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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日头尚未出来。午门外,大梅两眼红肿,焦虑地转来转去,手捧大抱白布,准备给狗旦收尸。这时众臣退下朝来,狗旦也摇摇摆摆走在其中,大梅立即兴奋地张开双臂迎了上去,高声叫道:“你没死啊,狗旦啊!奴家想死你了!快快,快回家。”
和申回到府里,进了客厅来不及坐下,便与追随而来的几个心腹商议着此事。
一干瘦心腹说:“这狗旦真叫可恶,坏了我们的大事。”
又一心腹说:“本来皇上都起狠心了,他倒来个笑话。”
和申打断说:“这事不能让一个笑话就给抹平了,也抹不平,满天下都是骂皇帝的文字,老臣就不信皇上能忍了这绞心之痛?天赐良机啊,我看王毂的举报证据确凿,这事就是这个孙家淦干的。”
干瘦心腹说:“你们说,皇上在殿上为何不点明此人?”
另一心腹说:“这还要问,圣上器重这姓孙的,决心难下呗。”
一臣说:“这姓孙的向来十分嚣张,一个文墨小吏竟然以直臣混世,现已混到了三品,放出话来,大有取代和大人之意啊!看看,他把谁放在眼里了?”
另一臣说:“和大人,现在是除掉这姓孙的良机,大人,您要到圣上那儿讨个旨,由您独办此案。到那时,我们指谁就是谁。看着那些调皮捣蛋的,不听大人话的,全都借这个时候给它除掉算了。”
和申摸摸他的脑袋:“有想法,我还真喜欢你的一肚子坏水水。”
一臣思索着说:“哎,那狗旦念的比他写得还溜,我看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本来圣上要下旨严办,咱也趁机捞些油水,全让他坏了菜。这假皇帝净给你和大人添乱了,不如趁机也把他灭了。”
和申又摸摸他的头:“看来你们都有进步。都长了眼力见儿。”
一臣皱眉道:“那王毂与孙家淦向来不和,就是栽赃也得有真凭实据,哪怕这凭据是编的,让他有口难辩才是上策。那孙家淦也是得理不让人的主,不要我们没打着狐狸,沾一身臊。最好是孙家淦办了,王毂也他娘一锅烩了。”
另一臣点着头:“就是!昨天要不是斩了那信使,不定给咱大伙捅什么漏子哩!”
和申又摸摸他们的脑袋道:“今天你两位喝了几壶水呀?尿憋得不少吧?撒出一股来还真有点骚味!看来都有进步。咱们都是自家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说句公平话,这件事不是孙家淦干的还能是谁?就你们这几个压马的肉墩造粪的机器草包饭桶大茶罐?就是圣上让你们壮开胆子写你们也写不出来呀!能够如此针贬时弊之人——我呸,”和申说着煽了自己的一个嘴巴,接着说,“幸亏这话没在圣上面前说,要不我这脑袋喝尿去了。”
众笑。刘全对众人说:“大人什么也没有说吧?小的是一字也没听到。”
众人都说:“一字没听到,一字没听到。”
和申说:“老臣没说错啊,大家都有进步。”转着大眼珠子道,“千真万确,罪恶滔天罪魁祸首就是这孙家淦。”
说完,和申冷冷一笑。众官员见势,在和申的诱导下,都将此事往孙家淦身上拉扯。
“这个孙家淦就等死吧”
“据传,宁古塔的‘罪已诏’传单来自皮毛商,有说东北的皮毛商是从扬州去的,有人说西北脚行的脚力是刚从扬州回来,‘罪己诏’之源就在扬州,就是孙家淦。”
“这事不讨论了,就是孙家淦了!”
和申说:“大家刚才说得不错,得赶紧都给圣上写折子呀!别凉了黄花菜呀!”
刚才在殿上要当刽子手的国子监大学士说:“孙家淦犯上,往圣上身上泼污水,实在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要食其肉啊。”
和申骂他:“你老瞎吼些什么?表忠心啊?给谁听啊?老夫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干叫唤屙不出屎来的瘦叫驴,写你的折子去……”
众人齐声答应:“是。”
再说那扬州城的孙府门外,这一会儿响起了马蹄声儿。
响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向王毂他们这边跑来。王毂听出了声儿,钻出轿子迎上前去,果然是北京回来的特使。特使见王毂,跳下马来,交给王毂一封便信。王毂阅完大喜。师爷崔玉贵早就从王毂的神情里明白了便信的内容,噌地拔出剑来。招呼左右道:“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崔玉贵带人撞开府门,准备捉拿孙家淦。
孙府内,孙家淦一看大事不子便摧春儿快起,春儿肩背包袱正与父作别,孙家淦猛推春儿一把,春儿腾身攀椽而上,跃至屋顶。
院里,家丁与官兵又打成一片,有人追杀春儿,春儿翻身一跳,正好跳落特使所乘的马上,打马逃出了重围。
行辕门前,车声辚辚,棺材铺的几个伙计推来了一口棺材。
门口的兵丁急忙上前阻止。棺材铺伙计说:“不管你们的事,是一个大姐定的。”
大梅闻声出来,说:“人还活着人还活着呢,这棺材就退了。”
伙计说:“掌柜的说,打折的棺材不能退。”
大梅心想这玩意儿存家里干吗呢,红脖子酱脸的与他们争吵起来,这下惊动了屋里的狗旦,狗旦出了屋来,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这货便宜就留下吧,别,让令几个伙计不好交账。”
大梅上去就给了他个蹭边的小嘴巴,说:“你有病啊!咱人好好的,这货再便宜也不能要!这不是天天咒咱们吗?”
狗旦捂住热辣辣的脸,说:“那你们就把这副棺材送给和大人吧,他喜欢木器玩艺儿,好歹这也是三块板的柞桢木寿材啊,别给糟蹋了。”
大梅:“你要拿它送和大人?”
伙计问:“和大人?可是当朝的和申和大人?”
狗旦说:“你就说是朕的旨意。”
伙计一听:“你是……”
狗旦说:“朕就是当今的圣上!”
伙计吓坏了,又问把岗的兵丁:“这,这,这……”
兵丁恶声道:“还愣着?是不是等讨赏呢?”
伙什浑身哆嗦着跪道:“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
大梅要拦。狗旦说:“你要抗旨吗?”
伙计听了这话,只好推车子赶紧就走开了。
棺材铺的伙计一路问讯,推着棺材来到了和府。听了伙计的话,刘全叫人要打伙计一顿,伙计分辩说:“别打,这是圣上的旨意啊。”
刘全听了此话一惊,匆匆跑进花厅与和申耳语一番。和申一听也打了个冷颤:“可有宣旨的公公?”
刘全说:“就几个棺材铺的人。”
和申气极,拔腿就出了花厅,怒道:“这个替冒的皇帝,看我饶得了你!”
刘全追上一步:“伙计还说圣上说了,说大人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主儿,别急慌得到时连个棺材都不现成。”
和申:“看我怎么收拾这俩伙计!”急着出门,走两步,突然又在过道上站住,道:“把棺材抬到后院。老夫非要把这狗日的狗旦活活装进棺材里不可。”
话毕,他捂着腮帮子,邪邪乎乎却喊开了牙痛。
行辕那儿,送棺材的伙计走后,大梅埋怨狗旦:“圣上放过你,你倒胆大又惹了和大人。”
狗旦说:“听大臣们私下议论,和申想把这股祸水引到孙家淦身上。我给他送棺材想给他提个醒,只要我狗旦在,他就别想陷害忠良!我先给他眼里插个棒槌,让他小心点!”
大梅抢白他:“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泥菩萨,你还想过河打不平?”
狗旦拉大梅坐下:“大梅啊,事已至此,有些话我就跟你说了吧。……我这一辈子没白活,一个游湖郎中居然鬼使神差地当了回皇帝,值了!”
大梅甩开他的手:“你到底要说啥,掀开裤裆你就放出屁来吧。”
狗旦说:“你怎么就不会说句体已话呢,这回,你丈夫我可是干了件大事!”
大梅说:“你不就是开了个招事的方子吗?”
狗旦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方子啊,这可是事关社稷的良方啊!”
大梅噌地站起:“说好不管事,你咋又管开了?我看你是当假皇当上瘾了。”
狗旦拉大梅坐下:“你还别笑话我这假皇帝,假皇帝也有真性情啊!临了临了,我想这假皇帝也不能白当啊,就把自个的心得写了,写了圣上三大过五大罪的方子!”
大梅大惊。
狗旦仿佛没有察觉大梅的神色,噌地站起,激动地说:“可万没想到人心是秤,都明白着哩,这四处流传的‘罪己诏’,竟一夜遍地开花。”
大梅说:“你怎干这等傻事?——这诏,真是你写的?”
狗旦说:“正是。”
大梅一把捂住狗旦的嘴,赶紧上前关了门,以身挡门:“不对,你是前日晚上刚写,怎么会一夜之间到了扬州,而且关里关外到处都是?”
狗旦说:“字里行间倒也有些差异,可题意无别,不在其位可有其论?不是我这天底下还能是谁?罢,罢。”
大梅说:“圣上要查的定不是你写的那份。”
狗旦说:“天下何以有如此凑巧之事。”
大梅说:“天下大着呢,凑巧的事多着哩,你一张膏药纸,凭什么就一夜之间铺天盖地了,怎么说也不该呀!”
狗旦说:“快马一日千里,快嘴咫尺天下,别说了,就是我惹的祸。”
大梅听了这话,怕了,抽抽嗒嗒哭了起来:“如此说来,还是为妻害了你啊,你说,你说,我怎么就把他包了膏药了呢!为妻该死啊!”突然眼珠一转,“你在圣上面前可已经承认?”
狗旦说:“大殿之上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狗旦走到桌前,提笔道:“且让我给圣上呈书一封,道清经过。”
大梅上来就揉了桌上的纸扔了笔,说:“你犯什么病,此事你不说看来谁也不知道了,你就当哑巴一回为了我!”
狗旦说:“我也不想惹事,本来我只是想给圣上单独说说我的感慨,咱也不枉穿了回龙袍呀。可谁曾想如此流传了出去,这不让圣上也下不来台吗?和申却要借此大开冤狱,加害孙家淦,我怎忍心让人替我受过?”
大梅说:“公堂谁家开,何处不冤魂,你管他呢。”
狗旦显出一脸正气:“放肆!我堂堂圣上替身怎可当了缩头乌龟的替身,有道是好汉作事好汉当,我若此事退缩连人都不是了,就不是狗旦,是他娘的软蛋,王八蛋。大梅啊,孙家淦在我扬州老家名声甚好,百姓拥护,我要是见孙家淦遭此冤狱而坐视不管,我还如何有脸回家见江东父老?我定要还他个清名。”
大梅说:“你敢!——我的傻老公呀。”说着,哽咽着哭了起来。
和申又进宫了。乾隆听了和申的一番劝慰心情似乎好多了。君臣二人说着话儿从御花园甬道上走过来。
乾隆说:“朕又接了许多密报,都把矛头指向了扬州,指向了孙家淦。朕听说王毂已把孙家淦缉拿,可有新凭据?”
和申不动声色地听着。
乾隆继续说:“现在朕这里竟有几十张折子,全一口认定此事为孙家淦所为。这倒让朕进退维谷了。朕以为证据不足啊,这个孙家淦犯上直面素来已久。有口碑,有能力,朕还真是有心要栽培他呢,哎!”
和申劝道:“圣上惜才,此事定让圣上伤心,龙体为重啊。”
乾隆又说:“朕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孙家淦在朕即位不久,他便奏请天子勿使耳目、心习于所见所闻,勿喜小人而厌君子,有所谓‘三习一弊’之称。”
和申说:“是啊,圣上胸怀博大,不但不加罪于他,反而将他从一个候补小吏,封为扬州番司,官居三品。他不但不思君恩,整天盯着鸡毛蒜皮之事,惑众邀宠,引起众怒,他真是懒狗扶不上树烂泥抹不上墙啊,还真来劲儿了。”
乾隆停住步说:“和爱卿呀,人家伪诏上既说朕包庇你,你是不是背着朕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呀?朕该如何处置你呢?”
和申慌忙跪地辩解:“圣上,这是小人恶讧,不足为信啊。”
乾隆又问:“你如何看待扬州这事?”
和申说:“圣上对孙家淦如此器重他却如此忘恩负义,引起了众臣的共愤,此乃天理不容的犯上作乱之事,但是,……这姓孙的向来直面圣上,搞得圣上很不愉快,会不会有些朝臣想替圣上出口恶气有些感情用事呢?可臣又闻,孙家淦与王毂素来不和,会不会有什么差口呢?此案甚为复杂呀。”
乾隆点头说:“和爱卿,你分析得有理,你说的确是肺腑之言,看来此事交由你朕才放心,只是你的牙疾未好,朕怕……”
和申跪道:“还圣上一个清白,奴才定尽犬马之劳。”
乾隆纠正他:“这可不只是给朕一个清白啊,诏上所指,也是奔你而来,难道不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正名的机会?你就去吧。”
和申说:“臣定不负圣恩,早日断出事情原委,给圣上和天下一个交代。”
乾隆说:“狗旦一直要回家,你这次去扬州,如若方便,正好顺路捎他回去。”
和申眼珠一转:“这……,臣照办。”
赵安匆匆来到狗旦的行辕,站到台阶上宣旨:“狗旦接旨!”
狗旦忙出门跪接。赵安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狗旦居京日久,念母之心切切。圣上恩准,狗旦与和申一路同行,回扬州老家。钦此。”
狗旦问:“是让我回家,还是让我跟和大人一起查清孙家淦之案?”
赵安说:“主子爷就是恩准你回家,没有说任何公干之事。”
狗旦竟有些失落,叩头道:“臣谢主龙恩。”
大梅窜出来,喳喳呼呼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总算可以平安回家了。”
赵安递过圣旨道:“好生准备,明天破晓就出城,不要惊动了别人,和大人这次是微服出行,事关‘罪己诏’之事,责任重大啊。”
大梅看看狗旦又看看赵公公。
狗旦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再次叩头:“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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