊?只要把我家狗旦放了,我们俩口子离你们远远的,还不行吗?皇帝是你和申让他当的,花楼是你刘全带他去的,分明是你们设计弄丢了龙袍,怎让我狗旦受死?”
刘全笑道:“老人家果然会说话。我家老爷说了,如果你能到公堂作证,把狗旦的僭冒之事讲个清楚,说他就是想当真皇上,还与孙家淦一起以罪己诏干政,到时,这点东西算什么?给你座大宅子,大院子,这一堆东西论个数,全换成金元宝,还有上千顷的田地任你挑,上百的伙计任你要。”
大梅似乎是被说动了,道:“果真?你一个奴才说话能算数?”
刘全说:“这都是我家老爷的吩咐!”
大梅问:“就这些?”
刘全问:“还要什么,你放开胆子要。”
大梅说:“好,我说,我说。”说着,刘全凑近大梅身边,想要听个清楚。不料大梅猛地抬起手,狠狠抽了刘全一个耳光,说:“我告诉你个狗奴才,我家狗旦比什么东西都重要!他就是我的天,他就是我的地!”
刘全捂着脸气急败坏地喊道:“来人呀,快把这个疯女人赶出去。”
几个兵丁来拖大梅,大梅指着刘全大骂不止。
刘全气咻咻地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就等着给狗旦收尸吧你!”
说着,把那床撕了一半的床单猛地抛于大梅脸上……
狗旦被推进了孙家淦和王毂的号子里。王毂先是怔愣,继而吓得跪地大喊:“圣上开恩,圣上开恩!罪臣该死,圣上开恩!”
狗旦听他这么一说,不自觉地进入当皇上的状态,架子一端道:“你既已知罪,还不将勾结和申、嫁祸孙家淦伪作‘罪已诏’一事从实给朕招来!”
孙家淦一听大怒道:“混帐,你是什么人?敢说个‘朕’字!到了这儿,还敢假冒圣上?”
狗旦眨巴着眼睛,明白过来,马上换了一种腔调:“哦!——你又是何人?”
孙家淦虽面容憔悴,却依旧一身正气,道:“我乃扬州番司孙家淦是也,你是何方小人?”
狗旦一听,大为惊讶:“原来你就是孙家淦?好一个孙大人!请受我一拜!我,我是狗旦,不,我是圣上亲派为查清此案的办差之人啊!——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乾隆爷的替身,因为……,因为龙袍被人家偷了,才落了这般地步……”
王毂凑上来讨好地说:“是是,没错儿,我可以为他作证!”
狗旦厌恶地瞪他一眼:“我们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王毂哼哼着缩了回去。
狗旦接着说:“今日一见,孙大人果然是凛然正气之人!只可惜,我也遭和申陷害进了这牢中,遗憾未能给孙大人洗清冤屈,找出真正写诏的人!”
孙家淦一声长叹,道:“什么写诏之人,我便是!”
狗旦说:“大人,你也说假话?”
孙家淦又叹道:“平生我最见不得说假,那又怎样?为不愿看到天下无辜之人不断为‘罪己诏’一事受难,本官已经承认写了‘罪己诏’,正等着处死哩。”
狗旦说:“孙大人你好糊涂!你这一承认正中和申下怀,他还不趁机让咱俩和王毂这王八蛋一锅烹?实话告诉你,我已找着你记录王毂与和申贪赃的账簿,不日便会转到圣上手中,而且圣上正在来扬州的途中,孙大人你可不能乱承认啊。你一定要挺到圣上到来啊!”
孙家淦摇摇头:“圣上英明,无奈还在途中,鞭长莫及啊,和申奸佞,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他今儿便会下手了,本官担心的是此案不结,民不聊生啊!
狗旦痛心地说:“孙大人……”
孙家淦问狗旦:“提及账本,你可知我小女春儿的消息?”
狗旦道:“只知她到过乳母处,现在下落不明。”
孙家淦无限伤感,说:“但愿我以我身,换取万家安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