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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外向来是北京城里购物的好场所。
大梅兴冲冲地走在前门街道上,怀里抱着一大堆零碎物件,好像还没买够,边走边东瞅西看着。她后面跟着一个挑担的伙计,紧紧随在大梅后面,好像怕她一不留神就会跑掉似的。他们穿行于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大梅在扬州老家是开刀削面馆子的,自小练就了一路面点功夫,她的顶上飞面和胯下飞面至今是扬州一绝。一年前,狗旦派人来接她,她以为是让她享福来了,到京才知,狗旦干得是最风光也是最没命儿的活计儿,从此她也就没了一丝儿的笑容,熬到前些时圣上停了狗旦的朝,她才缓过劲儿来。狗旦就哄她,说是回扬州的日子不远了,她自然也就高兴了起来,这不借着今日天好,揣了点银子便上前门了,好歹在京里呆了一阵,回了家见个亲朋好友什么的,总得给点东西意思意思不是,这也是人之常情,大梅自是不会忘了。
一路挑着物儿,大梅一路走到了和平门,伙计有些不耐烦了,愁眉苦脸地说:“这位大姐,我可是跟着您转悠了半个北京城了,今天你怎么也得给小的三钱脚银,您的脑门可比我脸都大,甭让我吃亏呀。”
大梅说:“生意人得讲诚信懂不懂,说好的二钱怎么成了三钱?”
伙计赌气地放下了挑子:“这活儿太亏,不给三钱不干了。”
大梅嘴角一扯:“不干你连二钱也没有了。”她指指前面,说,“这可眼见着就到了,你要是敢撂挑子,我花一钱银子满街人抢着给我挑。你可想好了?”
伙计想了想,无奈地又挑起挑子,嘴里低声埋怨着。
伙计跟着大梅来到了“行辕”门前。一见门前有兵丁站岗,伙计胆怯地止住了脚步,冲大梅道:“大姐,这是什么地方?”
大梅也不理他,只是冲着兵丁喊:“你们还装木头桩子呀,还不帮我拿拿东西?”
两个兵丁赶紧跑过来,帮大梅拿东西,接过了身后伙计的担子。
伙计朝大梅说:“我的工钱呢。”
一个兵丁啐了他一口:“你敢朝当今娘娘要工钱?”
这话儿让伙计一脸的惊慌,撒腿就要往回跑,却被大梅拦住了,大梅道:“说好二钱就二钱,该是你的一文不少,不该是你的多半文不给,你的钱凭什么不要!难道你想坏了本宫的清名不成?”
伙计赶紧磕头:“不敢。”
大梅嘎嘎笑着,将二钱碎银子放在伙计那早已汗湿的手心里。
伙计连声说:“谢娘娘,谢娘娘……”
话未说完,已连滚带爬出了幽深的胡同。看着他那狼狈样儿,大梅和兵丁们自是一阵开心的大笑。
屋子里已经被翻得一片糟乱。随着一阵开心朗笑,大梅带着一阵风走进屋里,一见此景不禁大惊,冲着正满头大汗寻找什么东西的狗旦喝道:“我的活祖宗你在干什么呀?”
狗旦拼命找着:“你可回来了!”
大梅说:“我好不容易收拾好了,你这不是成心给我捣蛋嘛!”
她正喊着,一片红布飞了过来,恰恰罩在她的头上。她揭下一看,竟是她的红兜兜。她扔掉兜兜,见狗旦昏头昏脑又要翻腾她刚刚买回的东西。大梅一把将狗旦推倒在地。
狗旦坐到地上,冲她叫道:“咳,活活把我急煞了!”说着,眼中竟流出了泪来。
大梅惊了,扯起狗旦:“怎么了,我的宝贝蛋蛋?是不是刚才趁我不在,和申那不是玩意儿的又欺负你了?咱虽说脱了龙袍,可好歹真假也是当过一回皇上的,不能由着这王八蛋欺负呀!走,咱也找圣上告御状去。”
狗旦脱开大梅的手:“这次与和申无关,是我自个惹大祸了。”
大梅见他说得认真,也着急地问:“你惹什么祸了?”
狗旦一跺脚:“嗨!”
大梅说:“咱不是说好了,什么事也不管了,就等着圣上下诏回家了。我好不容易收拾利落了,你却又翻成了狗窝!你整天说这人有病,那人有病,我看你才有病哩!老实说,趁我不在,你刚才翻什么呢?”
狗旦说:“你听我说……”
大梅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不禁跳脚叫道:“好啊,狗旦,是不是皇上给了你赏金,银票,你却作了私房钱?你莫不是也像真龙天子似的,想养个十房八房百八十房小蹄子呀你?”
狗旦听她一说,干脆懒得解释,拍拍脑袋想想,又继续翻开了。
大梅拦住他叫着:“你到底找什么呀?”
狗旦一边翻着,一边无奈说:“找个方子,还不让开!”
大梅问:“啥方子?”
狗旦说:“就是我开的药方子呗。”
大梅道:“你开了那么多药方子?到底是哪个药方子呀?”
狗旦挠着脑门说:“就是给皇帝开的那个。你忘了,昨晚上,我给你说的那个?”
大梅想想,害羞似地说:“昨晚上你也就那个了一下,没有别的呀!”
狗旦又沮丧地一屁股坐下,说:“真是个傻娘们,完了,这次算是小命休矣!”
大梅声音一高,说:“你怎恁的乌鸦嘴?你不是说好的,皇上一下诏咱就回老家,过中秋,吃月饼,赏秋月,呷黄酒,尝一尝大闸蟹!怎就小命休矣?”
狗旦烦燥地站起,不再理睬她,出了里间屋。苦恼地坐在外间椅子上。
大梅追出来:“你怎不说呢,咱就是死,也得当个明白鬼呀!你得给为妻说个实话呀!你临走临走的犯了什么事?”
狗旦提醒她说:“你想想,昨晚我不是特别兴奋?一兴奋我就给圣上开了一道‘济世良方’,你忘了?
大梅有些害羞地笑了笑:“你兴奋起来那番威猛为妻倒是记住了,可你给圣上开的什么方子,我却没什么印象。哎,你也是吃错药了,宫里有的是御医太医,你呈什么能?”
狗旦说:“……圣上染有陈疴,我这不是尽份心意吗?”
大梅不解:“陈疴?什么陈疴?”
狗旦不耐烦地甩脱她的手:“阿呀你就别跟我打岔了,我这急得什么似的……”
大梅惊叫一声:“对了!”
狗旦忙问:“你想起来了?”
大梅说:“想起来了!”
狗旦催促:“你快说。”
大梅却说:“看你猴急的,哪有一点皇帝大气样儿,我不说了。”
狗旦急得在地上转着圈子:“啊呀,我是臭马猴行不行,说,求你快说呀。”
大梅说:“跟臭马猴我说不上。”
狗旦求道:“我的姑奶奶呀,就算我求你了成不?”
大梅问:“说,让我说什么呢?”
狗旦说:“你不是说想起来了吗?方子!”
大梅说:“对了,想起来了,今日天刚亮,烧饼铺的刘罗锅就哼哼叽叽地来了,他背上长痈,来讨膏药,莫不是我拿方子给包膏药了?”
狗旦一听,拉着大梅就往外走。
大梅挣脱着狗旦的手,问:“你干嘛?”
狗旦吼道:“还不快走啊!”
两人嚷嚷着进了胡同,大梅说:“不就一个方子吗,你再开一个不就完了。”
狗旦道:“此方不同一般,一旦流落出去,不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哩。”
大梅吓住瞪大了眼睛:“天啊,你开得什么方子呀?”
街头一家烧饼铺里,京城有名的烧饼刘刘罗锅满脸煤灰,正在往烧饼上糊芝麻。狗旦慌慌张张跑进去,不说二话,上去就扒他的裤子。
刘罗锅举着两只手,奇怪地叫道:“你们干什么呀?好好的扒我的裤子干什么?我给你家娘子说了,等卖出两锅烧饼再给你膏药钱,你却来扒我的裤子!”
狗旦不多说,急检查着刘罗锅的屁股蛋子,只见一团白肉,哪有什么膏药?
狗旦急得手掌在白肉上面直拍打:“我那膏药呢?我那膏药呢?”
刘罗锅说:“我是背上长痈,你拍我屁股蛋子干什么呢?”他说着,双手扯起上衣,亮出背来,一块黑乎乎的大膏药贴在了后背骨上。
狗旦趴近看了半天,颓丧地说:“不是,不是。”
大梅说:“不是膏药,是我给你包膏药的那张纸,你放哪儿了。”
刘罗锅说:“你没说那纸要钱呀?”
狗旦说“啊呀,你就别问那么多了,纸在哪儿?”
刘罗锅奇怪地看着他们夫妻两个,说:“你们俩没事儿吧?”
狗旦:“你这罗锅哪这么多话!你就快快告诉我那两页纸在哪儿吧!”
“一张破纸我还能当宝贝供着,早包了烧饼,卖出去了。”
大梅说:“膏药纸包烧饼你缺德缺邪门了你!”
狗旦急问:“那张纸包给谁了你?”
刘罗锅说:“张三、李四、杨二麻子,这么多人买烧饼,我哪能说得清谁是谁呀?你们非找两片纸干嘛呀?”
狗旦一屁股坐在地上,道:“苦哉,苦哉。”
夜色浓了,狗旦和大梅在家里愁眉苦脸,饭也吃不下。
大梅说:“皇上染病,那是宫中秘事,也是你能说的?死罪啊!你这药方子一传出去,不是人人都知道皇上有病,这是大忌呀!”
狗旦烦躁地说:“你就别念紧箍咒了成不成?让我静静行不行?”
大梅用手掌做了个砍脖子的动作,说:“行,一刀下来,你静去吧。”说完,嘴一撇,哽咽着哭了。
狗旦见大梅落了泪,有些不忍,刚想安慰几句,却听外面有人叫道:“圣上可好?”
狗旦一惊,道:“听着,催命的闫罗说来就来了!罢,罢!明年的今日就是你我的祭日。”
大梅难过地哭道:“狗旦啊,可惜奴家连个后都没有给你留下啊,清明十五的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狗旦慨道:“是啊,谁给咱们夫妻收尸呢?”
说着狗旦欲上前开门,宫中太监赵安却径自已进了门来,见了狗旦,行礼道:“圣上,奴才给您请夜安来了。”
狗旦估摸着大事已暴露,就沉着脸色说:“公公,你就莫要取笑于我了,快些宣旨,我这伸好脖子等着受死哩!”
大梅也泪涟涟地说:“我可是个女人,不能没有脑袋,还是请圣上赐道白绫子吧。”
听了这话,赵安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说:“圣上,娘娘,奴才可是奉旨过来给您们请安的,等着你们的吩咐!你们这是……”
狗旦问:“你说,我现在还是圣上?”
赵安说:“那当然。和大人昨日还吩咐,停朝不停膳,让奴才好生侍候哩。”
狗旦半信半疑:“你不会是哄我?”
赵安说:“奴才怎敢!今儿,怎么了这是?”
狗旦看看赵安说:“圣上真没发话?”
赵安问:“哪个圣上?”行礼道,“奴才赵安胆小,圣上您别这么折腾奴才呀!”
大梅也问:“这样说来,我现在还是娘娘?”
赵安奇怪地瞅着他们,说:“没错!”
狗旦松了口气儿,说:“如此看来,圣上还没见着我那方子哩?”
赵安更觉奇怪了:“什么方子?奴才怎么不明白?”
狗旦还想解释,大梅扯他一把,忙说:“赵公公,他这是马勒子套牛嘴胡咧咧哩,是饿晕了头!”
赵安说:“请圣上吩咐。”
大梅又揪揪狗旦的衣服。狗旦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事儿既出,也罢!忙碌一天了,水米还未沾牙,吩咐御膳吧。”
大梅说:“这就是了,就是死也得当个饱死鬼。”
赵安扯着脖子喊道:“传膳,燕窝粥侍候。”
话毕,一群小太监从门外端来了玉碗盛的粥,金盘装的咸菜,放置于桌上。
赵安亲自侍候狗旦、大梅用膳。狗旦却满怀心事,御膳吃着也觉不出什么滋味儿。
狗旦喝到了最后一口粥,问赵安:“这可是燕窝粥?”
赵安说:“听圣上吩咐。”
狗旦说:“我怎么喝着就像赈灾棚里给灾民喝得玉米糊糊啊?”
大梅也缓过劲儿来了,说:“就是!喝茶说是喝极品龙井,实际上全是一个小钱一大包的落脚高沫,一喝糊满一嘴的茶叶沫子。”
狗旦说:“按理说,我给圣上当差,不应讲待遇,也不敢讲待遇,可你们总不能专捏软柿子,总拿玉米糊糊茶叶沫子唬弄朕吧?我记得圣上是这样给我下的旨,朕这个假皇上,除了不涉后宫以外,生活起居一律与皇上一样。赵公公,这可是圣上亲自定的标准。你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赵安说:“没错,圣上是这样下的旨。小的也尽力照办。只是圣上没有说明银子从哪儿出啊?燕窝粥二十两银子一碗,你和娘娘胃口了得,哪天不得十碗八碗的,这不是小数目啊!小的去找和大人,他是内务府总管,这可是和大人为你们开得食谱……再说,您平日也没这么挑食,今儿是……”
狗旦道:“今儿朕说句平心话,”向上作揖道,“我的乾隆爷啊,小的这么久来,可是一直饿着肚子替你上朝理政哩!”
赵安却不理会狗旦的抱怨,笑着说:“稀粥烂菜赛人参,养人哩!瞧圣上您,瞧娘娘您,脸上气色多好,红扑扑粉嘟嘟的……皇上刚才还夸奴才把你们侍候得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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