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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陪着大梅买东西回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官邸过道。大梅回到房间,收拾着东西,将新买的东西放进包袱。
狗旦趴在床上昏睡着,呼噜打得山响。大梅翻着箱底,忽然惊叫了起来:“啊呀,不得了了!”
狗旦翻身坐起,问:“怎么?龙袍丢了,我正梦见和申在偷咱们的龙袍哩!”
大梅跺脚道:“不是,不是!是给老家捎的茯苓饼泛潮了,你看,你又喝多了不是,咱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呀?得走了呀!”
狗旦重又闭上眼睛,躺下睡去。看着他那迷糊样子,大梅气得一跺脚,哼了一声。
刘全进了和申的房间:“老爷,小的回来了。”
和申对刘全说:“这个狗旦,还真就是我的克星。”
刘全问:“他又折腾老爷了?老爷您别跟他置气,狗旦现在正得宠呀,还有圣赐的龙袍罩着,咱又能把他怎么样?”
和申又犯起牙痛病了,低声哼哼着。
刘全说:“今天花了二两银子,大梅买了一堆破烂。”看看和申的脸色,又说:“大梅那娘们可真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主,人家过好了秤,她都再往里面抓一把。那贪相,真让奴才看了也脸红面赤哩。”
和申说:“你知道什么,幸亏大梅还贪点财,要不呀,这狗旦迟早得把我的位子抢了去,可不能小瞧了这号人的能耐。”
刘全说:“圣上不是赐他回扬州老家了吗?”
和申道:“你个奴才哪揣摸得出圣心的沟沟壑壑?”
刘全说:“老爷若是嫌狗旦这般碍眼,悄悄把他干掉算了。”
和申揉着腮帮子说:“干掉他容易,可怎么给圣上交待呢?一想到圣上不知在哪盯着我,哎哟哟,这牙好疼……”
刘全赶紧端来一碗冷水给和申敷腮,和申哼哼叽叽吐出一口水来,接着又低声哼哼。
刘全说:“牙疼是大人肚里火太旺了,得消消炎,败败火。以奴才之见,不如大人今晚加条……花褥子,去去火气。奴才刚才专门去花楼瞅过,有几条坐台的花褥子头脸还说得上干净,眉眼也还齐整。”
和申道:“沧州之地北风吹毒日晒的,花褥子个个定是黑黝黝的,别倒了老夫的胃口。你呀备上纸墨,还是听本官口述个折子吧。”
和申给乾隆拟着折子,刘全替他记录。
和申说:“……狗旦借圣意拨牙,名为惩治贪赃,实际为得是保护孙家淦,臣推断,有杀人灭口之嫌。并且,他狗旦还声称‘罪己诏’是自己写的,并诬陷本官说他的‘罪己诏’藏在本官身上。更有甚者,竟将圣上的龙袍交与大梅乱穿,戏弄本官,并一路勒索本官金银无数……”
正说到这儿,门嘭地被推开了。
大梅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说:“和大人,沧州的事完了,咱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呀?我带的茯苓饼都有点发粘了,再不快些回扬州,准要长绿毛了。”
和申用手赶紧护住纸上所写,说:“本官腿有疾,牙又疼,实在不宜马上上路啊。”
大梅说:“和大人,你是不是逼着我家狗旦穿龙袍发旨你才听呀?你不是灌醉他了吗?他发起酒疯来,可是谁也挡不住!”
和申咬着牙道:“走!走还不行吗?——啊哟,我的牙啊!”
乾隆住进了苏北的一座精致的院落内,刚刚从京城过来的赵安给乾隆拿出一些奏折。乾隆看着一份和申的奏折,对赵安说:“和申他们今日到了何处?”
赵安道:“回圣上,他们快到苏州地面了。”
乾隆对赵安说:“转告太后,就说朕一路平安,诸事尽在运畴之中,让太后不必多念。还有,你速给朕配备两匹快马,朕要亲自下苏州。”
赵安说:“喳。”
苏州,葱郁树丛中的虎丘宝塔下,是一座洁静的江南小院,门敞着——这是和申的老师吴省兰的府邸。
厅堂里,吴省兰手捻胡须正跟得意门生李不韬说着什么。他说:“老朽为官五十年,沉浮几经,深得官场之奥妙,善揣摸圣上之用意,依老朽判断,这次圣上大查‘罪己诏’始作俑者,不见得是要杀他!”
李不韬说:“学生愿意聆听老师高见。”
吴省兰自信地说:“不但不杀他,而是还要重用这个写诏之人!”
李不韬听了大惊,说:“老师,这怎么可能呢?官府可是打着灯笼找这个人问罪哩。如何还会重用之?”
吴省兰摇摇头说:“你太年轻,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挥挥案上的一页纸,说:“这个诏书为师揣摩了几十回,这就像给皇上下了一副猛药啊,准!狠!皇上一开始难受,醒过味来,却是受益无穷。现在乾隆爷是神清气爽啊,他老人家知人善任,善出奇招,以老师看,写此诏书的人有朝一日官位要在和申之上。”
李不韬一惊,站起身,说:“和大人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当朝首辅呀!”
吴省兰说:“‘罪己诏’事起和申就要走下坡路了,而那个写‘罪己诏’的却要青云直上了。”
李不韬说:“现在不是正抓捕‘罪己诏’的看者抄者写者吗?听说光苏州府就抓了不下千余人,后来听说圣上在沧州处决了几个借机敛财的昏官贪官,才将这诬告之风刹住,放了那些受冤人犯。”
吴省兰分析道:“这正是老朽关心的,往日文字狱,圣上是宁错勿漏,而这次却是精心查找,颇有点求贤若渴的意思啊。李不韬啊,为师提醒你,现在你报国的机会到了!——你忘了,这‘罪己诏’就是你写的呀。”
李不韬大惊,跪下说:“老师,学生没有写呀。 这等事情怎能僭冒呢?”
吴省兰哈哈一笑,说:“‘罪己诏’上的那些话,你李不韬不知说过多少次了,在老夫布置的习文里,常有记录,老朽都给你记着呢。老朽昨夜把你的言论作了整理,并以你的名字散发了出去。”
李不韬跪下求道:“恩师,若是这样冒领学生就没命了。”
吴省兰道:“既是无人敢领,你何为冒领?现在你这一下就高入庙堂了,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应下这个事,老师年龄也大了,这次最后扶你一回。万事在于机会,何申当年是个轿夫,跟我学了点招术,他便出神入化。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的才气,志向,年龄都比他有优势、何不角力一搏?!”
见李不韬沉默不语,吴省兰走近李不韬,循循诱导:“抓住这个机会吧,机会像电光石火,稍纵即去。但机会从来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吴省兰拿出了几页纸,说:“这就是你李不韬写的‘罪己诏’!”
李不韬接过,有些惶然,手在瑟瑟发抖。
吴省兰又说:“老师只不过帮你改了一二字而已,你可在此背诵,定要烂熟于心,回头我再给你讲讲诏中所写的三过的典故,以配圣上考查。”
李不韬吓得一头汗水,不时用衣袖擦着,看着老师,还是犹豫不决。
吴省兰生气地在屋中踱步,说:“你不是想报国吗?你不是想居庙堂之高吗?你不是想造福于民吗?你不是想当直臣廉吏吗?那你只有抓住‘罪己诏’这个机会啊,别人不敢摸的东西你摸了,别人不敢碰的东西你碰了,吃下这只螃蟹你就与别人不一样了。否则你就是把四书五经背烂了,天下这么大,谁会注意到你?谁也不会给你机会,机会就是别具胆识懂不懂?!就是要做与人不一样的事晓得不晓得?就是敢应天下人不敢应之事明白不明白!”
李不韬急促地喘息着,似乎还是犹疑不决。
吴省兰继续说:“你满腹学问,一肚牢骚,回头只能空度人生!”
李不韬终于被说动了,说:“老师,你容学生想一想。”
吴省兰果断地说:“没什么可想的,你的‘罪己诏’已经散发出去,你没有别的退路了,不日衙门就要找你询问,鱼死网破就是这回了。这就是仕途龙门,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抉择!”
李不韬转身就走。
吴省兰问:“你干什么去?”
李不韬头出不回地说:“学生这就到后院背‘罪己诏’去。”
吴省兰高兴地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学生!为师给你讲了半天,无非是讲当年是如何培养和申的一点心得,听了或许对你也有启发。”
李不韬点头称是。
吴省兰叹息一声,说:“孔夫子弟子三千,七十二贤人,可为师一生苦苦经营,培养出的仅有和申一个名人,现在他虽位高权重,却也是坐在火山口前岌岌可危。和申官声不好,也就影响了我的名誉。现在你李不韬该是超过和申的时候了,我这当老师的也应该扬眉吐气了。”
李不韬有所顾虑地说:“我只怕是辜负了老师的信任!”
说着,他们已经出了后院,李不韬施礼告辞。
吴省兰说:“为师送你!”
李不韬婉拒,吴省兰执意相送。
李不韬说:“老师,你这般相送,让学生如何担当得起呢?”
吴省兰说:“今日一定要送!”
吴省兰一直送李韬到了大门口。
李不韬说:“老师止步。”
吴省兰对李不韬说:“不韬啊,为师再送你几句话,——你要想出人头地,”他指了指李不韬的胸膛,“就不能有这玩意儿!有心之人,混不得官场。闻不得血腥,成不了霸业。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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