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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春楼里,姑娘们花枝招展,应接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李不韬踯躅而来,刚进大门,却被肩上搭着大毛巾的大茶壶拦住了。
大茶壶说:“慢,慢,是李公子啊,你把我们月红姑娘欺负得,哭成那样儿!你今天得跟我说清楚了!”
李不韬呐呐地说:“我,我……”
大茶壶说:“你,你什么呀,妈妈可是发话了,以后这万春楼啊,天下是个男的我们都欢迎来,惟独不想让你这姓李的进!”
李不韬还想说什么,大茶壶立眉瞪眼地道:“走啊!要用棍子赶怎么地?去!”
李不韬满脸屈辱,还想分辨,大茶壶已将他推出了门外。李不韬站在万春楼门前的台阶下,仍不忍离去。
楼里传来凄凉的瑟琶曲,也许是触动了李不韬的心事,听得他眼含热泪。
正在这时,一顶轿子从北面匆匆而来,停在了李不韬的面前,有人撩帘叫道:“不韬啊,让我这通好找,你果然在这儿!”
李不韬猛回头,看到轿里坐着吴省兰。
李不韬鼻尖一酸,哽咽道:“老师……”
吴省兰带着李不韬走进了和乔饭庄的单间里,点了一桌酒菜。望着如此丰盛的菜肴,李不韬有些诚惶诚恐。小二上菜时还顺手送来了两张‘罪己诏’,说:“这是本店的随赠,请收好。”
已上齐了菜,另一伙计给他们续满茶水,说:“二位请慢用。”
两个伙计离去,随身带上了门。
吴省兰看看‘罪己诏’刻印,摇摇头:“这事情闹得太大了。”
李不韬说:“老师不是说越大越好嘛!”
吴省兰哀叹一声说:“怎么跟你说呢!哎,不韬啊,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事情有了点小小的变化。老师刚刚获悉消息,说是前几日扬州已经拿了真正写‘罪己诏’的罪犯孙家淦,圣上龙颜大怒呀!”
李不韬紧张地站了起来。
吴省兰拉着他,让他重新坐下:“别紧张,有老师呢!”
李不韬叫道:“老师!”
吴省兰说:“吃菜吃菜!——听说知府陶文瑜将你轰了出来?”
李不韬说:“学生正为这事羞愧哩!既然答应过老师,我正想舍身相拼,让这个草包知府收我入监,事到如今我还吃什么饭?我这便——”
说着李不韬起身就要走。
吴省兰将他一把拉回:“你这个书痴,刚才老师的话你没听明白吗?现在形势变了,你不能承让‘罪己诏’是你写的了!你得承认,你的所言所行都是受孙家淦支使,想搅混水,掩护孙家淦过关。——惟有如此啊!”
李不韬不解地说:“怎能这样!我可是当众都承认了是我写了诏啊!”
吴省兰说:“老师不是给了你一个台阶吗,你死咬孙家淦呀!”
李不韬犹豫地说:“老师知道,学生平日最钦佩孙家淦直言济世了,怎可咬他,再说,我们从未往来,我为什么还要陷害忠良呢?”
吴省兰说:“你听我说!”
李不韬说:“这事我绝不能这么干。老师呀……”
吴省兰有些急了:“你听我说一句行不行?不韬啊,此案的钦差和申此刻就在苏州呀,他是专程来苏州办这件案子来了。他人歹毒得很,这次是老师错误地估计形势了,对不起你啊。”吴省兰说着竟然给李不韬跪下了,哀求道:“你定把这件事情应下呀!”
李不韬扶起吴省兰:“老师快起,你这样折杀学生了!”
吴省兰长跪不起:“你可知道啊,你要是不依,你家老小要被和申满门抄斩,老师也要身首异处,连月红姑娘也逃脱不了死劫啊!”
李不韬听了大惊,吓得浑身直抖。
见他这样,吴省兰进而又说:“你要是不答应,老师这半条命就跪死在你李不韬眼前。”
李不韬一时不知所措,腿一软,也跪在了吴省兰的面前。
窗外一阵风起,案上那几张‘罪已诏’被风吹动,晃悠悠飘落在地……
这天夜里,乾隆与春儿同处一室。乾隆打了个地铺,睡下了。春儿却在床上辗转难眠。
乾隆侧了侧身,看到了窗外一轮明月,不觉轻轻咏道:“……明月何姣姣,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吟罢竟坐了起来。
春儿随口跟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她也披衣坐起。
乾隆问:“春儿,你也睡不着呀?”
春儿道:“兄台也睡不着?”
乾隆说:“是啊,看这明月之夜,听这苏南晚风,本该是诗酒良宵啊,却是纷事搅扰,让多少人度着这不眠之夜啊!春儿,既然睡不着,不如干脆起来,我们也好说会儿话。”
春儿点点头说:“这些日子我一闭眼,就是和那些杀手砍砍杀杀的场面。”
乾隆劝道:“我在这为你护着驾呢,你安心些吧!”
春儿忧虑地说:“父亲的信,至今不能送到乾隆爷的手里,让我如何安心?”
乾隆说:“这不难啊,只是,只是你非得自己送,要是我来转交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还是不信我这个兄长。”
春儿沉吟道:“兄台,只是这事儿……”
乾隆说:“你要是为难就不必多解释,我不怪你。只是这些杀手为什么对你一个女子要斩尽杀绝呢?你到底得罪了什么恶人?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春儿看着乾隆,说:“兄台是好人,春儿不想再瞒你了,实告诉你吧,我身上藏有扬州知府王毂贪赃枉法的铁证,我父亲孙家淦正是掌握了他的罪证,王毂便陷害父亲写了罪己诏,弄得现在天下这般沸扬。”
乾隆大惊:“你原来是孙家淦的女儿?”
春儿点点头:“你怕了吗?”
乾隆点着头思索着说:“怕?这一路上,你见我怕过谁吗?”
春儿说:“兄台好胆识,我这早看出来了!现在我真是希望这罪己诏是我父亲写的。”
乾隆问:“这又是为什么?”
春儿说:“写诏之人有骨气,说了真话。和申营私害人,天下人皆知,只圣上一人不知,醒我圣上,此诏不能不写。”
乾隆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知道圣上不醒呢?”
春儿反问道:“你又怎么知道圣上明晓天下是非呢?”
乾隆道:“一部罪己诏惹出多少是是非非呀!苏州更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孩子愣说自己写了罪己诏,满世界招摇哩!”
春儿说:“这里面包藏着的都是祸心啊。”
乾隆说:“我要把这个事情查个清楚。”
春儿说:“你这人真是古道热肠,侠义肝胆,不该你管的你也管!”
乾隆笑道:“小姐真是抬举愚兄了,不过,你的信,乾隆爷是一定能看到的。”
春儿疑惑地问:“是吗?”
乾隆很肯定地点点头:“是。”
狗旦也是横竖睡不着,对大梅说:“我得起来,找和申说一下李不韬这事。我老觉着这事怪怪的,会牵扯出什么罗嗦事儿来。”
大梅忿忿地说:“你整天替皇上操心,真不怕白了头啊!”
狗旦噗地一声已吹燃了点灯用的纸捻儿,点着了灯笼儿。狗旦说:“你说,圣上把龙袍赐我干什么呀?就是让我替他操心费神啊!我要提醒和申,不许他再设套诬陷孙家淦。”
大梅说:“狗旦啊,也许是咱们想错了。和申是皇帝身边的人,是有名的天下第一红,你说他诬陷孙家淦,你怎么知道孙家淦就一定没写‘罪己诏’?你以为天下就你好汉?就不许别人也干件惊天动地的事?”
狗旦听了打了个激灵,生气地看着大梅,骂她:“你真是糊涂,你大梅变了,让和申的小恩小惠蒙住了眼,忘了和申是什么人了,他不害人谁害人?”他说着,突然跳起,接着说:“我把和申送的这些破玩艺儿扔出去,砸碎砸烂。”
大梅赶紧护住那些小玩意,气汹汹地喝道:“你要是敢碰坏一件,我就跟你没完没了!”
狗旦一见大梅杏眼圆睁的样子,吓得呆住了。
大梅一把抢过小包,说:“我谅你也没这个胆!说和申就说和申,拿物件撒什么气呀?我最看不上在家里摔盘砸碗的男人了。”
狗旦说:“我何时摔过东西?我还不是让你气昏了头。”
大梅说:“我气你?是你自己气自己!”突然悄声说:“莫不是一听说别人写了‘罪己诏’你心里也是一百个的不服气哩!失落哩。”
狗旦这才想起自己披衣起床的原因,说:“反正这李不韬绝非写诏之人,我得找和申去!”
大梅说:“不该管的你还多管,你真以为你是真龙天子呀!”
狗旦说:“圣上赐我龙袍,我就要尽天子之责,不让混淆视听。”
大梅说:“我就不给你龙袍,让你尽个屁责!”
狗旦说:“没有龙袍,我也要尽大清子民之责!不能因为一个李不韬,坏了圣上大计,狗旦做人,顶天立地!”
狗旦出了房门要到和申处,大梅怕他再惹出事端,也跟了出去。
此时,和申正在灯下数着银票,听到敲门声赶忙将银票收起。和申过去开了门,见狗旦两口子站在门外,就说:“大半夜的,两口子干嘛哩?”
狗旦进屋,说:“想问问大人可知道李不韬的事?”
和申说:“本钦差专司‘罪己诏’而来,苏州有如此大的响动焉能不知。不过,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等等看。”
狗旦问:“等什么?这里面肯定有事情呀!”
和申说:“这是官府之事,你就不要动不动瞎搅和了。”
狗旦正色说:“拿龙袍来。”
和申急忙摆手:“别别……”
大梅说:“我就不跟你拿!我看和大人说得对,草民不理官家的事!李不韬不是个读书的秀才吗?我知道读书人的毛病,脾气大胆子小,就怕一个字,‘打’。三板子下去什么都招了。”
和申说:“圣上严旨,审此案不准上刑。”
大梅说:“乾隆爷怎是个菩萨心肠?这得等到哪天哪日才能到扬州呀?我那茯苓饼可眼见着都长绿毛了。睡觉去!”
李不韬在家中准备告别年迈的父母,临行前长跪不起。
母亲说:“孩子,昨夜你又是一夜未睡,这样下去,如何受得了?”
父亲说:“以前为父望子成龙心切,对你多有要求,现在想来,你心太善,不是当官的料,不管是清官贪官好官坏官都得是吃铜拉铁,你不行,你还是本本份份守着这些薄田当个私塾先生,娶妻生子,过个百姓日子吧。”
李不韬流着泪说:“孩儿牢记父亲的话了,只是父母年事已高,孩儿不孝,二老可要多多自己保重啊。”
父亲疑惑地问:“你怎的说出这等话?孩儿你要干什么?”
这时,门房来报:“老爷,门口有一个自称郎中的要见我家公子。”
李不韬站起说:“我知道了,定是那个冒充皇帝的神经病,千万不可让他进来。”
狗旦却早已闯入,说:“我与公子有话要说。”
李不韬对家人说:“快把他轰了出去。”
门房朝外推着狗旦,狗旦解释说:“公子冒领写诏之过,可否将实情告诉我,免得生出是非贻误大事啊!”
李母说:“还真是个神经病。”
狗旦着急地说:“李不韬你若不把事情给我说清楚,怕是招来灭门之灾呀。我是真心为你们好啊!”
李不韬的父亲说:“家门已经够乱的了,你就不要在这里添麻烦了。”
李父一挥手,几个家人硬是把狗旦架了出去。
狗旦站在门外高喊:“李不韬你上了一回当,你可别上二回当啊!”
狗旦站在李家门口,呆了一阵,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忙离开巷口,刚拐过弯去,乾隆带着春儿,仍是郎中打扮来到了李家的门口……
李不韬见那个郎中离开了门口,就对父母说:“孩儿心里烦闷,想出去走走。”
李父赞同地说:“外面走走也好,散散心,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不韬眼含热泪,临出门,又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
李不韬刚出门,父亲和老伴又追了出来,说:“不韬儿啊,去去就回家来,老父在家等你哩!”
李不韬看着白发双亲心里十分难过,一咬牙转过身子,像醉酒一般摇摇晃晃而去。躲在巷中的乾隆把这一切看得真切。春儿也觉得蹊跷,问:“这李不韬怎么游魂似的?”
乾隆说:“李不韬看来要出事,咱们得跟紧他。”
乾隆和春儿尾随着李不韬穿过人来人往的闹市,到了一条河边,李不韬徘徊在拱桥顶上,看着流逝的河水。
河水悠悠。
李不韬跨过栏杆,一闭眼,正要纵身往河里跳时,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他低头一看,是一双纤纤细手。
正是月红姑娘。
月红哭道:“公子啊,你怎忍心撇下月红走这条绝路啊!”
李不韬喉头发堵,哽咽着说:“月红姑娘,你就让我死吧!我这样苟且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啊。”
月红说:“月红误入风尘,惟公子的一片深情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公子要走这条路,还不如让月红替你去死。”
李不韬说:“月红姑娘,不韬错走一步,只有来生再报你的情谊了!”
月红抬起头,决然道:“如若这样,月红与你同行。”
月红说完真的翻身出栏。
李不韬惊道:“不可啊!”
月红却执意要跳。
眼看两人就要掉下去了,乾隆飞身上前,一手将他们拉住:“什么事儿值得你们去死啊!”
跟上来的春儿也说:“生命受之父母,怎能轻生?这位公子得为自己年迈的父母想想啊!他们还等着你回家呢!”
李不韬悲愤地说:“生不如死,无颜在世啊!做人讲的是品德,无品无德岂不是行尸走肉臭皮囊?”
李不韬推开月红还要往河里扎,月红已经泣不成声。
乾隆拉住他大声直呼道:“李不韬!”
李不韬大惊,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乾隆一把将他拉入桥栏内,说:“苏州城谁不知道李不韬啊!”
李不韬叹道:“莫提此事,愧煞人也!”
乾隆说:“俗语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你有如此知己红颜,理应珍惜生命发奋进取,以功名事业立世才是啊,怎一个劲地往河里跳?”
月红听罢乾隆的话大恸,哭得身子不停地抽搐。李不韬慨叹:“不韬白念了这多年的圣贤之书啊!”
乾隆说:“可是你的老师吴省兰揣度圣意,让你冒名‘罪己诏’之事?”
李不韬更为吃惊,对乾隆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何知道晚生的事情?你们莫非也是江湖术士?”
乾隆笑道:“非也,我们是专医心病的郎中。量你年纪轻轻也撑不起这天大的事情,特意来救你出苦海。”
月红听了乾隆这番话,对李不韬劝道:“快,还不快谢过这位救星。”
李不韬见乾隆出语不俗,以为大有来历,便扑通跪倒,对乾隆道:“大哥救命!”
乾隆笑道:“快起来吧,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就是来救你的。我给你开个方子吧。”
春儿递过纸墨,边写边说:“记住,面君说实话。”
李不韬说:“君!是,这两天是有个人说自己是圣上,已经缠了我两天了,我怎么敢相信他的话呢?刚才还来了,我让家人赶了出去。”
乾隆哈哈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到时,圣上自然会救你。你去投案吧。”
李不韬说:“昨日投案可是被哄了出来。”
乾隆很肯定地说:“这次不会了。”
狗旦跑进屋里,两臂一伸,高声道:“大梅,龙袍伺候!”
屋里没有回音。
狗旦又道:“大梅快些,那李不韬怕有不测,给我龙袍让我帮他,救人一命无论为君为医都是头等大事啊!大梅,大梅……”
进里屋一看,根本就没有大梅的影子。
狗旦着急地自己开了柜门乱翻起来,翻了几下,不是零碎玩意,就是家什用具,就是不见龙袍,狗旦自语:“我的龙袍呢。”
不知动着了哪来,哗地一声,柜顶的十几串糖葫又倾了下来,涂了他一脸。狗旦沮丧地一屁股墩在地上。
这时,刘全走了进来,愣愣地看着他。
狗旦问:“你可看见大梅了?”
刘全摇摇头:“没有。”
狗旦站起,又问:“和大人呢?”
刘全说:“和大人日理万机,哪像你们整天闲逛?”
狗旦说:“我看你这奴才又想找不自在了。你说和大人去哪了?我有急事哩!”
刘全说:“和大人就是办急事去了,上苏州府了,他听说李不韬昨日投案未收监,老人家要亲自处理李不韬的案子呢。”
狗旦顿足,说声:“坏了!”提脚便往门外走去,边走边叫道:“这李不韬的案子到了他手里,还有个好?他保不住整出什么妖恶子来呢?”
刘全紧紧跟着狗旦说:“和大人审他是抬举他,和大人办的案犯,哪个不是一品极品?”
狗旦也不答理刘全,出门去,恰在前台碰见大梅正在和小二争吵。
狗旦说:“你在这儿,快给我回屋取……”
大梅一把揪过狗旦说:“你先给评评理,他怎么少给我们小木梳、胭脂膏呢!”
小二说:“一客一份,多了没有。”
大梅说:“你们凭什么住一夜收十两银子呀?抢人也不是这么个抢法呀?”
小二不耐烦地说:“这跟我说不着,找掌柜的去!”
大梅说:“我就找你,找你找你找你!”
狗旦拉住大梅:“回屋。”
大梅死活不肯:“我偏不,他凭什么冲客人来脾气!”
刘全站在一边嘿嘿直笑。
狗旦对大梅说:“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别这么丢人现眼行不行?回屋!”
大梅又冲狗旦叫道:“你说,我给你丢什么人了?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就不回屋!你就哪儿也甭想去……”
狗旦慌忙推开大梅,从客栈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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