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空本该有个满月的,却被阴云遮住了。
这是乾隆年初秋的一个夜晚,欲雨不雨,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雷声。闪烁的电光中隐约可以看到城门洞上方的“扬州城”三个砖刻字。
守城兵卒正在换防、加岗。嘈杂的脚步声踩碎了深沉、郁热的夜。不难看出城里已经戒备森严了。
扬州番司孙家淦府宅的大门前,挑着两个大大的灯笼,远远看去,显些淡红。但上面楷书的“孙”字仍很醒目。
有几个黑影从一条小巷里无声地窜了出来,贴上孙府的后墙根,噌噌噌地窜上了屋顶。闪电划破夜空,地上瞬间亮如白昼,那几个身影弓腰持剑,在瓦脊上急行着。
孙家的院子里,一扇窗户还透着暗淡的烛光。屋里,番司孙家淦将一封信交到站在他跟前的信使手里。突然一声炸雷屋顶响过,屋里的气氛顿时骤然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孙家淦回头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此信事关重大,你二人务必尽快赶往京城,想尽一切办法送到军机处。”
信使将信揣在怀里,也压低声音说:“孙大人放心,我们这就起程。”
说着两人作揖转身。突然,房门嘭地又被推开,一清秀子女闯进,慌慌张张地说:“父亲,王毂已经带人包抄过来了!”
来的是春儿,是孙家淦的独生女儿。
孙家淦听了女儿的话,身子一震,大惊道:“如此说来,他们一定也已经封锁了城门。”
春儿急躁地顿足,说:“这信怕是送不出去了。”
信使急拔出剑,道:“闯关吧大人,没有别的出路了。”
孙家淦阻拦:“他们人多势众,二位不可蛮干……”
“大人不必多虑,就是死我们也得把它送出去!”信使决然说道。话未毕,两人早已出了房门,又一阵滚雷炸开,外面白光一片,借着闪电的光亮,孙家淦看到府衙的人已纷纷从檐口飞落而下。
刀戟的碰撞声响起,院中早已撕杀成了一片。
离孙府不远的一条长长的巷道里,传出嘈杂的喊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火把映红了半条小巷。这是扬州知府王毂与师爷崔玉贵骑在马上,带领着更多的兵丁拥挤着朝孙府门口赶来。
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混乱的响动传遍大街小巷……
孙府院中仍在厮杀。孙家淦朝几条黑影大喝一声:“扬州番司孙家淦在此,谁敢妄动。”话音刚落,一剑早已直抵他的喉结。他都感觉到了剑尖上的寒气。春儿喊了声爹爹小心,挥剑来护,剑啸声中,孙家淦说了声:“还不快走!”
两信使会意,卖个破绽,闪身跳出院墙,飞身而起正好落在了早就停在院墙外的马背上。他们猛抖缰绳,骏马被顿被惊得奋蹄长嘶。追兵赶出,马蹄声碎,两个信使眨眼间消失在了浓浓的夜幕中。
这时,王毂的大队人马也已浩浩荡荡地奔涌了过来。
看似安静的城门口,却早有防范了,当值的统领手握剑柄站于门洞中,旁边的兵丁手持火把,正严阵以待。突然间狂风大作,灯笼里的火苗急剧抽动起来,啸叫的风声里,十几匹马从巷中猛地窜出,向城门飞驰而来。
两旁兵丁急忙让到一侧,骑在头马上的人一亮腰牌,统领肃立,微笑点头;众马弁一阵风似地向紧口汇拢,他们是特意为城门加岗来的。两信使显然捡着了这个空儿,尾随而来,打马便冲,显然是想趁乱闯关。
统领眼尖,探身出拦。头马上的人紧皱双眉,只见身影一晃,双臂一个亮翅,七星剑早已从鞘中弹出,光芒四射,飞剑直奔其中一信使。
没等信使哼一声,人头早已飞在半空,脸上还显着惊恐,颈子里的鲜血喷涌而出。
另一信使先是一惊,手一伸,同伴的脑袋已经被他收入怀中,又一欠身,一剑从统领的头顶上飞过。周围的兵卒被瞬间的惊变弄愣了,握着刀戟,如泥胎木雕一般。趁着兵丁没愣过神来,信使一挟马肚,急抖绳缰,调头便去。
众兵丁紧紧追赶。
天黑云低,马蹄得得,不顾一切逃出扬州城的信使,背着同伴的那颗头颅,分不得东南西北地朝城外一路狂奔……
此时的孙宅的大门前,火把正哔剥燃烧。墙上光影斑驳。众官兵已将孙宅围住了。王毂坐于马上,静候手下将孙家淦一家悉数擒来。
又一快马驰来,马上之人飞身下马,跑上前与王毂耳语几句。旁听的崔玉贵哈哈笑道:“不碍事,跑个把人算什么,一切尽在大人的掌握之中。”
火把映照下的王毂显得脸色红润,也手捻胡须一阵大笑。
台阶上,刀戟声静下来,双方对峙着。春儿持剑护着父亲,孙家淦满腔悲愤,怒视着将他们父女围得严严实实的众人。
压抑的的雷声似乎只炸天了一半,倒是呼叫风声更加放肆起来,随着风声,豆大的雨珠终于落了下来,斜着身子砸到了地上、瓦楞上,噼啪有声。
本来就透着神秘、威严的紫禁城,显得更加朦胧而神秘了。
这是东华门外一条僻静的胡同里,一个小贩肩挑担子脚步轻盈地走着。担子上插着好多串糖葫芦,小贩伸长脖子大声吆喝着,还没等他把那声吆喝结尾,突然止住了,身子好像还为之前倾了一下,眼睛也呆直了。
前方不远处,大批兵卒、马车停在一座院门口。小贩走街串巷多了,分得清这京城里高官的仪仗品级。天哪,这是和申到了这儿啊,难怪胡同口便这般安静如水,难怪胡同里这么排场、威风!
小贩吓得担子不自觉地从肩膀上滑落了下来,糖葫芦立时落了一地。他慌乱弯腰拾捡,手脚发抖着哪还收捡得住?只得仓皇而去。
胡同尽头便是狗旦的家。
狗旦本是个游湖郎中,两年前也是个雨天,他与被刺客追杀的乾隆帝在破庙中偶遇,和申便将一件龙袍披在了他的身上,狗旦自然明白这是要他引开视钱,他自是一阵豁命狂奔,居然使乾隆化险为夷,乾隆感激,便要留他宫中住些时日,不想这一住便又让和申生出一个新主意来。
一日,和申与太后道:圣上酷爱私访,民间又多有不测之徒,何不造个替身行之,既能圣上亲历险境,又可以圣上之威震慑一方,两全其美。太后听了有理,便吩咐和申安排,从此,狗旦便过上了“宫中”的日子。当然这宫中日子是定了许多规矩的,即使非常情况下,自然首先一条便是不能受用皇后了。
这还真不是闹着玩儿的,这里面过了点尺寸那自是杀头大罪。一日,狗旦屋中传出哼哈幸福之声,门紧关着,来到门外的乾隆听了也急,一脚踢开门,却见狗旦脱了龙靴扯着一条破布片正在脚缝间来回拉搓着脚气儿。乾隆见状也不禁失声。狗旦说,龙靴捂脚,实是受罪也,乾隆深感知已,说:“穿双靴子你都深感罪受,天下唯有你最该知道朕的不易了吧!”言毕,君仆大笑。
一眨眼,这双靴子狗旦已是穿了两年,中间阴差阳错,竟也办了不少漂亮事儿,可是龙靴总不如布鞋跟脚,便总想着有一日还自由自在地当自个的郎中游自己的湖去,无奈当了替身多时,和申怎放你轻易离去?这一年来,虽从老家接了老婆大梅与他同住,那他也住不贯,宫廷里的新鲜劲儿一过,他便再也呆不下去了,决计要走,可走是轻易能走得了的?只是太后也总不答应,圣上也总没有个态度,他自是苦闷了多时了。乾隆到底还是明君,多少明白他的心中之苦,便安排狗旦住到了宫外,只是何时可以返乡,要有个时机。
狗旦便给自己的新住所起名行辕,意思是临时便所,他擦好了药箱,新做了药幡儿。就等着圣上的一句话儿了。
这一日,阳光明媚,自窗外斜映进来,显得温暖、安静。一早他便预感到没准有好事儿要来了,不想,来的却是和申。和申是求药来了。
此刻,屋里头,和申正露着半拉屁股,等着狗旦给他贴膏药哩。
这些年,那双老寒腿可没少折腾和申,话说回来了,和申这两年也没少折腾狗旦。见着他,便让狗旦来气。见和申着急的样子,狗旦并不急,慢慢悠悠地用大铜勺搅着铁锅里热气腾腾的药膏沫儿。炉子里因狗旦加的是夹生炭,屋里早已是烟熏火燎的,直炝得和申泪水涟涟。
和申眯着眼催促道:“你可给我快点。老夫一身的公务,哪能耽误在你这膏药上……”
狗旦左右看看:“和大人不急,药膏已煎好,只缺膏药纸。”急忙向里屋喊道,“哎大梅,找两页好纸来!”
大梅正在里间书房里收拾东西,听得狗旦喊叫,也不管那么多,随手拿来了桌上的两页纸,隔着窗子便递给了狗旦:“给你!”
狗旦舀药,给和申把一块膏药粘了上去。药膏奇热,烫得和申大叫一声。
狗旦偷乐,故意问:“可是烫着了和大人?”
和申一呲牙,吸了一口冷气,道:“倒也过瘾!——老夫真还能指望你给个温柔?两年多了,老夫还不知道你这点德行?”
“大人骂我?”
“骂你怎么了,有时候我都真想收拾你!”
“受着小的好处,大人怎么还这般不客气呢?”
和申正要说什么,大梅出了里屋,高声说:“当家的,我得上前门采购些便宜物件儿。和大人您忙着!”
和申下意识地急忙要提裤子,狗旦给他一把扯下,拍打着他的肥硕的屁股,不满地道:“你呀,不把我挣的俩个辛苦钱造完啊就是不罢休!”
大梅噘起嘴哼了一声,也不理睬他,一扭一扭地出了门。
和申提上裤子,咧着嘴对狗旦说:“我膝盖骨生痛你怎么往我裤裆里填药?”
狗旦说:“这道理你和大人该懂,这叫治病须治根。”
和申审视着他的脸说:“这么说来,你这膏药还真能治好我这老寒腿?瞧,瞧,还生气了?实话对你说吧,你这狗皮膏药用了两副镇痛倒还有些成效,不比上次的盐沙袋差,只是,你不会又拿这玩意儿拿捏老臣吧?”
狗旦不动声色地吓唬他:“和大人这话说的,也就是碰上我了,要不你非得瘫在床上,骨里长疔,肉里生蛆,活活烂死你。”
和申瞪他一眼:“给你口气你就敢喘,给把梯子你就上房,在我和申面前你也敢说大话?告诉你,所有郎中没有不吹自个儿能的,要不你们这些江湖游医吃什么?”
狗旦急了:“你这人从来都是过河拆桥。要不人家议论说朝中上下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和申呢!我可是实话实说。”
和申说:“你说话可留点神,主子爷可是已经让你停朝了!”
狗旦道:“这我知道和大人,你要是不服气就把膏药给我扒下来呀!”
狗旦说着就去揪扯和申的裤子,和申满屋躲闪着,说:“好了,你是圣上还不行?”
狗旦停下来,半天不动,看着和申,正色说:“和大人可知,我狗旦早就不想干这个假圣上了,既已停朝,和大人能不能给乾隆爷递句话,放我回扬州老家吧,小的已经多日梦见瞎眼老母了。念家心切归心似箭呀!”
和申吁吁喘着说:“圣上如此青睐你,你却舍了庙堂顾小家,念着你的瞎眼老母,你老母眼睛既然瞎了,再想再盼不也还是个瞎?”
狗旦威胁他:“看你说的人话!好吧,帮不帮忙随你,以后给不给膏药可由我!”
和申说:“看看,你还是拿膏药拿捏老臣不是!好吧好吧,谁让我和申面善好商量呢,多给我两副膏药,我帮你还不成?不过,也就是试试看,有道是圣心不可揣度呀。”
狗旦听了和申的话,倒吸一口凉气……
和申走,狗旦送,自是一路无话。
送走了和申,狗旦回到了书房。
研好墨,翻开药谱,正想在纸上写点什么,忽然愣住了,两眼瞪得溜圆。然后在屋里胡乱翻开了,头上渐渐渗出冷汗来,然后疯了一般窜进了卧房,上上下下胡乱翻找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工夫,屋里已被他弄得一片狼籍,狗旦急得抓耳挠腮,嘴中喃喃道:“坏了坏了,这可真要出人命大事儿了!”
正是初秋季节,北京城外的荒地上长满了云英花儿。
这会儿,孩子们正兴致很高地采摘着,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飞至。原来是疲惫之极的扬州信使长途奔波,已经到了北京崇文门下。
城门口正戒备严查。官兵揪下一个衣服颜色与扬州信使相近的骑马人,二话不说一顿拳打脚踢,为首的胖头目啪地抖开一张画形,图中画的正是这位扬州信使的脸谱。
官兵给那位骑马的贴上胡子,见还是不像,抬腿又是一脚,骂道:“快滚!。”
信使机警,勒住马,刚要调转马头,马嘶声却惊动了城门口的官兵!
紫禁城的南书房里,乾隆在雕花紫檀榻上坐着,瞅着和申。
和申被乾隆看得心虚,却仍硬着头皮对乾隆说道:“圣上……,圣上在朝时间越来越多,奴才以为,狗旦这个替身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不如早点把他打发了事,免得招惹出是非。”
乾隆说:“朕觉得狗旦人还算本份,如此这般,也给朕办了几件不错的事儿,他这要走,朕真有点舍不得他。”
和申说:“奴才担心有个假皇上,时间久了让天下人知道,怕……”
乾隆问:“怕什么?”
和申笑笑说:“奴才是怕有损圣上的一世英名啊。”
乾隆苦笑道:“何为一世英名?朕近日不断在想,临朝二十年有余,虽殚精竭虑,并非都是可圈可点!也有差错漏招啊。有道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朕虽贵为天子毕竟也是人啊!是人怎么会没有错呢?”
听乾隆这样一说,和申跪地大恸,哭道:“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中国的老百姓有您这样的好主子吗?我们当臣子的,当百姓的,有幸活在了乾隆爷您当主子的好时候,这是我们前世几辈子修来的福啊!现在有歌谣出了,连街头的小把戏都会唱哩。”
乾隆瞅着他:“呵,如何唱的?”
和申双手比划着唱起了昆曲:“乾隆天子在皇城,河清海偃舞升平,……”
乾隆听了哈哈大笑,竟然笑出了眼泪。
侍在乾隆身后的太监赵安急忙举起绣龙手帕探身侍候。
乾隆问赵安:“狗旦这些日子在干什么?”
赵安说:“狗旦倒还沉稳,看看书,开开药方,净心等着圣上下旨呢!只是他的媳妇忙碌着收拾行装,忙着采购些京城便宜物儿,想回老家哄弄乡下人,显摆自己进了趟京城哩!”
乾隆感叹道:“是啊,他们来趟京城不容易,是得给亲友捎些稀罕东西,人之常情啊!老百姓和和美美的日子,让朕好生钦羡呀!”
赵安说:“依奴才说,狗旦现在可算不得是老百姓了。”
乾隆望着他:“说下去。”
赵安说:“这个狗旦,宫里宫外知道的太多,一旦回归民间,可没人堵得了他那张狗嘴,禁宫之事,圣上你就放心任他街头巷尾的胡诌去……”
和申喝道:“大胆奴才,这话也是你说的?”
赵安扑通跪下:“奴才口滑,奴才多此一嘴,奴才该死。”
乾隆看了看赵安:“你的意思朕懂,是不是叫朕卸磨杀驴啊?”他扭过脸,对和申说,“和爱卿,你的意思呢?怎么处置这个狗旦,说来朕听听,临了临了,果真只有杀人灭口这一条路吗?”
和申赶紧回道:“奴才全听圣上裁决!”
一场生死追杀,正在崇文门外的野树林里进行着。扬州来的信使策马狂奔,众官兵紧追不舍。信使举着包袱边跑边喊:“小的是从扬州而来,是给皇上送信的,我是为扬州百姓送救命信的呀!”
为首的官兵大笑:“你这傻子,我们等的就是你这个送信的!”
听了这话,信使吃惊而又失望,想要突围奔出。不料后面一矢飞去,箭头穿脑而过,箭簇上立时带出一块血肉,信使来不及叫一声已是翻身落马。
信使的包袱被官兵头目撕开了,一颗人头旁果然是一封沾满血迹的密信。那头目冷笑一声,剑一挑,密信飞于空中,白光一闪,剑啸声中,纸屑纷纷飘落。
信使大瞪着双目,含恨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