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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一辆马车辚辚而行。狗旦、和申、大梅坐在马车上,边上是几个大包袱。和申撩帘朝远处看了看,回头说:“苏州看来已是不远,再有一个时辰准能赶到。”
大梅说:“和大人,到了苏州你可别忘了给我送双面剌锈的事。”
狗旦说:“你还真上心了。”
大梅说:“我不上这个心上什么心?”
和申说:“好,好,那咱就在苏州歇一天,看看景致,逛逛园子,买点东西,对了,我还得顺便去看看我的老师吴省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这不可忘。”
狗旦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说:“你还有老师呀?”
和申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狗旦说:“我闹不明白什么样的老师才能教你呢?你都坏得没样儿了,我真想不出你那老师会坏成什么样儿!”
和申笑着伸手咯吱着狗旦:“你又编着法儿骂我哩!”
果然不出和申所料,日头刚刚偏西,狗旦、和申一行就进了苏州城。马车穿街过巷,两侧的繁华热闹处处可见。绸缎店子、评戏场子、耍猴班子、锣鼓点子夹杂着亮丽的嗓子!
狗旦看得眼花缭乱,叹道:“果然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呀!”
他又撩开后车帘子。看到一个模样娇好的女人在街上一扭一扭地走着,狗旦掀着轿帘看个没完。他的痴迷的眼神被大梅发现了,扯着他的耳朵将他的脑瓜揪回车内。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众人下了车。狗旦边扛着大包袱下车边对大梅解释说:“大梅,你误会了,刚才过去的那女人有病。别看她打扮得花蕾一般,实际上崩漏带下。我应给她开副安坤丸服用才是。”
和申忍不住大笑着钻出车篷,说:“狗旦果然好眼力。由表及里,一览无余。”
大梅气得掐着腰说:“你们这些臭男人一个毛病,好色!狗旦,这苏州灯红酒绿的可是教人坏的地方,你莫要让这花花世界搞昏了头。”
和申说:“就是,莫搞昏了头喔!”
狗旦说:“郎中说话,有病就是有病,莫要扯别的。看病讲的是看、闻、问、切,有病之人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大梅说:“那你就光看女人呀!”
狗旦摇头道:“和你说不清。哎,和大人,你看什么呢?还泪眼巴巴的?”
和申看着热闹的街头,抚今追昔,十分感慨,说:“当年年轻之时,跑长路抬轿子来过苏州,那时赤着膊,脚上竟然连鞋也没有一双,那副寒酸,那副落魄,至今想来历历在眼,我这腿疾就是当年受苦落下的啊。”
大梅道:“真看不出,和大人竟然是个苦出身。”
狗旦悄声对大梅说:“饿狗下嘴才狠哩!只要吃得进,不怕被噎死!”
和申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话,眯着眼,像是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之中。并且悠悠地哼唱了起来:“枣木扁担软溜溜,挑担黄米到苏州,苏州爱我的好黄米,我爱苏州的白二妞,白二妞莫回头,站在桥头我看个够……”
舒缓、忧伤的曲儿从万春楼的月红姑娘的窗中飘了出来。
这是苏州有名的花楼。月红姑娘坐在临窗的凳子上,轻抚松木琵琶,泪水涟涟,似乎沉浸在感伤的曲调里。
曲终,月红回过头,却见李不韬早已站在了身后。月红站起,脸浮红云,柔声道:“李公子!”
她放下琵琶跑了过去,款款靠在李韬的怀里,幸福地说:“李公子……”
李不韬不禁潸然泪出,抚着她的双肩,说:“月红姑娘,我这是跟你道别来了!”
月红深感意外,抬起头:“怎么?你要出远门吗?”
李不韬忍不住道出了原本不想告诉她的话:“小生要干一件大不敬的事。”
月红眉头微皱:“你说什么?莫非令尊又严苛于你?贱女这儿尚有些小碎银你可拿去先有一用,其余我们可再想办法……”
李不韬道:“大丈夫岂有吃软饭的道理,我定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儿来,月红姑娘,如若不测,李不韬今生有负小姐,这便是赔罪了!”说完,单腿迈开一曲膝,然后站起,毅然转身出门。
月红疑惑地追出屋,还想追问几句,李不韬在楼梯上作揖道:“就此作别!”
说完,匆匆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等月红追出大门,着急地喊道:“李公子,李公子……”
再看左右,李韬早已不知去向了。
和申、狗旦一行住进了一家客栈。大梅正在屋里铺展行囊,狗旦推开房窗说:“近乡情切,我怎么闻着这儿的风都是甘甜的?”
大梅撇着嘴说:“甘甜?我看是发酸,颠腾了这上千里的,你别再给我来酸文假醋的,好好歇会儿吧。”
和申一脚踩进来,对狗旦悄声说:“你这狗旦虽说是替身皇上,可没享过真正的福儿。我早答应过你,到了苏州一定要给你安排一次虎丘百花浴。”
狗旦看看忙着的大梅,悄声说:“正合朕意。”
和申正色道:“你没有穿龙袍不要开口朕闭口朕的。”
狗旦说:“那我就穿上龙袍?”
和申忙说:“别介也,咱们兄弟这样多亲密。”
大梅推开另一扇窗,晾上冰糖葫芦和茯苓饼,说:“苏州天热糖都化了,得让风吹吹。”说着,掰开一块茯苓饼,用鼻子闻着,对狗旦说:“你闻闻,这茯苓饼捂得有没有变味儿?”
狗旦懒懒的说:“我只会给人看病,不会给饼看病。”
和申故意惊惊乍乍地说:“我看看,哎哟,这饼是有点酸了,你得掰开去去味。只要风进去了,味就散了。还能放两天,到扬州城没问题。”
大梅说:“真没想到和大人过日子这样细心,可不比我们狗旦!”说完还瞪了狗旦一眼。
和申讨好地说:“我也是苦出身,咱们是一路人。”
和申和狗旦朝荷花浴池走来。和申抚着狗旦的肩膀说:“你多有福气,大梅对老人那么孝敬,一个老婆婆老姑想吃这玩艺,就这么不远千里的带来?”
狗旦进了屋说:“她妈死得早,是老姑把她带大的。”
正说着,刘全带着几个伙计抬来了一只大木桶,倒进了热水。一时间,屋里热气弥漫。
和申朝外面一招手,刘全侧身让道,三个花枝招展的澡堂女子轻步走进来,围着木桶转着圈儿,往桶里放着东西。
一个女子道:“这是牛奶。”
另一个女子说:“这是蜂蜜。”
最后面的女子说:“这是早上刚摘的鲜花儿。”
木桶里的水面上,顿时变得五颜六色了。
和申笑眯眯地对说:“我和申说话算话吧!这奶是润肤的,这蜂蜜是养颜的,这百花的功效么老夫早就跟你介绍了,别看你现在糙,出了浴,脸蛋细腻得赛过大美人!”
狗旦说:“好,好,去乏消累,正合孤意。”
和申不满地说:“狗旦,你不是朕就是孤,干什么呢?这不是往老哥头上泼凉水吗?我还正要给你往下安排呢!”
狗旦问:“安排什么?”
和申刚要说话,大梅闯了进来,摸摸水温,又使劲嗅了一嗅,说:“又甜又香,有钱人就会享福呀!你个狗旦,这等好事也不带上我?”
和申对狗旦翻着白眼,说:“那你们慢慢受用。”扭脸对那些女人说:“好好侍候。得罪了他们二位看我怎么处罚你们。”
那些女人道:“放心吧,我们准把大爷从头到脚侍候得熨熨贴贴的。”
和申走了,那些女人要帮狗旦脱下衣服,侍候他沐浴,狗旦缩着身子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如何使得?大梅,快来救我!”
大梅对那些女人说:“自家的孩子自家管,自家的大爷还是自家的黄脸婆侍候吧。”一挥手,把那些女人打发走了。见狗旦有些阴沉脸,就说:“也就是我在,我要不在,你会有这样客气,差点让姓和的下了软套儿。——别给我解释!”
和申走进他的房间,刘全尾随进来,说:“这苏州府真是属猪的,老爷来了,怎么一点没感觉?老爷,小的用不用给苏州府打个招呼呢?让他们备桌酒饭,再把沧州您老人家的损失补回来?水过地皮湿,您不能白过一趟苏州啊!”
和申道:“算了,算了,还是扬州事大。我在苏州就悄没声地打个尖吧,明日一早就上扬州。”
见和申一脸的烦躁,刘全应诺着,再不敢多言。
狗旦和大梅一起泡在了热气腾腾的木桶中。
狗旦闭眼陶醉地说:“好舒服啊,我狗旦也皇上一回!”
大梅说:“好滋润哇,我也娘娘一回。”
两人失禁地拥抱在一起,水波轻荡,鲜花浮动。
大梅在狗旦的怀里道:“世上真也有这样的神仙日子?不是做梦吧。狗旦呀,我不枉嫁给了你!”
狗旦说:“这可是和申贪来的钱!”
大梅说:“贪来的钱不花白不花呀!”她为狗旦擦拭着后背,忽然问:“狗旦,你说为妻美不美?”
狗旦转过身,仔细地看看一脸水珠的大梅,吃惊地发觉今日的她真的有些异样,忙说:“真美!就像水中芙蓉雨中海棠。”
大梅惊喜地问:“真的?”
狗旦说:“真的!”
大梅忽然揪住狗旦的头发,问:“不对吧?要是我没盯住,你准保把那几个骚蹄子留下一块儿戏水是不是?我说得对不对?”
狗旦疼得咧着嘴:“对……哦不对。”
“你还敢说对!”大梅咬着牙动起粗来。
狗旦忙说:“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还不行吗,我的绝代佳人大梅呀!”
水花乱溅,狗旦被揪得哎哟地叫了起来。
和申疲倦地躺成一个“大”字。刘全问和申:“老爷,您在苏州有什么要办的,奴才去办。”
和申坐起,想了想,叮嘱说:“你上街买一些女人用的小玩意儿,我回头好送给大梅。离开沧州后,大梅确是把龙袍藏得严实,狗旦不再动不动就披着龙袍折腾老夫了。看来小恩小惠还是管用!”
刘全愤愤不平地说:“狗旦什么玩艺?也要老爷这样惦记!”
和申突然尖声说:“你当我怕他呀?我是怕圣上呀!狗奴才,快去!”
刘全答应一声,赶紧出去了。
狗旦、大梅洗完了澡,正在浴池里穿戴着衣服。堂子里的伙计端着个小托盘放到了狗旦的房间,盘子里有些小木梳,胭脂膏之类的小玩艺,大梅高兴的看着,一件件数着,抚摸着。
狗旦挖苦她:“有东西你就高兴。”
大梅翻捡着观看着那些小玩意,说:“白给我为什么不高兴?”
狗旦说:“谁白给你呀,羊毛出在羊身上,都算在总开销上了。你知道住这店加这趟澡得多少钱?”
大梅说:“反正咱也不掏钱,管这些干什么?”
狗旦朝大梅一反一正地亮了亮手掌,说:“十两银子。虽说是和申的脏钱,那也是钱啊!”
大梅听了身子一哆嗦,说:“妈呀,心疼死我了!十两银子一晚,凭什么呀?要不说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哩!”大梅又翻出几页纸张,问狗旦:“你说,这白溜溜的是不是东洋草纸?”
狗旦看了看,大惊!竟是石刻的‘罪己诏’印页,并且署名“苏州李不韬”。
狗旦慌忙向门外招呼:“伙计伙计!”
伙计进来,狗旦举起那几页纸问:“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说:“这是一个大东家顾人散发的,发几张给一文钱,这样的好事我们浴堂里的人都干。客官你还要不,若要我给你再取一些,包瓜子也好啊。”
狗旦摆摆手,伙计奇怪地看他一眼,走出去了。
狗旦从浴室里出来,说:“这次在苏州可是遇见高人了。”
大梅跟出来,问:“什么高人?”
狗旦说:“你想,‘罪己诏’之事大家都是避之惟恐不及,这李不韬却挺身而出,莫不是天下英雄也出在苏州?”
大梅吃惊的瞪大眼睛:“你说什么说什么?”
狗旦说:“我刚才仔细看过纸上所写,此人真高。我得会会这个苏州高人。”
大梅一把拉住狗旦说:“你敢!我不管他是高人矮人,你决不许再管这份闲事,咱眼瞅着都到家了,跟和大人关系也闹顺了,千万别为这个什么高人你与和大人再掐起来!咱们走咱们的路,不管他什么人,行吗?”
狗旦愣着,看着手心的那张‘罪己诏’,显得心事忡。
大梅上来又要拧狗旦的耳朵:“你听见了吗?”
狗旦这才连连点头:“好吧,只怕是事情出来不由我啊!你想圣上会白给我龙袍穿吗?圣上能预见的全预见到了。圣上高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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