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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旦跟着众人来到了苏州衙门的大堂上。苏州知府陶文瑜匆匆进来,在案前站好,正正衣冠,坐下。令狗旦奇怪的是连惊堂木也没拍,平静地问道:“下边可是李不韬?”
李不韬答:“正是晚生。”
陶知府又道:“本人陶文瑜以诗立世,以德服人,不想动粗,李公子,本府今日升堂,一不喊打,二不用刑,只要你把‘罪己诏’的事情说个清楚。”
李不韬说:“陶大人,‘罪己诏’确实是晚生写的,晚生不想连累别人,只求陶大人快快把我押往京城,听任圣上发落。”
陶知府深感意外:“就说这些?”
李不韬说:“该说的就这些。”
陶文陶拍过供录,赞道:“言简意赅,好诗文!……画押吧。”
李不韬上前就要画押。
陶文瑜却起身便要回后堂,衙役喊道:“退堂……”
眼看众人不理他,李不韬有些着急地问:“陶大人陶大人,晚生怎么办哪?”
陶文瑜折回李不韬面前,没好气地说:“你快从我这堂上滚蛋。”
李不韬叫道:“为何不将晚生收监啊?”
陶文瑜说:“你想得美!本府岂能光听你的一面之词?李不韬啊李不韬,本府看你也是满腹诗文,实不想说难听的,回去吧,啊?”
李不韬说:“可是‘罪己诏’确实是晚生写的啊!”
陶知府摇头说:“光你说不行,这得有证据啊。谁能证明是你写的呢?你在什么地方写的?谁看着你写了?”
李不韬说:“晚生的老师吴省兰能证明。”
陶知府说:“本府自然会找吴大人调查取证的。现在,你还是先回家去吧。,最好让你家老爷给你找个医脑子的郎中看看,有病怎么的?圣上今日又有廷寄快旨,查处‘罪己诏’一案要慎之又慎,不能轻信、不能逼供,不能扩大化。到时候圣上复审时你省过味来了不认账了,不把本府坑了?岂不害了我的诗文人生?”
李不韬着急地拉住陶文瑜:“大人大人……”
陶文瑜问:“你要干嘛?你,你想当名人也不是这么个当法啊!”
堂下哄地笑了,陶文瑜拂袖离去。
人们议论说:“原来李不韬有精神病呀!”
“哪有自投罗网的!”
“有病!”
李不韬有些气急败坏地冲向后堂,却被衙役挡住了,李不韬竭力喊道:“陶大人,求你将晚生收监啊,你如此轻视犯上之人,就不怕追你个失察之过吗?”
衙役驱赶李不韬:“走开走开,别搅了大人的诗兴!”
李不韬挣扎着,还想闯入后堂,衙役喝道:“大人好脾气,我可是不客气!去去去。”说着,动作粗暴地将李不韬推了出去。
人们轰笑着,都以嘲笑的眼神看着他,散去了。
出了大堂的李不韬显得有些丧魂落魄,不停地仰天长叹。
围观的人们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不远处一直看着他的狗旦。
李不韬孤单单地立在街头,还想冲回堂上。却听到吱嘎地一声,衙门关上了,李不韬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踯躅而去。
李不韬走到一座古老的石拱桥上,失神地看着桥下的流水。狗旦凑过来,绕着他看来看去。李不韬觉到了狗旦的目光,不仅有些发毛,问道:“你这人,老看着我干什么?”
狗旦说:“你有病啊!”
李不韬苦笑道:“都吃五谷杂粮,何人没病呢?”
狗旦说:“你有心病吧?本人包医百病。可否到那边茶馆我给你把把脉象?”
李不韬有些烦躁地说:“不要烦我好不好?你这江湖郎中要蒙事还是去找别人吧。给我个安静!”
狗旦摇头笑道:“江湖郎中不外乎混口饭吃,而本人却要救你一命。”说着,狗旦贴近李不韬,悄声说:“你的病根就在这‘罪己诏’上。”
李不韬听了一惊,愣怔地看着他。
狗旦又说:“俗话说强结的夫妻不睦,强扭的西瓜不甜,事情就出在这个‘强’字上。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胡诌吗?不觉得我的话也有几分在理吗?”
李不韬佩服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狗旦看着李不韬,说:“明明这罪己诏的事情于你无关,你为什么要强往自己头上扣呢?莫不是沽名钓誉?”
李不韬说:“晚生向来视名利如粪土。”
狗旦道:“既是这样,你为什么冒名此事呢?做出这苍蝇逐臭的腌臢事呢?”
李不韬站起,怒道:“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我写的?”
狗旦哈哈一笑:“坐下,坐下,我来告诉你吧,本人正是‘罪己诏’的始作俑者。”
李不韬苦笑道:“疯了我一个就够了,你来凑什么热闹?”
李不韬起身就要走。狗旦一把将他拉住了。
狗旦正色地悄声说:“实话与你说吧,本人正是当今圣上。专为救你出苦海而来!你不要执迷为悟,坏了大事!”
李不韬看着他,大笑而去:“晚生开眼了,哈,今天我算见识了一个真正疯癫的人。”
狗旦说:“你若不信,哪日我穿样东西给你看看?”
李不韬看看狗旦,道:“什么东西?龙袍?我也告诉你吧,当今圣上若是你这副嘴脸,这‘罪己诏’真也就是我写得了。”
狗旦哈哈笑道:“你看,你看,我说对了吧,你是个冒牌的吧?”
李不韬感慨道:“晚生坐井观天,相形见绌啊!看来冒牌也得有胆啊!皇上你都敢冒,我冒充这个写‘罪己诏’的人又算什么呢?服了,我是真服了,还是你厉害。”他说着冲狗旦鞠了一躬,走了。
狗旦看着李不韬的背影,自语说:“小子,让你早晚识得我!”
狗旦回到客栈,进了屋。大梅迎上来埋怨狗旦:“你死哪儿去了?害得我连街都没逛好。”
狗旦笑着说:“街头人来人往的,一眨眼就不见你了。我那个找呀。”
大梅生气地说:“别来这套,当我傻呀?你会不是又上街找鸳鸯浴去了吧?这次又给街上女的看出多少有毛病的了?是未婚先孕的还是婚后不孕的啊?”
狗旦说:“那我实说了吧,去查李不韬的事情了。”
大梅怒道:“那还不如上街看姑娘呢!”
狗旦不语。
大梅见他发楞,又问:“你查李不韬干什么?是不是又要管闲事呀!咱们眼见着就到扬州了,回老家了,过太平日子了,你千万别出一些妖蛾子,误了咱们的安省日子。知道不知道啊?我在说话呢,听见了吗?”
狗旦皱起眉头:“你当我聋子哩,听——见——了!”
刘全进了屋,见和申躺在床上,大瞪着两眼望着房顶,闷闷不乐,便问:“老爷,是不是那狗旦又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和申说:“我生他的气?我是生我那混帐老师的气!”
刘全说:“老爷您也是,理那个老悖时干什么呀?”
和申呵斥道:“混帐,老悖时也是你说的?”
刘全赶忙陪不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打。”说着弓身递上一包物儿,说:“老爷这是您要的,奴才给备齐了。”
和申拿起一个圈圈说:“什么呀?”
刘全说:“脚扣!老爷不是说买点零碎送给大梅吗,苏州这地方好东西多,做工好的价儿也好,这次破费的大一些,总共用了八两银子。”
和申看着脚扣,笑了,夸奖刘全:“办得不错,这玩艺,好。”
刘全又犹犹豫豫地问:“我说……老爷,怕有人又要坏咱的事呢!这‘罪己诏’烦的……,又有一个姓李的小子愣认这个头哩!”
和申叹息说:“我正是生这个气哩!这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嘛!这风要是刹不住,直接影响给孙家淦的量罪呢?要是让孙家淦翻起来,咱们的好日子可都到头了。”他沮丧地站起来,在地上踱着步。
刘全凑上前,说:“我抽那姓李的小子大嘴巴去,让他改口!”
和申说:“你一个大嘴巴就能让他改口?傻呀你!别多嘴我再想一想,想一想。对了,狗旦大梅他们上街回来了吧?”
刘全说:“回来了,俩口子正掐架哩。”
和申高兴地说:“是嘛?掐架好啊,千万别让他闲下来,闲下来就坏事……”
大梅说:“你要是敢管李不韬这破事,以后你就别想有安省日子过。”
狗旦说:“我现在也不安省呀!你想想我要是在沧州不把这几颗坏牙拔了,污水还不得都扣在孙家淦头上?得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惨事啊!”
大梅说:“我看你是坐龙椅穿龙袍做出毛病来了,天下事是你管的?乾隆爷都不着急,你可急什么呀?咱不当这假皇帝了,不穿这破龙袍了。回家!”
正说到这儿,和申捧着一个小包走了进来,和申说:“你们回家,我正好把这些小东西送给你,也让你的乡亲开开眼。”
说着哗地铺开一堆女人喜欢的饰物之类的小玩艺儿。大梅一见,立即两眼放光。一一捏起看着。一见还有苏州的双面刺绣,就说:“瞧瞧,两只可爱的小猫!”大梅又反过来看着,不住地惊叹:“看这针脚,这是啥手艺啊,七仙女也没有这两下子呀!狗旦,你快来看呀!”
狗旦不理睬她。
大梅又拿起一把小梳,在头发上试了试。
和申说:“这可是暹罗的象牙小梳,不折不扣的水货呀。”
狗旦瞪着和申说:“和大人,你拔下的那颗牙怎不雕个什么玩艺儿?那准能卖出好价钱,我还没有听说过有人牙物件哩!你的坏牙,兴许还有收藏价值哩!”
和申说:“狗旦,你又骂我是不是?我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还不是看咱兄弟这一路处得还不错。大清国,除了圣上,我给谁这份笑脸啊?”
狗旦说:“我怎么瞅着你像一只笑面虎呢?”
大梅看着他们说:“干什么呢?鸡一嘴鹅一嘴的,扫我的兴致是不是?狗旦,以后不许再跟和大人斗嘴了,你看这脚珠好看不好看?”
和申说:“这可是西域脚珠,讲究得很哩。”
大梅说:“在京时,逛庙会我看过西域女人露着肚脐眼光着脚丫子跳舞,她们戴的就是这玩艺儿。你瞧这珠子咋红的绿的黄的黑的都有啊,是宝石吧?太好看了。”大梅好像对脚珠格外感兴趣,将脚珠套在脚上,脱了袜子,伸着脚丫子给狗旦看,“好看不?我让你看嘛!看呀你!”
狗旦看看道:“哎呀,你脚上怎么有了鸡眼?”
大梅生气地收回脚:“让你看什么呢?我不知道我脚上长着鸡眼呀?”
和申说:“我看看!”
大梅有些不好意思地拧开身子说:“谁让你看。”
和申有些没趣地干笑两声。
大梅又说:“狗旦,你看人家和大人连我的脚都想到了,你能想到吗?”
狗旦道:“我怎么了?我一眼就瞅见了你脚上的毛病呀!”
大梅哼一声,说:“你就会看毛病!哪像人家和大人,就是懂女人,前日还送我永保青春的玫瑰膏呢!你看你,就知道看女人的病。”
狗旦说:“我们都懂女人,只是他有钱,我没钱。”
大梅不再理他,笑着问和申:“和大人这得多少钱呀?”
和申说:“别说钱不钱的,只要你喜欢!”
狗旦说:“和大人你怎么对我们这么孝顺呀?别是没安什么好心眼吧?”
和申说:“小人之心,小人之心!”
狗旦说:“说的是,说得是!”
这时,刘全敲门,其实门就开着,刘全站在门槛上给和申使了个眼色。
和申告辞:“大梅你们先歇着,办点事,我们就上扬州。”
和申走在客栈的廊道上,问刘全:“什么事?”
刘全悄声说:“吴大人来看望你来了。”
和申说:“我这不正等着他哩,可别让狗旦知道了。”
刘全警觉地回头看看,点点头。
和申出去后,狗旦说大梅:“你就贪小便宜吧,早晚得吃和申的大亏!”
大梅争辩说:“到了扬州各走各的,我认识他和申是谁呀?所以呀,有便宜不占那叫傻,你真是个呆子!你看我,怎么刺搭和申,他不也是老老实实的?”
狗旦说:“他老实?你可真碰见老实人了。他怕你什么呀?他是怕皇上的龙袍,咱们要是没有了龙袍,这家伙马上就翻脸,整死咱们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大梅呀,你可得把龙袍收拾好了。”
大梅用手指戳一下他的眉心说:“你放心,我在龙袍在,龙袍准保我给你看得好好的。”
和申进来的时候,吴省兰正在屋里来回走,等着和申。和申进了屋,说:“喔,是老师,又有什么好主意?坐。”
和申在榻上坐下,看了吴省兰一眼:“你尿湿的裤子换了?”
吴省兰站在那儿,一脸的羞愧,说:“和大人你就别笑话老朽了!老朽给您和大人添了麻烦,特地在清风楼备下一桌饭给大人谢罪。”
和申说:“这不是吃饭的事。”走上前悄声说:“我给你说过了,孙家淦是我最大的政敌,不瞒你说,这次扬州之行,就为了除掉他。我是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把柄,你却打横炮,我现在也不明白,你要坏谁呢。”
吴省兰哭丧着脸说:“我只揣摸了圣心,哪知道大人您这份心意啊……好,好,这次为师就是拼上老命一搏,也要帮你搞掉孙家淦。我只是求事情完成之后,大人能赏老朽一个实差,别老让我看着这苏州破塔啊。”
和申点着头说:“这要求不算高,只要能搬掉孙家淦。”和申坐回榻上,“说说你的主意,学生记得老师可是满腹经纶呀!”
吴省兰凑上前低声说:“不敢,老朽就是想对你说说一个小主意儿,和大人是明眼人,您把李不韬与孙家淦联在一起不就……啊——”
和申笑道:“到底是老师,学生已经明白了,明白了。诗经小雅里说的好,唯其有之,是以似之,老师就是老师啊。”
吴省兰也笑了,说:“应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两人会心的大笑。笑毕,和申说:“你务必说服李不韬,让他控告孙家淦,就说孙家淦密谋结党,支使党羽以‘罪已诏’为名诋毁圣上。——乾隆爷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了。”
吴省兰说:“老朽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事情难在,李不韬平日最佩服的就是孙家淦了,最恨的就是……”
和申看着吴省兰的脸色说:“最恨我是不是?他恨我算什么,我自己都恨我哩!他钦佩孙家淦说明他们本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嘛!你想想李不韬和孙家淦有过什么来往没有?书信还是面唔?”
吴省兰说:“李不韬乃无名之辈,来往谈不上,甚至从未谋面啊。”
和申问:“果然从无瓜葛?”
吴省兰说:“也就是私心钦羡。”
和申说:“你得想着办法把他往孙家淦身上拉啊!逼着打着骂着哄着喊着求着也得让李不韬招认孙家淦是后台。否则这一次,学生可就真帮不了你了。刘全啊,送客!”
刘全进来,冷眼看着吴省兰。
吴省兰道:“老朽既然没有退路,我为何不往前拼一拼呢?”
和申说:“到底是老师,这话我爱听!好!”他说完看着吴省兰,吴省兰也在看他。和申催促道:“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呀?你快去找李不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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