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小民刚开完早会,顾文锦就把他找到办公室说:“爱德华议员的律师已经正式通知我们,说要起诉《华夏日报》。”
付小民愣在那里半天才说出话来:“那……那我们怎么办?”顾文锦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办,我正在想法子做私下调解呢。”付小民急忙分辩:“可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还没等付小民把话说完,顾文锦就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想怎么错,爱德华是现任国会议员,有背景有势力。我们是什么?我们只不过是悉尼上百份不起眼小报中的一份而已。万一真有人来捣乱,耽误了一天的出报,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付小民忍声吞气没敢回答。
“你们都是这样,惹出麻烦来了,总是我来替你们擦屁股。”顾文锦忍不住抱怨,接着又说:“准备一下吧,一点半跟我一起去向爱德华议员赔罪。”
付小民灰溜溜地退了出来,刚回到总编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起来。前台小姐说,有人在门口找他。付小民感到奇怪,自己朋友轻易不来报社,一般访客又都事先约好,会是谁呢?匆匆走到接待处,只见苏磊焦急地等在那里。付小民非常意外:“苏磊,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课吗?”苏磊掩饰不住心中的焦急说:“付大哥,我找你有要紧的事情。”付小民见苏磊目光急切,便说:“走吧,到我办公室去。”说着把苏磊领进报社。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付小民笑着坐下。苏磊突然问:“陈军你熟吗?”付小民奇怪地看着苏磊:“熟啊,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想到问他?”苏磊又问:“我哥是不是曾经采访过他?”付小民去倒了杯水说:“对,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怎么了?”苏磊再问:“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付小民想了一下:“要说关系并不算好。当初他们都当过留学生组织的头目,不可避免有一些矛盾。可是,陈军去年在雪山出车祸死了。”
“真的吗,他已经死了?”苏磊不可置信地看着付小民:“那为什么我哥要把这盒录音带寄回国去呢?”苏磊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索尼walkman小录音机。付小民接过耳机戴上,苏磊已经按下了播放键。付小民仔细听了一会儿,非常惊讶地问:“你是从哪里找到这盒录音带的?”
苏磊把昨天收到邮局通知和今天一早去邮局的事情讲了一遍。付小民急忙从录音机里拿出录音带,他两边看了看说:“这盒是苏光后来复制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磊掩饰不住他的心急。
有人在门口敲了两下,付小民忙说:“进来。”是编辑来送审稿。来人出去后,苏磊又说:“付大哥,你一定知道这盒录音带,对吧?快告诉我。”付小民看了一下手表说:“我看咱俩还是出去说吧。我在这里永远别想清净。”
两人随即来到百老汇。在星巴克找了一个角落。上午客人稀少,正适合谈话。付小民先问苏磊喝什么,随即去柜台付款,端来两杯卡普其诺。苏磊接过热气腾腾的杯子道了声谢,依旧望着付小民。
付小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说:“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得先把背景简单介绍一下。你知道我和苏光都是80年代末出来的,苏光应该比我还早一些。1993年11月1日之前,我们这些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只有四年临时居留签证。我指的这些人是1989年6月4号之前到达澳洲的,持815签证的留学生。那以后出来的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们拿的是816签证。这个尺度是澳洲政府人为划分的。当时中国的经济并不那么富裕,开放程度也不如现在,可想而知,大家都不希望回去。特别是那些没有拿到四年临居签证的人。苏磊,你可能还不知道签证类别不同的真实含义。持四年临居签证的人可以不用担心下一年的签证,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工;而没有这个签证的人非但禁止打工,还必须每天去学校上学,只有出勤率够了,才能保证第二年拿到签证。
当时,很多人出国都借了钱,如果不打工就还不了。许多持816签证的人晚上偷偷打工,白天去学校上课。还有人干脆不去学校,打定主意黑下来挣钱。你也知道没有签证在澳洲滞留就是黑民。1992年7月有一个名叫邢建东的中国留学生因签证过期而被遣返回国,这一事件在中国学生中引起强烈反响。陈军原先就是中国留学生组织中的活跃分子,这时候又一次走上了历史舞台,他慷慨激昂地把工辞了,成立了一个中国留学生人权委员会,组织大家跟澳洲政府打集体官司。
当年,参加打集体官司的有持815签证的人,但更多的还是持816签证的人,据说共有数千人,集资一百多万澳元。官司从1992年8月开始进行,这当中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包括有人去堪培拉国会大厦门口绝食静坐,胁迫澳洲政府对中国留学生的问题做出决定。1993年11月1日,澳洲政府终于宣布,分门别类给予旅澳中国留学生永久居民身份。持815签证的人无条件居留,持816签证的人有条件居留。其中对816签证的条件相当苛刻,一要有大学本科学历,二必须通过英语考试,三是年龄不得超过四十岁,四必须向政府申请难民。所以,这场集体官司还得打下去,因为有许多816类别的中国留学生不具备条件留下。
就在同年11月11日,苏光写了一篇在澳洲政坛引起轰动的文章。这篇文章名叫《请问陈军》,是根据他的一个采访记录编写,也就是你刚才听到的这盒录音带。其实,当初老板郑燕波让苏光采访陈军,原意并非如此。实际上是因为陈军他们人权会打集体官司弄出了一些麻烦,主要是那一百多万元留学生集资款被挥霍得所剩无几。而陈军一直在另一家留学生背景的报纸《东方邮报》上做广告,继续组织816类别的人打集体官司。这件事的另外一个背景是,当时陈军被很多人攻击,说他贪污人权会的钱,用来打老虎机。
郑燕波是个生意人,他对陈军不给《华夏时报》广告费一直耿耿于怀。他当然知道苏、陈两人关系紧张。陈军喜欢抛头露面,而苏光向来以文笔犀利著称,他的文章很有读者缘。如果他的采访文章登在《华夏时报》头版,等于给陈军做了免费宣传。即使苏光在采访中用词尖刻一些,陈军也不会太在意。用他去采访陈军,无论从哪一点说都对报纸有利。当然,更主要是郑燕波为了从陈军那里拿到广告费。”
“引起澳洲政坛轰动又是怎么回事?”苏磊问道。
“你先听我慢慢说。为了不跟其他报纸发生冲突,我们报纸是星期四一早发行。也就是说,每个星期三的晚上,大家都要连夜贴版,赶在凌晨将校稿送到印刷厂付印。那一期的头版就是我贴的,上面正是苏光这篇文章,还有陈军的大幅照片。当时,我是《华夏时报》副总编。按说出报前他的文章我应该再检查一遍,可那天贴完版已经两点了,大家又累又饿。因为苏光文字功底好,极少出错,我也就没有仔细检查,直接让人送印刷厂了。
第二天上班我来得比较早,拿起报纸一看就傻了。我马上意识到苏光闯了大祸,他把不该写的话都写了下来。他写别的不要紧,要命就出在爱德华议员这里。因为十天前澳洲政府刚给我们四万多持815签证的中国留学生永久居留签证。而那之前集体官司已经打了一年多,政府根本没有妥协让步的迹象。万一把澳洲政府惹急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