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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梅正在卧室内收拾行装。大梅的气还没有完全消掉,却带有几分娇嗔,叠着龙袍,说:“都是这玩意儿招惹事非!”用手指一戳龙袍,“都是你,都是你!”
狗旦赶紧抢过龙袍:“可不能没了它!没它,咱的脑瓜早让人当猪尿脬儿踩了!”
大梅夺回龙袍:“我正要收起呢,你要干嘛?”
狗旦说:“今儿晚上我要与它亲密接触,晚上穿,当睡衣穿,上茅厕的时候穿。”
大梅揪着狗旦的耳朵,说:“你这叫小人得志,杀了几个狗官你就跟我牛不是?我可跟你说好了,外边你是皇上,家里我是皇上。听见没有?”
狗旦疼得呲着牙,连连点头。
大梅又问:“听见了没有?”
狗旦扯着长声道:“听见了,皇上。”
这时,和申正好进屋,要给狗旦磕头。
狗旦说:“我不穿龙袍了,磕的哪门子头啊?”
和申说:“刚才老夫听见皇上皇上的来着,岁数大了,定是耳朵听背了。那,咱们兄弟一起,来个——拥抱一下?”
大梅奇怪地问:“和大人您这是为什么?”
和申说:“圣上器重你家狗旦啊,大梅……你,你把龙袍收起来如何,它在前面供着,我这心里头就像有个小鼓,老敲着。”
大梅收起袍子:“大人你话还没说完呢!”
和申说:“老夫是说,圣上器重你家狗旦,你家狗旦就是二太阳啊!”
大梅说:“光听说过二孙子没听说过二太阳啊!”
狗旦说:“和大人,你这可是害我呢?谁不知道天无二日世无二主啊?我是谁?我是狗旦呀!是江湖郎中山野游医啊!你老是给我戴高帽子,你屎还在肚子里,我可就闻见臭味了,我不傻!我得把这话禀报圣上。免得你背后害我!”
和申挤出一脸讨好的笑:“你看看,叫真了不是!我是高兴你我兄弟协力为圣上办差,杀了这三个狗官,心中高兴啊!这叫为民除害,大快人心!为圣上分忧,我太高兴了。”
狗旦认真地说:“可是百姓们好像还大不过瘾,说我是光打苍蝇不打老虎哩!连王权、刘苟他们也觉得不小的冤枉呢!”
和申一怔,随即又镇静着说:“他们冤?他们早该死十次了!杀了他们没有冤,沧州这地方,这些年太乱,你随便从衙门里捉个人就地砍了,保证没有一个冤的。穷山恶水出贪官呀,你想千里当官为了吃穿,在这穷地方耗着,还有个不贪的?这些狗官还他妈真歹毒!刘永利临死前打我,那俩疯狗临死前咬我,为什么?是因为我和申与他们忠奸不两立啊!狗旦啊,自从你代乾隆爷行天子之威,咱们这次合作的最愉快、最干练。来来,为咱们兄弟今天的合作愉快,拥抱一下?”
还不等狗旦说话,和申便把狗旦拥抱住了。
狗旦贴着和申的耳朵问:“你小子又使什么坏呀?”
和申说:“瞧你说的!我是真心地爱你啊!”
和申抱紧狗旦。
大梅感动地说:“这样多好,都是给圣上当差,理应一气呀!你们以后千万别鸡争鹅斗的了,大家都是圣上一个笼子养的物儿干什么呀都?”
和申松开狗旦,说:“大梅说得好,说得深刻,难怪圣上喜欢听她说话儿。今天我请客,没听说吧,这儿百花楼的饺子席可是一绝啊。”
狗旦说:“还是不劳和大人破费了。我吃汤面吃惯了。”
大梅说:“就是,吃面喝汤,睡觉都香,吃什么不是吃,听说百花楼一顿饭得花好几十两银子哩,就这么吃了多可惜,不如买些实用的东西,以后过日子用!”
和申连声说:“好,好,好。大梅说得实在,这顿客那就不请了,省下来的钱,上苏州给你买东西。苏州双面刺绣也是一绝哟!”
狗旦说:“你送的东西我们可是要不起。”
大梅瞪他一眼:“白给谁不要?你不要我要!”
狗旦说:“没听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啊?”
大梅对和申说:“和大人别理他,这号人忒不懂事,这是人家和大人一片诚意知道不知道。和大人还是您想的周全!”
和申说:“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只有两个字,实在。具体说就是对皇帝一个字:忠。对朋友两个字:诚信。”
大梅说:“两个字足够了,足够了!就是老让大人破费,大梅我多不好意思呀。”
和申说:“哪里哪里,一路同行,应该,应该的。”扭脸对狗旦说:“咱不吃席,总得让我备些酒肉表示个意思吧,咱们兄弟就在我屋子里小酌?狗旦兄弟,大梅姑娘,这点面子总是要给和某的吧?”
大梅说:“我家狗旦这些日子是太缺嘴了,有鹅头鸡脖子猪肝什么的补补也好。和大人,狗旦这个主我做了,他去。”
狗旦无奈,只得应诺。
两人出房门。大梅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追出来叮咛狗旦:“吃酒我得送你两句话,多吃菜少喝酒,听老婆的话跟圣上走。记住没有?”
狗旦有些烦了,说:“记住了记住了。”
大梅又说:“你别不耐烦,男人没有女人调教不行。记住我刚才的话了吗?”
狗旦说:“记住了记住了。”
大梅道:“那你给我学学?”
狗旦不愿意地说:“你这……让我学什么呀?”
大梅也不高兴了:“学什么?你准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和申怂恿狗旦说:“学学就学学,能缺胳膊还是少腿呀?”
狗旦对大梅说:“光吃菜不喝酒听你的话跟圣上走……”
大梅满意地笑了,和申哈哈大笑,扶着狗旦的肩走去。
大梅在身后又叮嘱道:“——和大人啊,你可不敢捉弄我家狗旦呀。你要是把他惹急了,他真发了脾气穿上龙袍砍你的头,到时我可挡不住呀!”
和申与狗旦对坐小酌。俩人碰杯,各自喝了一杯,狗旦说:“不喝了,不喝了,吃菜。”
和申呵呵地笑着说:“女人的话你还当真了?咱哥俩喝个小酒还不得喝它个一醉方休?喝,喝!”
狗旦说:“我喝多了,控不住,砍你的头怎么办?”
和申举杯说:“咱俩兄弟一场,亲还亲不过来呢,你哪舍得砍和某的头呢?我的狗旦兄弟?你说是不是呀?”
狗旦一扬脖吱喽地喝了口酒:“是与不是,都让你和大人说了,我还说什么?喝!”
和申高举酒杯,好像略显醉意地说:“喝!”
不大会儿,狗旦与和申都有些喝高了。和申抱着狗旦的大腿呜呜地哭着说:“圣上圣上,可怜可怜奴才吧!”
狗旦舌头已经打不过弯儿来了,说:“和爱卿,你喝多了,多了……”
和申说:“为臣对圣上真是一片忠心啊!……自圣上厚恩,把奴才从一个随行轿夫提擢为带刀侍卫,又由圣上栽培成花翎重臣,奴才知恩啊!……奴才对圣上没有一天不是忠心不二啊!绝无他意啊!”
狗旦说:“你对圣上忠心,咋还贪圣上的银子呢?”
和申说:“臣就是挡不住这诱惑啊。那白花花、沉甸甸的东西我就是不能见,见了我就惦记,就想要,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说,爹妈怎么生我这么个毛病呢,苦啊!”
狗旦同情地说:“如此说来,你这些年真够苦的!”
和申苦笑:“可是,你说我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我就是每天吃银子,这副老牙又能吃多少呢?我为谁攒银子哩?”
狗旦醉眼朦胧地说:“说的是啊,说。”
和申说:“贪得越多我越琢磨出个味儿来了呀,我是替圣上在敛银子呀。你看,为臣吃的、穿的,我又能花多少呢?全在库里搁着呢!有一天……还不是全还了圣上……”
和申说着,难以自禁地放声大哭。
狗旦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咳,你聪明人咋没完没了办糊涂事呢?”
和申看着狗旦,说:“你看你也算是皇上,”也摸摸狗旦的脸,“吃的啥用的啥,我这当奴才的看着心都疼呀!”
狗旦道:“人家说酒后吐真言,你咋酒后还说瞎话哩,什么叫也算是皇上,和申,你这是攻讧天子,你不是人呀你!”
和申咧着嘴道:“圣上骂得好啊!”擦干眼泪,定定神,说:“奴才以后好好侍候你,到了苏州奴才给你安排百花鸳鸯浴,让你览一览人间春色!”
刘全又陪着大梅来到闹市,购买物品。大梅买了些红红绿绿的针头线脑,刘全争着付了钱。大梅兴趣盎然地逛着,东瞅西看。
他们来到另一条街道上,大梅又拿起一排丝线很仔细地看着。
刘全说:“老人家你怎全挑些针头线脑哩?这珍珠玛瑙的还不是你一句话。”
大梅说:“瓜子虽薄是人心,我这是感激不过来和大人哩,刘全,你可别吊着我的胃口犯错误啊!”
借着酒劲,和申还在不停地对狗旦说着百花浴:“不瞒你说,这百花浴啊,乾隆爷都羡慕哩!奴才给皇上说过鸳鸯百花浴的种种妙处,圣上听得心驰神往啊。”
狗旦听得两只眼睛直眨巴:“你说,说说。”
和申却故意不说了:“不说了,免得脏了圣上的耳根。”
狗旦生气地说:“坎节上你来这个,你在朕这儿也敢卖关子?——这种事,不要说圣上,哪个男的不爱听啊!”
和申忙说:“好,好,臣说,臣说给你听还不行吗?这百花啊,就是以枥子花开篇,配以杜鹃,月季、海棠、马蹄莲种种艳丽花卉一百种之多,漂于水中,浸其肌肤,然后,坐于一木制桶中,让烧红的铁石浇水熏制,这叫蒸饺子!”
狗旦不解:“蒸饺子?”
和申说:“蒸饺子,吐其污秽,洁其毛穴,舒服非常啊!”
狗旦问:“蒸完饺子呢?该不是下馄饨了吧?”
和申阴阴地笑着:“看你傻乎乎的样儿,蒸完饺子平躺于一案,光秃秃的,不留一丝一毫,小工便给你推拿,这叫推死猪!那份折腾,直把你折腾得五脏六腑、筋骨脉络,如三月春来,热浪汹涌啊!”
狗旦接着问:“然后呢?”
和申说:“然后就……,不说了,不说了!哎,圣上也是凡人做,跟圣上呆久了,咱还不知道?龙尿腥骚龙屁也臭呀!是男人还不一个德性?”
狗旦听后哈哈大笑,连喝了两杯,醉醺醺地说:“和申,醉了酒你可是比平日可爱!可爱啊!——你给我掏心窝我也给你亮心底啊。”
和申说:“你说,你说。”
狗旦又饮了一杯,道:“实不相瞒,‘罪己诏’是本人所写。”
和申大惊,酒醒了一半,又看一看狗旦喝多了,就嘲笑他:“哎,你?你有那才能?穿上龙袍你是圣上的替身,脱下龙袍你狗屎不如。无论穿上,还是脱下,你狗旦能写出那样的文字?你有那种心思?那可是坐得很高的人想的事儿啊。你狗旦能写‘罪己诏’?吹吧!”
狗旦说:“你没坐过龙椅,没穿过龙袍,不会有那种感觉。‘罪己诏’只有当过皇帝的人才写得出来,不管是真的,还是假装的。”
和申故意站起,大笑道:“你不就闹着想回家吗,圣上已经体恤你念母之心,不是放你回家了吗?你不说实话,我走了。”
狗旦伸手拉他,说:“走?这不是你的屋吗?”
和申问:“你还清醒啊?”
狗旦说:“我这是留下一部圣上的绝唱呀!圣上知我心,和申不知,永远不知。”
和申凑近狗旦:“听你这么一说,还有点真事似的!你别是替孙家淦开脱吧?听说孙家淦有一个绝色的女儿,你别是另有秘图吧?”
狗旦醉眼朦胧看着他:“小人就是小人,当了万人之上的首辅你也是小人!和申,你不是奉旨查‘罪己诏’吗?你知道‘罪己诏’的原稿放在什么地方吗?”
和申说:“我怎么知道?我谅你也不知道!”
狗旦说:“我怎不知道,这原稿放在,放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和申故意激他:“你也是喝高了酒,瞎吹!”
狗旦说:“我瞎吹?告诉你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眼前?”和申惊问,他转着眼珠子四处乱看。
狗旦道:“看什么?就放在你那里呀!”
和申脸色突变:“放在我哪儿?哪儿?”
狗旦笑道:“哈,你吊我胃口,我也吊吊你。我呀,就是不告诉你!自己慢慢想,慢慢找,慢慢琢磨吧。”
和申惊道:“狗旦,咱俩虽有过节,但总是你占上风头,你走了走了,不能这样害我老和吧?王权、刘苟他们咬我,我不过就是损失了点银子赔点钱,你这一说,那是想要我的老命呀!不能啊!”
狗旦哈哈大笑,说:“你根本不懂幽默,不懂。”
狗旦脚步踉跄,开门而去。和申愣在哪儿,反复琢磨狗旦的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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