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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3)
作者 : 龚应恬


  3

  

  这日傍晚,和风习习,和申正在自家花厅里,陪着白胖的九姨太在屋子里头练唱昆曲儿。九姨太比划着双手,咿咿呀呀地唱着,和申击着节,摇头晃脑,可见甚是陶醉。

  管家刘全这时轻了脚步匆忙进来,道:“老爷,扬州府王毂王大人派特使来了,在前厅侯着哩。”刘全贴近和申的耳朵道,“说是有急事相报。”

  和申静了一下:“又带了明工的黄花梨?”

  刘全说:“哪能老送破木头家伙哩,王大人可是识体的,他知道老爷好个古玩,他懂张罗。奴才刚瞅了眼儿,像是几件和田老玉器,成色地道,做工也讲究,源头货,就等您老人家亲自过目哩。”

  和申听完刘全的话,说:“让他呆会儿。”他说着,冲九姨太一笑,继续击节,曲儿又唱了起来。

  

  宽敞的和府客厅里,刘全正侍候扬州来客喝着盖碗茶。

  来客心里急,喝着茶心却一直提着,忽一眼瞟,见门外的和申进来了,便函急忙起身,赶紧行礼:“和大人!”

  和申走过来:“坐坐,大老远的从扬州赶来,辛苦了,坐。”

  来客说先推过礼盒,果是一箱的和田玉器。

  和申一敝眼,嘴角有了笑。

  来客说:“和大人,扬州王毂王大人让小的捎了一封密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信,呈于和申面前,“请大人过目!“

  和申接过,孤疑地看着扬州来客,又看看桌上铺开的那一堆玉石件儿。

  刘全知趣地退了下去。

  读完密信的和申突然大怒,一掌击桌,震起碗盖弹起,落下,碎了一地。和申怒道:“真正气煞老夫也,天下居然有如此大胆之徒!这不是存心搅和我和申的好日子嘛!”

  这一声喊叫可吓坏了来客,他身子瑟缩着,不知如何是好。

  刘全急忙跑上:“老爷,息怒啊!”

  

   狗旦喝完了粥,顿时有了精神,问赵安:“朕的棺材准备好了没有?”

  大梅阻止道:“没喝酒你咋撒开了酒疯呢?说啥胡话哩!棺材这玩艺多扫兴呀!”

  狗旦说:“恁的疯话胡说?公公,你回我的话。我的后事咋安排的?”

  赵安:“圣上这是?“

  狗旦:“你说!“

  赵安看着狗旦愣了愣,笑说:“十三陵处已造了近百年,圣上的灵柩位于先皇之侧,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青山为伴,绿水相依,龙脉永济,福禄绵长……”

  狗旦说:“这十三陵就是神仙地方,可与朕又有何干呢?”

  大梅急得赶紧对他使着眼色,赵安只是笑笑。

  狗旦说:“你以为朕在开玩笑?”

  赵安说:“奴才以为圣上是在开玩笑,小的也给您老人家逗逗闷儿。”

  狗旦叹道:“老公公呀,我哪有心思和你开这般玩笑呀!”

  大梅说:“入寝吧!”

  狗旦借着酒劲说:“入什么寝,朕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说完,竟伤心得哭了。

  赵安说:“圣上,依奴才看您是棒子面粥喝高了。要奴才说,您就是不当圣上了,乾隆爷还会亏待了你呀?保证好吃好喝地养你一辈子!”

  狗旦收住哭声,说:“赵安啊,我问你,历朝历代冒充皇帝的人下场如何?”

  赵安一惊,说:“哦,原来圣上是想到了这个!”

  狗旦:“你回话!”

  赵安:“那还用问?死罪呀!”

  狗旦说:“说说看。”

  赵安说:“这不是吓唬您吗?”

  大梅说:“他要你说你就说呗。”

  赵安说:“据宫中秘笈载,前汉武帝二年,贡生刘谟言一句“皇帝轮流坐,今日到我家”被割舌挖眼、盐水泡肉、活活烂死;三国时东吴阉人郭路远,趁殿中无人偷偷坐了半屁股龙椅,案发后,被五马车裂撕肝揪肠而亡;南朝梁帝的小舅子王二拐子假冒圣上夜闯后宫,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千古风流,后来,被割去了那玩意儿,哎哎,死得那叫——小的都不敢说啊;就是瓦岗寨大摩国的草台皇帝程咬金,那也是不愿让人假冒呀,据说有人……”

  狗旦道:“你别说下去了,我怕死得连他们都不如啊!”

  大梅听得失声而泣,狗旦也流下泪来。

  狗旦扑通地一声给赵安跪下了,说:“朕当是求你了,不管是砍头、车裂、凌迟、鸩毒……总会留下一块臭肉,赵安啊,你务必恳请乾隆爷将其入棺送回扬州老家葬于我家祖坟,立块碑,上写,真假不论,好歹也是一朝天子。知足了……”

  说着声泪俱下。

  赵安连忙说:“圣上快起,折杀奴才了,折杀奴才了。”

   大梅哭泣着说:“你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一个大男人光哭有什么用,听着,你是谁呀,你是圣上,就是死也得死出帝王家的气概来!”

   狗旦说:“你就别锵锵了,该走你走,该嫁你嫁,我也拦不了你了。”

   大梅冲狗旦啐了一口,说:“我们夫妻,生着是一对,死了要合坟。不做连理枝也化比翼鸟,”她又对赵公公道,“赵公公这屋子里的一应物件全是你的了,只求你给主子爷说说,留我们夫妇一对全尸吧。”

  狗旦、大梅再次给赵安跪下。

  赵安扶起他们说:“圣上你想哪儿去了,你这圣上虽是假的,但你是乾隆爷的替身啊,是圣上下旨让你扮的,三品以上大员都知此事,你何过之有?”

  狗旦说:“公公不知,朕有大过呀,朕没有几天活头了。”

   大梅更是哭得泪人一般,赵安说:“圣上,娘娘,我看你们是思虑家乡所至,奴才一定把你们的情况报给乾隆爷,让主子爷早日放你们回扬州老家。”

  大梅一听,忙问:“公公说话可当真?”

  赵安说:“当真是当真,就怕奴才的话不当用啊!”

  大梅说:“当用不当用的你都说说,公公,你到底是皇上近旁的人,放个屁那也是紫禁城里的响动啊,不比咱平头百姓嚎爹哭娘的强?你无论如何给乾隆爷知会一声,就说我家狗旦再也不过问朝庭事了,一只土虱子就不在芝麻堆里乱掺乎了,以后他当他的郎中,我开我的面馆,我们这小家小户的,就是想过个安省日子。求求乾隆爷开恩放一马吧!”

  

  和府内,和申一掌将信拍在了桌上。

  他对那位来客,也就是王毂的那位特使说:“告诉你家大人,我立即禀报圣上,关于孙家淦,不必讨我的示下,你家老爷是一任地方官,理应捉拿反贼。”

   特使说:“和大人,小的立即回扬州告诉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已派兵将孙府包围得水泄不通,就等大人您的令下,破门捉人哩。”

  和申拿着手中的信,摔打着:“捉奸要双,捉贼拿赃,这就是不折不扣的证据,你家老爷还等什么呀?真是个蠢材!”

  “大人……”

  “多什么话,还不快回!”

  听完和申的话,特使不敢多耽误,匆忙起身离去。

  见客人走了,和申对着外间喊道:“备车!”

  刘全迎了出来:“这么晚了,圣上是不是早歇息了?”

  和申说:“出大事了!”说着摇摇手里那份王毂送来的信,“出了这等大事,这等祸国毁君的文字,揣在手里一时就等于怀里抱着一个点捻的爆竹,说炸就炸说响就响。咱乾隆爷最见不得这等诋毁的文字了!”

  刘全滴溜溜转着眼珠子说:“那是!又有倒霉蛋挨刀了,老爷又有大把的进项了?”

  和申笑了:“你是老奴成精!真成了老爷我肚子里的虫儿了!”

  

  和申连夜乘车进了宫。在殿前,下了车,赵安迎了上来。

  赵安迟疑地说:“香妃刚刚侍候主子睡下,这节骨眼上惊动主子,怕不是时候吧?”

  和申说:“要不是发生惊天动地之事,我怎敢打扰主子?”说着,和申将一件小玉龟递与赵安。赵安笑纳,装好,说:“要不把这折子先递给那狗旦皇上顶一阵子?让他怀里揣个热山药蛋儿?等明天早朝时再报主子爷?”

  和申撇着嘴说:“主子已恩准狗旦停朝了,过不了几天他就该卷铺盖卷滚蛋了!我务须要见乾隆爷……”

  

  夜深人静了,狗旦和大梅还在屋子里苦思冥想。

  大梅突然说:“狗旦,你还记得不?今日早上,和申来过咱府上,会不会顺手牵羊把方子偷了去呢?”

  狗旦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他来我这儿贴治老寒腿的膏药,我朝你要纸片儿,你会不会随手把那方子递给我,我随手将方子糊了膏药……”

  大梅一听有理,慌然说道:“我当时着急要上街,这事也就是顺手办的,没有注意看呀。”

  狗旦站起身说:“讨我的方子去。”

  大梅这回突然多了个心眼,说:“和申是个出了名的嘎咕蛋,见你这样他还能不生疑心?依我说,真这样的话,不如趁他过些日子来换膏药时,你偷偷揭下来不就完了。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比什么不好?”

  狗旦说:“那方子真要贴在和申的裤裆里上,也见不到个天日,我也就放心了。我是怕这方子不在他那儿,倒是流传到了市面上,给别人添麻烦呀!”

  大梅说:“你光想着别人,你就不想着我,你的老婆!狗旦呀,什么狗屁替身,无非是砧板上的肉,说剁到时候就给人剁了,我算是看透了,离了京城就是福,你顶住这口气,咱们平平安安回家过安省日子去!”

  

  宫中,赵安脚步轻轻,来到坤宁宫香妃处,轻轻叫了一声:“主子爷!”

  话音刚落,香妃屋子里就亮起了烛光,映出一个散髻女子的剪影。赵安在门外跪禀道:“主子爷,和大人有急事要报。”

  屋内传出乾隆的声音:“什么事啊,就不能让朕睡个安生觉?”

  赵安道:“和大人说……”

  乾隆说:“别说了,这时辰儿上找朕不会是小事,带他到南书房谨见。”

  

  深更半夜,惊动龙驾本来就让性趣十足的乾隆有些恼火,又看了和申呈上的那张纸上的文字,乾隆倒吸几大口冷气,满脸怒容,在南书房里来回踱步。和申跪在地上,连声道:“圣上息怒,息怒。”

   乾隆一拍龙案,举起那张纸,厉声对和申道:“这让朕怎能息得了怒?朕继位三十余年,谨记人主之忧、之责,事必躬亲,不敢懈怠。三更即起,半夜方眠,精心国政,操劳社稷。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边防坚固,四海臣服,太平盛世,已成气象……”

   和申说:“好我的主子爷呀!谁说不是呢?前日奴才还吩咐几个史家,要给这盛世想个说法,好留传后世哩!奴才的意思是暂定为乾隆盛世,史家也一再说切题中的,可谁曾想,倒是出了这冒名的‘罪己诏’,这是哪个小人,险恶贼子,竟然如此中伤四海拥戴百姓敬仰的当朝圣上?”

   乾隆思索片刻,问和申:“这‘罪己诏’是从何处发现?现在可有线索?”

  和申说:“这是杨州知府昨夜八百里加急密报,扬州知府王毂称,此乃番司孙家淦所为,他有确凿证据。”

  乾隆稍一愣怔:“孙家淦?”

  和申说:“对,就是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向来以直臣自居!”

  乾隆也动了怒:“哼,直臣直到了朕的头上来了。竟敢假朕之命,妄写罪己诏,给朕头上泼污泥浊水。”

  何申说:“我一看到这密报,几乎气得昏死过去,立即把它装在怀里,报于圣上。现只有圣上与奴才知道,绝不会再让另外的人知道了。”

  乾隆说:“毁主之声,历来是不胫而走,现在怎么会只有你我君臣知道呢?朕担心扬州早已是沸沸扬扬……”

  和申细瞅着乾隆的神色,说:“圣上放心,奴才已经做了安排,让王毂速将此事扑灭。”

  乾隆叮嘱说:“此事关系社稷安危,切不可再有外传。”

  和申说:“请圣上放心,奴才早已部署妥当。”

  

  这些日子,扬州城内的孙府一直被包围得水泄不通。这天又到了夜里,兵丁们举着火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片火光映得孙府周围亮如白昼。一将领跪地请示坐在轿中的王毂说:“请府爷发话,何时捉拿反贼孙家淦?”

  王毂捻着胡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急什么?莫非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圣上的旨意一到,咱们就破门拿人。”

  

  孙府内,静得让人不安。地上已经乱成一片。孙家淦隐坐在书房里写着折子。写好折子,他对站在一旁的春儿说:“杨师傅他们定然是已遭不测,此信是为父给当今圣上的泣血上书,你一定设法送出去!”

  春儿眼睛一潮,说:“爹爹……”

  孙家淦平静说:“‘罪已诏’决非爹爹所为。王毂是在有意陷害。”

  春儿点头。

  孙家淦从座后暗墙中取出一个瓦罐,砸开,竟露出一册账本来。孙家淦拿起账本,用绸和那封信一起包妥,说:“这是王毂贪脏枉法的罪证。你一定将这封信和账本一起送京,设法交与圣上,到时定会真相大白。”

  春儿接过绸包,没有多说。

  孙家淦又嘱咐道:“一路上,你可得小心啊。”

  春儿望着父亲的神情,郑重地点点头。春儿把账本放好,忍着眼泪给父亲端起一杯茶,孙家淦接过,稍一侧脸,泪水滴入茶碗之中。

  

  宫中,和申说:“臣和申请旨,立即诛杀孙家淦的九族。”

  乾隆不语,来回踱着步子,似乎在犹豫。

  和申好像是不动声色,又说:“圣上大度,可这也是依律办事啊。”

  乾隆还是犹疑不决。

  和申试探地说:“要不先将孙家淦解京审查?让臣亲自审讯。”

  乾隆还是不说话,停了下来。

  和申又道:“那就暂押在扬州,京城派大员查办?总之如此毁主之声绝不能姑息啊,此诏一经传扬,龙威大伤啊!”

  乾隆刚要传旨,太监赵安急进:“报,甘肃八百里连夜急件,山东六百里也有急件,宁古塔一千二百里急报,均发现毁主骂圣的‘罪己诏’刻版传文!”

   和申接过急报,看了一眼,不禁大惊失色,急忙递给乾隆。

   乾隆接过,一一看了起来,龙颜顿时震怒,道:“看看,‘罪己诏’早已风糜大清,连宁古塔这样的边陲小镇都有急报,朕与尔等却还蒙在鼓中。”乾隆愤然捶案下令,“立即放炮宣众臣上殿议事。”

  和申赶忙说:“不可,万万不可。圣上!”说着,和申双目流泪,跪在地上苦劝:“圣上,此事当慎重,不可气血冲纲,乱了大仪啊。”

  乾隆怒道:“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瞒还瞒得住吗?朕日月经天,江河过地,光明磊落,何惧这些含沙射影的小鬼这般胡闹。放炮!”

  

  角楼上,响起闷闷的炮声。

  角楼下的官道上,灯笼点点,众大臣乘车、骑马,往宫里赶来。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炮声而不安,不知是福是祸;他们心里清楚,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朝廷是不会轻易三更半夜惊动文武大臣上朝议事的。

  行辕里,狗旦也要去,大梅拦住他:“你已停朝在家,何必凑这热闹。”

  狗旦说:“我是当过皇帝的,知道宫中的规矩,号炮一响,多是非常情况,三宫六卿,文武众臣,丁忧的,抱病的,只要有口气儿都得上朝。朝廷定是出大事儿了。”说到这儿,狗旦打了个激灵:“别是我的那个方子到底还是漏了吧?要是那样,我的头今天就丢在午门外了。大梅啊,圣上要是留你的小命,你一定要去午门,把我的头和身子缝在一块,我可不想当个无头鬼呀!你别哭。”

  大梅用衣袖抹着泪,强忍哭声说:“我不哭,是福不是祸,是祸挡不过,谁让你当这个狗旦皇帝哩!”

  狗旦鼻子一酸,扭脸就要出去,大梅追上来,问他:“狗旦!——你就没有什么话留给为妻?”

  狗旦叹道:“可怜我那瞎眼的老母呀!”

  说着,慨然出门,没敢再回头。模糊的视线里,大梅觉得狗旦一身的怆然。

  

  狗旦是最后一个进宫的,他喘吁吁跑进大殿,见众臣两班早已侍立,气氛显得紧张又肃穆。狗旦赶紧捡空站了进去。

  乾隆正在气头上,踱着步,指着赵安手里的那页纸狠狠说:“念。”

   赵安扑通跪地:“奴才不敢。”

   乾隆踢他一脚:“莫非抗旨不成?”

   赵安哭道:“奴才七岁进宫,一举一动不敢有毫末出格、一言一行不敢有些微不忠,看着这污浊文字定然是要奴才瞎了眼啊,念这忤逆不忠的文字定会烂了奴才的舌头。圣上,圣上就是杀了奴才,奴才也不能念啊。”

   乾隆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和申,你念。”

   和申也扑通跪地:“奴才看到这种文字,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五火攻心,一颗牙已经被气坏,真是疼痛难忍。圣上,老臣真是念不了啊。且不说牙疼,就是牙不疼,我这一腔忠君的热血今日就会撒在这金鸾殿上。圣上,今日臣宁可断头,也不念。”

   乾隆环视众臣,众臣跪倒一片,齐声说:“圣上息怒。”

   乾隆说:“你们除了让朕息怒,还会什么,朕这怒怎么能息得了?”

   众臣叩首,伏倒一片。

   狗旦还不知如何是好,立着,左右顾看。

   乾隆环顾,见大堂上只有狗旦一人还站着。

  乾隆说:“狗旦你念!”

  众臣看向狗旦,狗旦从赵安手里接过那“罪己诏”,一看,心中不仅一凉。

  狗旦偷偷看一眼和申,和申正目光躲闪;再看众臣,众臣也目光皆回避。见狗旦的神态,乾隆似有惊觉。

  乾隆对他道:“狗旦啊,你左顾右盼,在讨谁的示下呢?你作为朕的替身,平时也是朕长朕短,抖尽天子之威,难道竟也被这纸上东西吓住了吗?”

  狗旦跪下:“圣上,此事的来由且听奴才慢慢说来……”

  乾隆果决地说:“站起来,念!”

  狗旦慢慢地站了起来。

  乾隆:“念念有人给朕写下的三大过五大罪!念!”

  狗旦看看乾隆,念道:“……朝有朋党,野有奸贼,和申祸国,天子难脱此咎。用人失察,可谓圣心不明,此一过也……”

  乾隆揶喻地:“好!”

   狗旦抑扬阳顿挫,念的朗朗上口,念几句,有一老臣已开始尿了裤子。

   有人大声呵斥:“不可再念,不可啊。”

   狗旦看看乾隆,乾隆无动于衷,狗旦继续念道:“重小人远君子,信佞臣逐贤俊,出一言而群臣称圣,发一令而四海讴歌,悲夫圣心陶然,此二过也……”

  念到此时,一大臣尖叫一声,竟吓得晕死了过去。

  大殿上一片哗然。狗旦的声音却仍然洪亮。乾隆见狗旦语言竟能如此流利,龙眉微蹙,若有所思。

   狗旦还在念着:“一清风掀冤狱恶浪,众学子寒蝉噤声,言路堵塞,圣心怎明?此三过也!嗟夫,身游江南,浪迹天下,找狗旦替身当朝,任和申当家,当今可为圣君乎?明主乎?此所谓朕为君为主三大过也!”

  狗旦念毕,堂内静无一声,还是静无一声!

  听得清有人牙齿打颤,上下牙磕碰声传出殿外。

   乾隆冷笑道:“有道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今把这等文字告诉诸位臣工,是想让尔等臣子摸摸胸膛,扪心问问自己,朕上承父,下祖天下,励精图治,霄衣旰食,如今府库充盈,民有余粮。是何等人天良泯灭、悖逆伦理之辈传播这般妖言?尔等身济卿相,眼见君王遭此谤诽,竟只有息怒应付,朕还要尔等站在堂上做什么!……”

  众臣饮泪哭泣之声又响成一片。

  这时,大理寺卿出班奏道:“此乃伪诏无疑,当立即告白天下,还圣上清白。”

  刑部主管也说:“臣以为,当立即通令全国,捉拿传抄罪犯。该抓抓,该杀杀。”

  众臣嚷嚷道:“宁可错杀万千,决不漏网元凶。”

  急得狗旦说:“圣上,圣上,狗旦有一句话要说……”

  和申踢他一脚:“圣上气成这样,有还说什么说,还不闭嘴。”

  狗旦还要上前,和申将他一把拉回。和申泣道:“圣上啊,贼人骂和申不算什么,可他把矛头直指圣上呀,这是犯上作乱呀!还那样污蔑圣上,啊呀呀,臣想起来就难受,怎么下得了口?是可忍,孰不可忍。圣上呀,此人必究,始作乱者当诛。不可轻饶。”

  众人也跟着叫了起来,朝内响起一片喝杀声。

  一老者听得全身颤巍,气极而泣。这是一位国子监的大学士,瘦骨伶仃,他挥把泪咬牙切齿地向乾隆提出说:“捉住凶犯,臣虽然没杀过一只鸡,这次一定要亲自当行刑的刽子手,亲手杀之。”

  众臣说:“这等解恨之事,哪能轮上你一人?”

  众臣又提出:“要将凶犯捉到堂上来,分而食之,以解心头之痛。”

   乾隆苦笑道:“好,好,诸位越来越有创造力和想像力了,好啊!”

   狗旦大声叫道:“圣上,狗旦还有话说……”

  和申低声训斥他:“圣上在此,你狗旦有个屁话说!”

  乾隆看看狗旦:“说话。”

   狗旦说:“依奴才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圣上明主,四海皆知。此等诽谤无损圣上一根毫毛,望圣上息怒,圣上龙体为重,这事儿就当耳旁风吧。”

   和申说:“耳旁风?圣上已经被气成这样,你还说此等废话。”

   狗旦没有理会和申,继续说:“狗旦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前些时,三朝老臣李恒得了郁闷病,难为了京城的医师和宫中的太医,也惊动了圣上您呀!圣上让我去给李恒看看,我摸了摸他的脉象,竟然是月经不调,我对他说李爱卿呀,你身为男体,怎得了夫人之病?他当时竟气得咯血不止,暗骂我为混蛋郎中。可就是我这混蛋郎中,去了李大人的沉疴。圣上你看,”他向大臣中一指,“他现在像个铜柱子似的立在那儿哩。”

   那叫李恒的老臣果然立在朝上,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前不久差点一命呜呼。

   乾隆竟忍不住地笑出了声,立即又沉下脸来,说:“好了,狗旦啊,你也不要说了,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此事改日再议吧。”

   众臣大呼:“圣上英明。”

   乾隆怒道:“胡说!朕果真英明就不会有人下此黑手了!”

   狗旦道:“圣上慎思啊!”

  赵安尖声喝道:“圣上回宫,退朝——”

  乾隆呵呵地苦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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