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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1)
作者 : 龚应恬


   1

  

  夜深了,狗旦和大梅还没有睡意。

  屋里点着高脚蜡烛,烛光忽悠闪动着。明日即可启程,不久便能回到日思夜想的扬州城了,大梅怎能不兴奋?大梅边收拾着行囊杂物,边嘴里哼着扬州小调调儿,好像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狗旦面壁独自坐着,似乎心事忡忡。大梅过来,使劲地推了他一把,却原来是狗量不自觉地把一件大梅要找的袍子坐在了屁股底下。

  “泥胎似的蹲着,把这好端端的衣服都压出乱折子了!”大梅神情夸张地抽出那件袍子,在狗旦身上摔打着尘土。狗旦仍是不动。

  大梅叫道:“哟,哟,是中了风还是得了邪了,癔病似的着什么魔啊!”说着,使劲地推了他几下,狗旦这才站起,叹息一声,也不分辩,顾自开门出了屋外。大梅手里捋着那件袍子,喳喳呼呼地,问:“哎哎,干什么又?你转什么腰子呢你,哎……”

  院里,狗旦仰望夜空,见繁星点点。

  狗旦不禁自语道:“……莫非我真就这般撒丫子跑了?”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痛心地:“这这么着凉锅贴饼子开溜了?咳,这不像是我狗旦呀!说起来我狗旦也是竖起一根,躺下一条的大爷们呀!怎么就这副油臭劲儿!”

  “咱可是眼见回家的人,“不知何时,大梅已站在了他身后,厉声说,”不许你起折趔!”说着拉起狗旦就往屋里走,进了门槛,噌地将门梢闩上。

  狗旦也决然道:“不行,这事我得面圣,必须跟圣上说清楚,就是我狗旦干的,是杀是剐由着他老人家,赖不着别人!我这就去,你别拦我!”

  大梅也来了脾气:“我拦你?我拦你才不是爹妈养的呢!”狗旦稍一愣神,大梅噌地拔开梢子,推开门,说:“你倒是扯开嗓大街上喊去呀!”

  狗旦先是一惊,随后又说:“喊就喊!”提脚欲出,大梅一把将狗旦揪回,哐地又把门踢上:“得了吧你,你粗嗓门还没长哩!”

  狗旦想要推开大梅,却没推动。

  大梅气愤地两手叉腰:“你是成心气我不是?你要真有胆倒是早朝时在当君的、当臣的面前竹筒倒豆子说清楚呀,屎拉了,屁放了,用得着这般折腾!”

  狗旦说:“本来我是想帮圣上,谁知圣上发这么大的脾气?”

  大梅说:“不用解释,要去去你的。”

  狗旦说:“好好,我去!你以为我狗旦真怕死?你以为我狗旦真被殿上那付架式吓着了?我死给你看,我狗旦以死明志,尸谏圣上……”

  大梅唬得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狗旦说:“我死去!”说着出了屋门,还要出院门,话音未毕,大梅转陀罗似地把狗旦甩回院心,道:“死也是你说的?”

  狗旦看着发疯似的大梅,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敢打我……”

  大梅:“我打死你个糊涂蛋!”说着,泪出,“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心里只有圣上就没想过为妻?你死了八十岁的瞎眼老娘又怎么办?你死了还不是白死,人家该怎样收拾孙家淦还照样收拾,你这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白活了你!”

  狗旦说:“我我……”

  大梅说:“我什么我?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你脑袋挂着没准就能帮上孙家淦的忙!听好了,你就跟着和大人一路乖乖的回家!要再起份儿,我当了冤魂都饶不过你!”

  

  高脚烛就剩半截儿了,灯苗悠悠。

  折腾了半天,狗旦和大梅都安静了。回到卧室,两人相向而眠,却又都睡不着。大梅转过身安慰狗旦:“你还真生气了,为妻可全是为了你好啊。”

  狗旦叹道:“我生什么气,只是害苦了这孙家淦啊。”

  大梅说:“还不明白呀,害苦孙家淦的是你吗?你咋往牛角尖里钻哩?不是‘罪己诏’还有‘已罪诏’呢,要掐死个小虱子还愁没个借口?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圣上是明君吗,明君自有明君的道道,明君只有明白过来的时候,再说,朝廷上下,就见不得有一个忠臣贤士明眼人?全是和大人那样的鬼画符?”

  狗旦说:“那倒不是!”

  大梅说:“没准这孙家淦还自有造化呢。”

  狗旦说:“皇上还是圣明之君呀。”

  大梅戳一下他的眉头:“这不结了?孙家淦真是好人冤不了,要不皇上圣在哪儿?明在哪儿?”

  狗旦叹口气,站起身,走到案前,他看着那只药箱,很是感慨。

  大梅看着他:“你又要干什么?”

  狗旦摇摇头,说:“……不想那年小庙里与圣上的一场奇遇,竟闹出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事儿来,我竟然还当了回皇上,哎……”

  大梅挖苦道:“现在这个皇上当不成了,心里头空落落的是不是?”

  狗旦说:“你当我是赖着不想走?”

  大梅说:“我看你就是上了架子下不来了!要不皇上让咱全须全尾的走,你倒还要生事!”她起了,走到狗旦身边,说:“别皱个大眉头了好不好,高兴起来,取个吉利好不好?”

  狗旦看着大梅,说:“好,听你的,高兴。”说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从今以后,我让你高高兴兴,……着青衣,背药包,我再云游四方。你高兴了?”

  大梅从身后抱住他:“不高兴!你要是再敢云游不回家,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

   狗旦转过身,也紧紧搂住大梅。

  大梅温存地问:“狗旦,我问你个事。”

  狗旦说:“你问。”

  大梅说:“马上离开京城了,你当完皇帝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狗旦想了想,说:“没有喝过真正的燕窝粥。”

  大梅撇着嘴:“这话鬼都不信,你狗旦的憾事呀,是没有娶几位骚狐狸精娘娘。”

  狗旦笑了:“也算是吧?”

  大梅喊道:“什么!”

  狗旦呵呵笑道:“你不能不让人说实话呀?”

  大梅就拧打狗旦,狗旦倒退着躲闪,一个劲地告饶。闹够了,狗旦突然站住,正色说:“万没想到这把火烧到了孙家淦的身上了啊。”

  大梅说:“我费半天劲劝你,想把你心思引开,你咋又绕到他身上了?好吧,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狗旦叹气说:“孙家淦为官清廉,造福家乡,有口皆碑,乾隆爷私下有言,说是准备重用他,还听说准备让他当辅政大臣呢。”

   大梅说:“那不与和申平起平坐了?”

  狗旦说:“问题就出在这平起平坐上,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我怕是这次孙家淦真是凶多吉少呢!本来想着这事我自个儿跟圣上说清也罢,现在想来未必那么简单。还是你说的对,没有罪己诏还有已罪诏呢,和申迟早不会放过他!可是,圣上为什么让和申经办此案呢,莫非……圣上真犯了迷糊?好我的圣上呀,现在你该是神,不该是人呀!咋到了该我出面替你效力的时候,却赏我一个随行回家呢?”

  大梅说:“我说你当皇帝上了瘾吧,还想管!圣上就是圣明,让你回家!回家怎么了?不是你天天想的吗?”

  狗旦说:“就这么回家,我可是一百个不踏实呀。”

  

  晨曦中,马蹄声急。

  薄雾中,一匹马儿在扬州郊外的旷野上疯了似地狂奔,四五匹马儿在后面穷追不舍。骑在马上的春儿又狠狠地抽了几鞭马屁股,想竭力摆脱追兵……

  马儿跑了一阵奔进了路边一个小镇,七拐八绕,进一条幽静的石子巷。春儿一打马,马儿跑得更快了,突然,春儿猛一纵身,脱马离蹬,翻身跃上过道横梁。一个银蛇缠树,顺势向一窗户滑去。

  巷道上,那匹马儿晃着左右大蹬继续向前跑去。

  紧接着,那几匹追踪而来的马,也一阵风似地飞驰追马而去。

  临街一间屋里,紧听得一声脆响,春儿借势破窗而入。屋里的主人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拥被而起,惊道:“是谁?”问话的是个上了年岁的白发老妇,等她看清来人,意外地说道:“是春儿!你,你怎么来了……?”

  看着白发老妇,春儿两眼一酸:“奶娘!……”

  这老妇正是春儿的奶娘,春儿出了孙府之后一路遭崔玉贵的人追杀,无奈之下,只好借道跑到乡下奶娘这儿来。

  听完春儿简短的讲述,奶娘显出一脸的惊慌。春儿擦把泪,将那份绸缎包裹的账本从怀中取出,对奶娘说:“奶娘,这是王毂贪脏的证据,我带在身上多有不便,奶娘你一定将它藏好!”奶娘接过,春儿道“孩儿拜托了!”说着,春儿就要跃身出窗而去,乳娘伸手一挡道:“你还不在山里躲躲,等地面太平了再走?奶娘不能让你走!”

  春儿说:“父亲含冤下狱生死难卜,我要去京城告御状,救父亲出苦海。”

  奶娘担心地说:“你一个人?“

  春儿:“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要替父亲讨回公道!”

  看着春儿的架式,奶娘知道,劝是劝不住,就只好说:“那一路上可得处处当心啊!”

  春儿抹一把泪,对奶娘说:“春儿知道了,奶娘你自己也一定要多保重啊!这就告辞!”

  说着,春儿毅然而去,纵身跳出窗外——

  奶娘紧赶两步到了窗前,春儿却早已隐身小巷了。她看着怀中的账本,被热铁烫了一般,松开了手。账本落到地上,散开了一片……

  

  京城的晨雾尚未散去,哒哒的马蹄声已在胡同里响过了——

  天色还很暗,刘全驾着马车过来了。这是辆蓝布顶的平常马车。车帘子被撩动,探出和申的脑袋来。和申朝胡同里一看,立即堆起一脸的笑,原来是狗旦、大梅他们,早就大包小包地在那儿等候了。

  狗旦穿着一布袍,扛着药幡背着药包。大梅手里举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和申下了车来,绕着他们夫妻看了一阵,讥笑道:“狗旦啊狗旦,你也算是衣锦还乡,就带了这些破烂?”

  狗旦说:“和大人此言差矣,有道是破家值万贯,这些琐碎之物也是平时积累,并非受贿而来,丢了岂不可惜?”

  和申讨个没趣,嘶地打开了一串草包,竟是几串糖葫芦。

  大梅问:“眼馋了吧?”

  和申大笑:“我眼馋?乡下人就是不开眼,这野铺玩意儿能有全聚德的烤鸭好吃?能有鸿运楼的满汉全席好吃?连六必居的酱菜也不抵呀。”

  大梅说:“和大人你别见笑,瓜子虽薄是人心呀!”

  他们坐上马车,大梅把糖葫芦收好,说:“这都是孝敬我那老姑和老婆婆的,老人家早就听说京城的糖葫芦可口,这次说什么也得了了老人的心愿。”

  和申说:“乡下人就讲个吃。”

  狗旦说:“和大人,咱那就先不讲吃,说说棺材吧?”

  和申一愣:“棺材?什么棺材?”

  狗旦说:“和大人你得了便宜不能装糊涂呀!”

  大梅说:“棺材的定金还是我垫付的哩,和大人你得讲理,还我三两银子,我们这不是回家了吗。”

  狗旦说:“大梅说的是,东西您收着,银子得还我们!”

  和申不满地说:“还你?还你个姥姥!”伸手摸摸他的布袍,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是布衣了,你以为我和申还会像以前那样怕你?”一脸坏笑,却又咬呀切齿地,说,“看我这一路怎么收拾你。”

  狗旦淡淡一笑:“好,等我那两贴膏药过了劲,就认得谁收拾谁了。”

  俩人吵吵嚷嚷着,马车走了起来……

  刘全赶着马车来到崇文门,却见城门紧闭。守城门的兵丁挡在马前,嚷道:“可有九门提督的令牌?”

  刘全晃着手里的马鞭,板起脸:“耽误公干你可吃罪得起?还不给爷让开!”

  兵头一听,噌地拔出剑:“近日正在捉拿攻讧圣上的反贼。没有令牌任何人不得通行!”

  和申撩开帘子怒道:“老夫这张脸就是令牌,还不开门。”

  兵丁并不认识和申,啐了一口,骂道:“你这贼眉鼠眼的!还令牌?”

  另一兵丁大笑:“就你这模样,还充什么大肚子蝈蝈,哥们儿几个,上!”

  和申喝道:“大胆!”

  兵丁们一愣。

  刘全趁机抡起鞭子要打马强行通过,兵丁一拥而上,刀剑刺来。

  和申这点三脚猫功夫哪能抵挡,狗旦也正当心,这时,一蒙面人忽从天降,挥剑杀来,三五回合,协同跳出马车的刘全,打退了守门的兵丁,冲出了城门。

  车轮急转,刘全赶紧挥鞭打马……

   马车散架似地颠簸着一路急行,一会儿工夫便上了大道。车上人刚喘过口气儿来,后面的蒙面人也快马加鞭,追赶马车,渐渐地,追了上来。见快马将要追至,刘全又挥鞭猛抽,马车飞驰……

   那匹快马也连连加鞭,两马角逐,惹得尘烟一路,正当刘全惊惧之际,蒙面人揭下面巾,刘全一看,大骇:“是……圣上!”

   轿车内,和申、狗旦、大梅闻声也探出了头。

   刘全:“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停车,吁——”

   马车缓了下来,停在一座破庙前。狗旦、和申、大梅等人急忙跳下车,朝马上的乾隆爷下跪、叩首。

   和申说:“不知圣上驾到,臣等罪该万死。”

   乾隆下马,说:“这荒郊野地的,就不必拘礼了吧,都起来。边上有座破庙,我们不妨里头小坐片刻儿!”

  

   这是一座再平常不过的地间野庙,几个人随乾隆爷一起来到庙里,庙中已空无一物,刘全伺着,乾隆爷在一石墩上坐下。

   乾隆说:“和爱卿——”

   和申说:“臣在,臣恭听圣上吩咐。”

   乾隆说:“朕不远赶至,只为你送上一句话来。”

   和申慌忙说:“圣上明示。”

   乾隆说:“此行为私访秘查,一定要慎密,不可招摇。”

   和申说:“奴才定不负圣命。”

  乾隆说:“事出扬州,现在却已经是沸腾天下,谬语不除,朕何以为主为君啊!爱卿,多余的话朕就不说了,你当尽心为之啊。”

  和申说:“圣上放心,臣不惜万死,也要为圣上告破实情。”

  乾隆走近狗旦,狗旦不免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乾隆却和声道:“狗旦啊,你怕什么?你给朕当上替身多日,大惊小险经历了无数,你实在是帮了朕不少的忙啊,可朕什么也没给你,朕想,就送送你吧。”

  狗旦惶然叩首:“圣上,您待小民恩重如山,小民有悖圣上龙心啊,小民对不住圣上啊!……”

  大梅赶紧暗暗拧了狗旦一把。

  乾隆似听出了话外之音,和申也一脸狐疑地看着狗旦。

  大梅忙打圆场:“万岁爷啊,狗旦是烂泥糊不上墙,受不了圣上您的抬举,一抬举就胡说八道,自责不已。圣上,不怕您老人家笑话,我家狗旦当皇帝可当出毛病来了。昨儿个发烧,今儿又发抖,您看手哆嗦的……”

  乾隆说:“是啊,这叫高处不胜寒啊!”他从身后的褡裢里取出一袭龙袍,对狗旦说:“扬州路途遥远,天已知秋,朕怕你一路风寒,这袭龙袍给你挡挡风寒吧。”

  和申大惊。

  狗旦也惊说:“小民怎当得起这等圣物?!”

  和申忙说:“狗旦说得是。圣上,龙袍乃圣物,狗旦这趟是回家,再穿在他身上总有不当啊,待到了沧州,奴才给狗旦多买几身时鲜衣裳就是了。”

  大梅拍手道:“和大人说得没错,买几件新衣裳就成了,狗旦啊,您还是让圣上定个标准吧,免得到时燕窝粥又成玉米粥,龙井茶变成糊嘴的高沫了。”

  乾隆看到,和申的脸不住地抽搐着。

  狗旦对大梅道:“人家和大人与咱们开玩笑,你就当了真。”

  和申趁机说:“圣上,他们给老夫送棺材,这事您可得评评理。”

  乾隆笑了:“评什么理?朕看着你和狗旦配合默契、亲如兄弟,按他们老家的规矩送棺材可是发财的意思。和申,你不是领情收下了吗?”

  说着,乾隆哈哈大笑,道:“此去任重道远,和爱卿,你年纪也大了,朕思前想后也放心不下,就让狗旦与你同行,朕赐狗旦一袭龙袍,实为此行所想,当有不测之时,也好替朕显威,助你一臂之力啊。”说着,取了龙袍就递给了狗旦。狗旦接过龙袍,交与大梅,叮嘱道:“圣物在此,你可得好生看管。”

  不想,大梅却推开龙袍大声说:“我不管!”

  众人听了大惊。

  和申盯着龙袍问:“你说什么?你说?……”

  大梅口气强硬地道:“我跟你和大人说不上,我是对圣上说,圣上啊,你给我们龙袍干嘛呀?!”

  乾隆、狗旦对望一眼,都惊讶地看着大梅——

  大梅说:“圣上,我们是回家,又不是办差,要这龙袍干吗?还是您自个收着吧!圣上啊,这天下是您管的,不是我家狗旦管的,不该看着狗旦发使唤就老抓着不放呀。”

  狗旦赶紧上前,斥责大梅:“圣上面前,不可胡说!”

  大梅瞪着他:“我哪句哪字胡说了?”

  狗旦急道:“再胡说,我大嘴巴子抽你!”

  大梅朝狗旦探着上身说:“你抽,你抽,今天我就是要当着圣上把话说清楚。”

  乾隆却说:“朕准你说清楚,你们不得干涉。”

  大梅说:“圣上,民妇知道您老人家这是心意,可您这龙袍对我们平头百姓是当得了吃还是当得了喝呀?圣上,咱小家小户过得是柴米油盐的日子,您老人家这龙袍是中看不中用呀!”

  狗旦急得对大梅哀求说:“你别乱说了成不成。”

  大梅说:“不成!我就是要说。”

  和申得意地鼓动:“圣上让你说,说,说。”

  乾隆也说:“大梅你大声说。”

  大梅这下更来劲了,双手比划着,大声道:“圣上,——您赏个龙帕,我可送给老姑,说起来也是个重礼;您送个扇子,扇个炉子,拍个苍蝇也总有一用啊,那怕你给个背心裤头也比这大袍子实在啊。”

  和申吓得慌忙喝道:“大胆民妇,敢如此评说圣上之物!”

  狗旦探身要来堵大梅的嘴:“闭上臭嘴,你有病啊?”

  大梅斜他一眼:“你才有病呢,你不敢说,你有病,我就是要说!”

  狗旦上前挥手就要打大梅,乾隆伸手拦住他:“住手!朕倒觉得她说出了心里话,大梅,朕让你接着说。”

  大梅说:“万岁爷呀,你从头到脚,随便给我们什么,我们都可以好生好活啊。您老人家那怕把裤襟上的小坠子给了我们,换成钱银也着实够我们吃一辈子的了;您老人家要舍得那块玉佩,当了,够我们过两辈子;您老人家要是给我们那颗夜明珠,狗旦家连祖坟都冒青烟了。”

  和申看着乾隆的脸说:“圣上,她这是辱没圣物啊!”

  狗旦着急地说:“不不不,她是回家高兴的,得了癔症,癔症。”

   “噢,朕听了倒觉得她神志不一般的清醒哩。”乾隆一笑,又对大梅说,“大梅,你说你说,朕听着哩。”

  大梅接着说:“您老人家多会过日子啊,遇个风吹草动,双手一甩外面转悠去了,找我家狗旦给您忙前顾后替死替活的,他托您老人家的龙威,倒也办过几件露脸的事,照理圣上该见好就收啊,您咋还不放过他哩?——您把龙袍赐他还不是让他再替您办差?狗旦,你拧我的大腿根干吗呀!圣上,说句不该说的话,您不能看着狗旦好用就光拿他当驴使吧?——我的话,完了!”

  狗旦吓得额上冒出了冷汗:“圣上,她一个乡下老娘们不懂事,这龙袍,小民自会看好……“

  乾隆却道:“狗旦,这媳妇好,好啊!媳妇能说,家中之宝啊!伺弄妥了,千万不能丢,不能丢啊!狗旦,朕命你以后好生待她,不得有误。”

  狗旦说:“圣上,现在她就爬到我的脑瓜顶上去了。”

  乾隆开心地笑了:“在你顶上何尝不是幸福?朕就是没有这福份啊。”

  和申也跟着讪笑:“圣上,大梅出言粗卑,口无遮拦,却也有趣。以奴才之见,不如将大梅留在宫中,给你老人家当个解闷逗乐的优伶吧。”

  狗旦急忙说:“圣上,和申他这是害我……”

  乾隆一摆手,笑道:“狗旦之宝,朕怎能横刀夺爱呢?和爱卿啊,你虽为忠君也不可如此给朋友拆台,”脸色一变,威严地站起,说:“路上见到龙袍如朕亲临,不得怠慢。”

  眼见乾隆就要离去,和申嘴里“喳”地应着,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他忽然哎哟哟地叫了起来。

  乾隆刚想别过,一听,关切地问:“和爱卿这是怎么了?”

  和申一脸苦痛,说:“圣上圣上,奴才的牙疼病犯了,疼死我了。”

  乾隆凑上前,道:“啊……你可能忍得住?”

  和申吸溜着嘴:“圣上啊,奴才疼得动不了了,怕是有负圣恩了,不能去扬州了。”

  狗旦说:“圣上你看他刚才你还信誓旦旦……”

  和申呻吟:“哎哟,我这不争气的牙啊!”

  刘全也道:“我家老爷自得了这牙痛病可是天天睡不着吃不香,这都是生让那‘罪己诏’气出毛病来了呀。老爷你这可如何办差啊?”

  和申吼道:“你个奴才多什么嘴,还不滚开。”

  大梅悄悄问狗旦:“和大人这牙怎么说痛就痛呢?”

  狗旦低声说:“常言道皇上不使有病的人,他这是耍花招使赖哩。”

  大梅说:“他这一赖可别耽误了咱们回家的行程。”

  狗旦点头称是。乾隆也在踱步思忖:“这可如何是好,——这荒郊野地的。”突然眼一亮,微微一笑,对狗旦道:“狗旦啊——”

  狗旦说:“小的在。”

  乾隆笑着说:“你平日对朕总说你医术如何如何高明,内科外疾,手到病除,你现在能不能替和大人治治这牙病啊?”

  狗旦瞅瞅和申的脸说:“小的就在圣上面前献丑了”他招呼刘全,“刘全你来,将和大人放于供桌之上!”

  刘全看看和申,没敢动。

  乾隆:“刘全还愣着干什么?!”

  刘全无奈,只得将和申放上了一张青石供桌上,身侧四大金刚呲牙裂嘴盯着和申,和申侧身,狗旦为他把脉,乾隆关切地候着结果。

  狗旦试了试脉,说:“五火攻心,败在牙根。”

  乾隆急问:“这可如何治?”

  狗旦摇摇头:“治?俗话说,牙痛不是病,不是病我怎么能治呢?”

  和申说:“哟,哟,你还说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哟!”

  狗旦说:“那你先张嘴让我看看牙口?”

  刘全生气地说:“你是买驴呀!有这么跟我家老爷说话的嘛!”

  大梅道:“河边无青草,不要多嘴驴!咋是牲口不是牲口的就敢在这里胡乱吼叫呀?和大人,你再张大些嘴,让狗旦给看看。”

  狗旦皱皱眉头说:“哟,你嘴是什么味儿呀?我早给你说过多少次,得用青盐漱口,你偏用大不列颠牙粉漱口,看,颠出毛病来了吧?”狗旦又扭脸对乾隆道:“圣上,这类毛病只能算是疥癣之疾,本郎中向来是不治的啊!”

  乾隆问:“朕让你治,你也敢不治?”

  大梅插嘴道:“圣上,我给你说实话吧,我家狗旦他没治过人牙啊!”

  乾隆说:“你倒是治过……”

  狗旦说:“驴牙。”

  乾隆忧虑地说:“这可如何使得?”

  和申说:“圣上,奴才斗胆请求,还是回京城让太医看病吧?”

  乾隆正色道:“和申,你要半途而返吗?”

  和申愁眉苦脸地说:“臣不敢,臣只是岁数大了,怕受不了狗旦的胡乱折腾。圣上,这可是他亲口说的,他只看过驴牙,没医过人牙哪!”

  狗旦急了:“本郎中以德行医,享誉中华,怎说我胡乱折腾,你和大人的这番话要传扬出去,我还怎么在大清杏林里混?圣上,你得主个公正啊。”

  大梅说:“就是,和大人这不是存心砸我们家饭碗吗?要不是我家狗旦的膏药,你能辟得开腿?你能走得动路?办得了差?”

  和申说:“嘿,我还真不信,大清少了你这臭鸡蛋,就没有草子糕吃了。”

  大梅凑近和申,就要去揭和申身上的膏药:“那你还我们那膏药!”

  和申急忙提裤:“嗨嗨你这女流怎也动手动脚哩?”

  乾隆阻止,道:“行了行了,都听朕说一句行不行?!”

  和申、狗旦跪道:“请圣上发旨。”

  乾隆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这么多,扬州之案惊动天下,早日告破机不可待,你等还有闲心为小小牙疾在此争吵?来啊,和申,你过来。”

  和申无奈:“喳!”

  乾隆道:“狗旦,治病要紧,就不关乎什么手段了。”

  狗旦说:“草民尊旨!”

  大梅举过药箱,狗旦托了托和申的下巴:“小民还真是怕和大人吃不了这份罪哩。”

  和申一掌打开狗旦的手。

  乾隆说:“和申,让狗旦给你仔细瞧瞧。”

  和申苦瓜着脸:“圣上,我看这小子没安好心啊。”

  狗旦说:“和大人你倒是让不让治?小民可是遵旨行医哩!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和申苦只得张开嘴,让狗旦仔细观察。

  狗旦问:“是哪颗牙痛?”

  和申张着嘴,含糊地说:“下牙从右面数第三颗。”

  狗旦用手指甲盖儿弹了弹牙齿,和申立即痛得唏嘘乱叫。

  狗旦说:“好办,拿药箱来——”

  和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狗旦做了手势,大梅似乎会意,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一根铜丝,狗旦接过,拴好和申的牙,一头让刘全牢牢抓住,道:“抓好了不可松劲。”

  和申害怕地问:“你怎么把我的牙绑上了?”

  狗旦取出一包黑药面让和申认,说:“你蹲下看会儿药面牙就不疼了。”

  和申看看乾隆,又看看狗旦,贴近药面,惊疑不定地看着。

  狗旦问:“还痛不?”

  和申狠狠地瞪了狗旦一眼:“痛!”

  狗旦又说:“你再闻闻,闻闻就不痛了!”

  和申只好凑近药面闻了闻。

  狗旦掏着口袋,取出一把火镰忽地打着药面,火光一闪,和申一惊,猛一抬头,只听啊呀一声。黑烟一道,嘣地在他头顶腾了起来……

  乾隆惊问和申:“牙还疼吗?”

  和申一脸的碳黑,摇了摇头,说:“我嘴里木木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使劲晃了晃脑袋,“要不圣上你给奴才来一下试试?狠点儿!”

  乾隆挥手就是一巴掌。一颗牙呼地从和申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和申问:“你怎么给我拔牙了?”

  狗旦收拾着用具说:“糟牙不拔又当该怎么办?”

  乾隆惊讶地问狗旦:“刚才那是什么药?”

  狗旦说:“回圣上,就是平常填爆竹的火药!”

  乾隆大笑不止:“这拔牙之法却也新鲜,用治驴之法用来治人,竟也有可取之处。”

  和申也跟着苦笑,说:“圣上,您还别说,我这牙还真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不痛就好啊!那你认真办差去吧。”乾隆见和申一脸苦恼加无奈,说,“和爱卿啊,不知刚才如此一番医治,你倒是悟出个道理来没有?”

  和申生气地说:“江湖郎中,骗人蒙事,万万不可轻信。”

  乾隆:“人家精心除去坏牙,你怎么能如此说狗旦呢!”

  和申哈哈道:“奴才愚讷,请圣上明示。”

  乾隆说:“朕以为是,败牙误事,当拔得拔,穷其手段!”

  和申一惊,听出了话外有话,忙掩饰地连声说道:“是,是!”

  

  众人一起出了小庙,下了台阶,到了路口。

  乾隆要离开了,自是与他们又有一番话别,和申与狗旦等跪倒谢着恩。

  话毕,乾隆上了马,抖动缰绳欲走,似有话未说完,道:“狗旦,朕赐你龙袍,你可将药幡药箱留下给朕作纪念?”

  狗旦说:“圣上,奴才小门小户的,这可是……”

  大梅接口说:“圣上,一路上我和狗旦全靠它打落零花钱哩!”

  和申低声骂道:“真是小气一家子!圣上要你们的破箱子那是抬举你,你们一路的吃穿用度老臣包全了还不行?”说着,和申就跟取自个东西似地,急忙把药箱、药幡递到乾隆手上,“圣上,您可真是千古少有的重情重义之君啊……”

  乾隆接过箱幡已调过马头,狗旦忽地站起:“圣上!”

  乾隆回头,问:“狗旦还有何事?”

  狗旦刚要开口,却被大梅从后面狠狠拧了一把,狗旦皱皱眉说:“圣上,小民斗胆提醒您,龙靴焐脚,注意通风。小民穿靴时就患了脚气,痛痒难忍。”

  乾隆笑着打马,提提药箱:“有了药箱,朕就什么也不怕了。”

  话音完,那匹马已跑出老远而去。

  和申看着乾隆远去,对狗旦说:“圣上那是龙足,能得脚气?你是什么脚?你那叫牲畜蹄子!真是没话找话没事找事,白耽误功夫。刘全,赶路!”

  

  刘全挥鞭,马儿跑了起来。

  路上泥泞,刘全也是不顾,赶着马车急急上路。路上有个坑洼,车厢颠簸了一下,车内和申又捂着腮帮子叫了起来,见狗旦沉默不语,和申问狗旦:“我的牙怎么还疼啊?哎,不对呀,你倒是拨了我那颗牙呀?”

  狗旦眨巴着眼,说:“不就是下牙床从右数第三颗嘛!”

  和申手指伸进嘴里摸索着说:“不对呀,你拔得是左边第三颗呀!”

  狗旦说:“咱们脸对脸你说的右就是我这边的左呀。”

  和申哭笑不得:“啊呀呀,你怎么左右不分,你就这样给人看病呀!”

  狗旦说:“绑牙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呀?”

  和申说:“我嘴巴都木了,我哪知道你绑得是哪颗牙呀!”

  大梅悄声问:“你真给人拔错了?”

  狗旦说:“说错也错,说不错也不错,和大人一嘴都是该拔的坏牙。”

  和申气愤地说:“什么坏牙?你生生拔了我一颗好牙啊!”

  狗旦说:“你连自己哪儿有毛病都不清楚,真是有病,病大了去了。”

  和申怒道:“狗旦啊狗旦,老夫恨不得要生吃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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