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天子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章
第二章(2)
作者 : 龚应恬


   2

  

  一路说说笑笑,几日辛苦也是一言难尽,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驶到了沧州城的城门口。拱门下就是一条热闹的集市街。两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心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街中一人顶着杆子杂耍,一只猴子和一个人一起翻着跟斗。动作十分惊险,引来一片喝采之声。

  狗旦撩开车后帘往后看去,见一座花楼前,一群浓妆艳抹的少女正追着马车冲他媚笑。狗旦赶忙放下帘子。

  和申回过身来,捏捏狗旦的脸,哈哈地笑着说:“瞧,瞧,脸都吓黄了,几个卖春女流还能吃了你?”

   大梅说:“我就喜欢狗旦这实诚劲儿,从始而终的节气!”

   和申坏笑着说:“他实诚?”

  和申还要说什么,刘全却把头拱进了帘内,冲他道:“老爷,沧州知府刘永利率州衙大小官员在路上迎候哩!”

  和申把头探出,果见一片官员跪在车前,他急忙把头又缩了回来。

  狗旦说:“和大人,圣上不是让你微服嘛?怎么兴师动众的?”

  和申说:“你也就是个小民!你以为我像你名不见经传啊!只要出了金鸾殿,我放个屁都是惊天动地!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圣上不派我办差,还能派谁?整个大清,舍我其谁啊?下边这些官员深谙此道,自然会派员打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来,你也跟着老夫办过一些案子,怎么还没个长进呢?”

  狗旦正色道:“和大人,你得闹明白了,过去是你跟着我办差。”

  和申说:“没错,过去你是圣上,现在你是什么?你什么也不是,你就给我乖乖看着……”

  

  和申一行被一群官员前呼后拥地迎到了沧州知府刘永利的府第前。刘永利满面堆笑看着和申,道:“请请,和大人这边请。”

  和申和刘永利执手走上台阶,一群下属、随从紧跟其后。

  刘永利说:“昨夜北斗灿亮,今日寅时鸡鸣,小的思忖这是怎么了?我沧州府何以有如此瑞祥之兆?没想到,没想到啊,原来是您和大人来了!”

  和申问:“你叫刘永利?是乾隆二十八年甲科三等举人吧?”

  刘永利扶着和申,激动地说:“到底是和大人,就连下官的根根梢梢也知道得这般清楚。下官在任三年,月月盼,天天盼,盼的就是有一日您能光临本府啊!果然……”

  和申看着他:“我还知道你就会耍嘴皮子,狗鼻子还灵!”

  刘永利尴尬、一愣。

  和申哈哈一笑,道:“老夫这次我本是微服出行,不想惊动州县,居然还是让你给嗅到了。”

  刘永利释然,说:“小的知道大人公务缠身,日理万机,哪敢惊扰?确实是‘罪己诏’的事情沧州府有了新的突破,下官不敢不报哇!”

  和申闻言一愣,摇头道:“你突什么破,‘罪己诏’还能在你们沧州玩出什么花来?不要好大喜功,摆饭局就是摆饭局。这个面子我给你嘛!”

  刘永利叫道:“大人法眼!”

  和申问:“可有海参,鲍鱼,象拔蚌?”

  刘永利会意地笑着说:“嗨,这都是咱沧州的土特产啊!”说着,冲属下道,“叫厨子,叫厨子按和大人的口味儿做,快上啊!”

  

  刘永利引着和申来到饭厅,在饭桌前坐下。

  这里看来早安排妥了,厅堂里丝弦声声,美女们翩翩歌舞,为宾客助兴。和申看着如云的美女舞蹈,却依旧牙痛难捱。

  刘永利问和申:“不知与大人同行的这对男女是谁?下官讨您老人家个示下,是不是请他们一同用餐?”

  和申说:“两个搭顺车的穷亲戚,不理他们。”

  刘永利谨慎地问:“那这吃饭?”

  和申微皱眉头:“乡下人,上不了桌吧还一身的臭毛病。要是同桌,还不坏了大家的雅兴?等都吃饱了,把这剩菜打个包,他们就当生日晚宴了。”见大家都等着他动筷子,就说:“吃,吃,都吃。”

  众人还是不动筷子。

  和申说:“老夫有牙疾,别坏了你们的酒兴。”

  刘永利说:“和大人怎么不早说,咱沧州产的高梁大曲,那是专治口臭牙疼呀。您老抿口酒含在嘴里,保证治痛消炎……”

  刘永利说着端起一杯酒,递到和申跟前,说:“下官侍候大人用酒,您张开贵口,下官给您慢慢倒来,如山之甘泉,细水长流……”

  和申张开嘴,刘永利往嘴中倒酒:“您老人家别咽,就含在嘴里。”

  和申嘴中唔唔着,少顷将酒吐出,连声道:“嗯,嗯,不错,不错,果然奇异,真的一点不疼了。吃,吃啊!”

  众人这才操起筷子,正欲开饮,突然舞者中一人迅速趋前,趁不防备,一剑刺来,众人大惊!惊疑间,和申看到,这却原来是舞者上前来为他们切分猪头。

  一阵眼花缭乱的刀法过后,骨肉分离,舞者收剑离去。众人这才释然。和申从愣怔中醒过神来,道:“真提精神,刺激,刺激!”

  刘永利献媚地说:“和大人不忙,刺激的还在后头呢!”

  和申朗声大笑道:“不忙,不忙……”

  丝弦声声,几乎半裸的舞女跳起了劲舞。

  

  刘全是个下人,自然不能和和申一起入座,在后堂一间小屋子里叫了饭菜却也是有酒有肉地吃着,吃得有味儿,还得意地哼起了沧州花调小曲儿。大梅推推门叫道:“刘全,刘全——”

  门闩着,里面哼吱声停住了,并没有人答应。

  大梅贴着门缝往里一看,却见刘全在大口吃喝,大梅大怒,刚要撞门,却被刚刚走过来的狗旦拉住了。

  大梅对狗旦说:“我们饿得前心贴后背,根本没人照应,刘全却在酒呀肉呀的吃喝,和申呢?咱们去找和申。——他和申拍着胸脯子在圣上面前打了保票,管咱们一路吃喝,咋就忘了呢?这是欺君之罪啊!”

  狗旦制止住了她,说:“和申这家伙一向出尔反尔,拿他的话你还能当真?”

  大梅生气地说:“那咱就这样饿着?挺着?不行,咱穿上龙袍到外面要饭吃去,看丢谁的脸?!”

  狗旦不肯,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嘛,咱们是谁?费劲跟他们计较个吃喝?我看离这儿不远便有个小铺,咱们去吃些面汤吧?”

  

  大梅、狗旦两人出了门上了街,却见前面人声嘈杂。

  原来是当地官兵在捉人,有个人冲狗旦他们跑过来,几个小差紧紧追赶,差点撞倒了大梅。大梅刚想叫骂,见一群书生被拴成了一串,正往衙门里送。

  狗旦数着:“这么多人!一、二、三、……八、九。”他低声问一围观老者,“官府抓这么多的人,都是犯了什么罪?”

  还未等老者回答,又一群书生被捆绑着押了过来。

  老者一把将他拉到路边,说:“客官小声说话,这些读书人都被疑写了罪己诏的,监斩候呢。”

  另一个老太太凑过来说:“看你细皮白肉书生样儿,还不赶紧躲躲?”

  狗旦对大梅说:“这不是胡拉扯吗,‘罪己诏’怎么怀疑到他们头上了?”

  大梅一把将他拉过一边,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又想喊是你干的呀?”

  狗旦怒道:“可不是我害得众生!”

  大梅说:“此处可不是京城,你就是扯破嗓嚷嚷也没人认得你!”

  狗旦说:“不行!此风不刹,定是冤狱遍及全国。这事我得管!”

  大梅骂道:“你管得了吗?你能耐个什么呢?想救孙家淦,又想救这些穷书生,你真是长能耐了你!救救你自个吧你?还不走?饿死我呀!”

  狗旦愤怒地说:“饿死你活该!”

  大梅也来了气,使出当前胯下削面的功夫,一掀手扛着狗旦就要走,狗旦这两年可是长膘了,哪扛得动,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大梅急又爬起,看到街旁有一家饭馆,拉着他就走了进去。

  

  酒足饭饱之后,刘永利又把和申请到民乐宫。

  其实这是个澡堂子,当然,此类场所从来都是吃饭捏肉一条龙。这会儿,朦胧的水汽里,和申和刘永利一起正泡在水池中,只露着脑袋。

  有个女子在为和申前搓后按,和申痒得只哼哼。顺手在女子身上捏了一把,女子嘻笑着稍一躲闪,水花四溅,和申开心地笑了起来。

  和申说:“沧州真是好地方啊!”

  刘永利讨好地说:“要不是‘罪己诏’闹腾的,和大人多住几日岂不更美?”

  和申扫兴地说:“你怎么又提‘罪己诏’啊?”

  刘永利说:“下官忍着,不想提。可本地漕运御使刘苟和盐政使王权拧了起来,俩人互相告状,都说是对方写的‘罪己诏’,恨不得把对方整死。就连我这里还有他们的告发信哩!不提不合适呀。”

  和申不屑地看着他:“你真以为他们是写‘罪己诏’的原凶?”

  刘永利说:“他们要是能写‘罪己诏’,我家的狗都能考状元了。”

  和申眼珠一转,微微笑道:“那你怎么还说道呢?知道惑众搅乱该当何罪吗?”

  刘永利一听吓得急忙起身,赤裸着身子跪于池边:“小的有罪,小的该死。”

  和申喝退女妓,将他扶起,说:“你的小主意本官还是明白的。圣上就是让本官查办此案,你把他们的材料速速报与本官,本官自有判断嘛。”

  

  狗旦他们进的小饭馆里只有三五个客人,可见生意有多冷清。狗旦坐在小方桌前,没滋没味地喝着面条汤。见大梅看他,就一赌气将半碗汤全灌进了肚里。

  大梅噘着嘴说:“你这是喝汤呀,你这是跟我喝气!”

  狗旦说:“喝气就喝气!”

  大梅一把夺下半碗面汤,见另外的桌子上的人看过来,就悄声劝说狗旦:“你……就不能安分些,咱们能平平安安到家就算烧高香了。”

  饭铺店小二凑过来,低声说:“这位大嫂说得好,千万别管闲事,官府像吃死人的野狗似的,全红眼了,看见什么人都像写了‘罪己诏’,动不动就抓人。”

  狗旦没再说什么,将剩下的半碗汤,又一气灌了下去。

  

  夜黑了,和申由刘永利搀着,举着烛台来到府衙的大堂里,刘永利拉开大堂判桌的抽屉。从抽屉中又抽出奏本递与和申。

  和申赞同地说:“这就对了嘛,这种事情万万不可擅专。”

  和申烛光下打开奏本,一张银票晃悠悠地飘了下来,刘永利弯腰拾起,递给和申,面色有些紧张。和申似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一万两!又似乎漫不经心地接过,微微笑着夸奖刘永利:“你的差办得不错呀!”

  刘永利这才缓过劲儿来,舒了口气说:“禀告和大人,下官一接到朝廷的廷报,便全力以赴,本州一夜之间已抓了一千多嫌犯,就等大人发落哩!”

  和申“嗯”了一声,又问:“你刚才说当知府几年了?”

  刘永利怯怯地说:“回大人,三年。”

  和申自语似地说:“三年不短了,砍了你的头也不冤了!”说着,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银票。刘永利听了,大惊。

  看着他的一脸紧张,和申却笑道:“老夫是说,三年不该是生瓜蛋了,那咱们之间说话就再用不着费大劲儿了。”说着,贴近刘永利耳旁悄声问:“这一千多嫌犯,你准备怎么处置啊?”

  刘永利察言观色:“小的听大人的。”

  和申转着眼珠子说:“咱们朋友一见面,见面分一半。”

  刘永利又舒了一口气说:“和大人,只要有你这句话,别说一半,四六也成啊,当然是您拿大头,我们不孝敬您老人家孝敬谁呀?”

  两人相觑,会心地一笑。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大梅、狗旦出了小饭馆,正往回走,身后突然又是一阵喧闹声。狗旦循声一看,却是刚才饭馆里的店小二也给官差五花大捆地抓了起来。

  店小二挣扎着高喊冤枉,官差挥动手里的短棒粗暴地揍他。狗旦忍无可忍,冲了上去叫道:“你们为什么乱抓人呢?”

  大梅死劲拉狗旦,狗旦甩开大梅的手,对官差说:“赶紧放人,我找你们知府爷去!”

  官差挑起灯笼照照他的脸:“嘿,嘿,谁的裤裆破了,把你给露出来了?”

  另一官差也用灯笼一照:“你是谁呀?知府?知府大人也是你说找就找的?小孩儿说什么大人话呢!”

  大梅上前说:“两位官爷不要见怪,他是神经病,我这就领他回家!”

  不想,被押的小二喊道:“他不是神经病!”挣扎过来,跪于狗旦面前,“大老爷,大恩人,你是明眼人我瞅出来了,你帮我说说吧,让两位官爷放过小的吧!”

  狗旦问官差:“他犯了什么案?他不就是个饭铺里的店小二吗?怎么招惹你们了?”

  官差一乐:“你认识他?看来你们还是一伙的。来人啊,给我把他也一同拿下!”

  众人一拥而上,抖着铁索就要绑狗旦。

  大梅急红了眼,冲了上去:“你们胆也忒大了,看谁敢?!”

  官差还真给她这架式唬住了,“喝,喝”地说着,不敢近前。

  大梅越发拉开了架势:“不逼我我还真不愿露出我家老爷的底儿,露了怕吓死你们!”

  官差们听她这么一说,不知深浅,还真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时,那群书生已经都跪下了,对狗旦说:“青天大老爷,大恩人哪,我们都没写那东西呀,我们都是无故啊!无故啊!”

  一书生说:“我就开了个玩笑,没有想到,这玩笑一开,眼看要搭上小命呀。”

  店小二说:“他们看我脸白像个书生,可我只是个听喝的下人啊。”

  一书生痛心地说:“大清不清,不能这么胡来啊!”

  官兵又要抽打他们,狗旦走上前去,断然道:“放了他们。”

   大梅伸手拉他,狗旦不理,径直上前为那些书生松绑,说:“我当年,就是没中个秀才,所以才当起了江湖郎中。不像你们,读了圣书,知了礼义,中了乡举,如今正待国家栋梁之用,怎么可以受此冤屈呢……”

  兵丁听了一阵冷笑:“闹了半天,原来是个破郎中!”

  官差哈哈笑得喘不过气儿来:“一个神经病!哈!”

  大梅慌道:“狗旦你怎么说话哩?你是皇上呀,你咋犯糊涂了?”扭脸对众官差说:“你们别不信,本娘娘这就取龙袍来!我这就去客栈!”

  兵丁大笑说:“一个神经的不少见,一对不正常的可不多呀!“

  兵丁起哄:“去客栈……取龙袍啊!”

  官差嘲笑说:“还是上我家请太后吧!”

  兵丁又说:“放屁吹灯各练一功,这两口子一个说是郎中,一个说是娘娘,有种!有趣儿!”

  另一个兵丁说:“这叫嗑瓜子嗑出一只臭虫来,什么人都有,今天哥几个晦气,碰上这么一对神经病傻蛋儿。哈,走,走,走。”

  说着,拉着那些书生就走。

  狗旦看着他们,问大梅:“他们就这么走了?”

  大梅赌气地转身要走:“你还等着挨打不是?”突然又停下来,恶狠狠地说:“看明白了你自己是谁了吧?你还逞能,离了圣上你连挨打都不配!”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