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打工回来,母亲已经睡了。菲比悄悄洗漱完毕,刚准备上床,枕边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急忙拿起接听。手机里是杨成气急败坏的声音。菲比一听就急了,为了不惊动隔壁屋里的母亲,她急忙打开窗户,趁着夜色跳出窗外。
杨成在阒无一人的街头冻得哆哆嗦嗦,一看见菲比,立时忘了寒冷。他匆匆告诉菲比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说自己回家之后,怎么都觉得不对,于是给苏磊打电话,铃响着他不接听,赶到这里却发现家里没人。杨成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大圈,都没有苏磊的踪迹。菲比当即决定,两人分头去找,一旦有了消息,立刻手机联络。
两人马上行动。杨成顺着科洛伊登路北上,沿着利物浦大道往柏伍德和艾叙费尔一带寻找。菲比则继续南行,重点在堪珀西和与坎特伯雷方向。
从杨成家里出来,苏磊的心情简直糟到了极点。他耳边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他哥是个毒贩子!他哥是个毒贩子!他哥是个毒贩子!霎时间,羞耻与自卑占据了他的心灵,这些天来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那根神经终于被人狠狠踩了一下。
回到家里,苏磊一头倒在沙发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发愣。他心里翻江倒海,就像埋藏着一枚一触即发的定时炸弹,又像一个随时随地都会爆炸的气球。他被数不清的委屈、痛楚、疑惑、悲愤与羞耻包围,最终无法克制,冲动地抓了车钥匙出门。这是苏磊在澳洲的第一次失控。
苏磊出身在一个基层干部家庭,家里共有四名成员。他懂事的时候苏光已经上了大学。那时候他总是骑在大哥肩上玩耍。苏磊跟苏光的感情因为年龄悬殊而异常亲密,他对大哥除了亲情还有尊敬,而苏光对他则是更多的疼爱。
三岁那年苏磊出过一件大事。有一天他的手不小心被刺扎了,母亲挑灯给他挑刺,没想到第二天苏磊的小手就肿成了一个馒头。当时父亲支援三线工厂,到外地工作两年。母亲第二天又出席教师代表大会,去郊区开会三天。苏光发现弟弟手肿之后马上给他上了紫药水,谁知第三天他的小手就开始化脓,高烧不退。苏光急忙把弟弟送去医院急诊,医生说再晚来一点就有生命危险。
当时母亲联系不上,自己手头只有几块钱而已,苏光为了救弟弟,立刻跑去卖血,换来了救命钱。他守在弟弟身边两天一夜,还给弟弟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最后,自己却晕倒在地。母亲赶到的时候,苏磊已经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医生告诉母亲,苏光得了低血糖,那两天他只吃了几个馒头。
母亲不止一次把这个故事说给苏磊听。这样,大哥从小在他心目中就是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人。可是,现在大哥的完美形象已经面目全非。苏磊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天他一直在回避一个根本无法回避的问题,同时心里也在不停地问自己,大哥为什么要去贩毒?苏磊开着沃尔沃歪歪扭扭地上了路,没多久便熟悉了右舵驾驶。可他驾照拿到不久,加上从来没有左道行驶的经验,很快就开到了逆行线上,差点跟对面驶来的车辆相撞。对方吓得连连鸣笛,还按下车窗破口大骂。惊魂未定的苏磊赶紧拐弯纠正方向,好在午夜的街头车辆稀少,路上更是不见一个行人。苏磊既无方向亦无目标,开着开着,一股咸咸的液体就顺着眼角流到了嘴边。他心中无限凄凉,登时泪如泉涌,突然失控地在车里大哭了起来。他越哭越伤心,车速也越来越快,无意中竟连闯了两个红灯。
就在这时,警笛突然响了。苏磊从后视镜里远远发现了警车,忽然意识到这是冲自己而来,不由得惊慌失措,情急之下赶紧拐弯,掉头就逃。后面警车紧追不放,苏磊猛踩油门拼命逃逸。这样快速的狂奔,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令苏磊自己也大吃一惊,他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而今天晚上,他太需要这样的刺激了。
警车越追越近,只见闪动的红灯迅速向自己逼来,苏磊心慌又闯了两次红灯,其中一次差点跟一辆大卡车相撞,惊险万分。
巡警马上向总部报告,随即,增援警车出动,霎时间,四面都是警笛的鸣叫声。
苏磊不熟悉路况,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慌忙中开进一条无法通行的死街。开到路底才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再一回头,两辆警车堵在路口。
江汉正在熟睡,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在迷糊中拿起电话,就听里面说:“江汉叔叔,实在对不起把你吵醒,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江汉立刻醒来。
这时候艾玛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过去。江汉生怕吵醒妻子,赶紧起身走去卫生间,把门轻轻关上。
其实,手机一响艾玛就醒了,她故意装着熟睡。眼见江汉进了卫生间,艾玛再也躺不住,猛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刚才她分明听到一个女声。平时,艾玛就特别在意给丈夫打电话的女性,现在是半夜,她不能不加倍地疑心。
犹豫了一会儿,艾玛终于忍不住光脚来到卫生间外,耳朵贴着门口,想听听里面都在说些什么。只听江汉在里面说:“我知道了……你千万别着急,就在那里等着,我马上过去。”一听到这里,艾玛心跳不已,她急忙回床躺下。
江汉踮着脚尖从卫生间出来,轻声穿好衣裤,刚要离开房间,就听嗒的一声,台灯亮了。艾玛突然坐了起来,面有愠色地问:“你要去哪儿?”
江汉顿时有些尴尬,忙说:“对不起,达令,把你吵醒了。”
“我——问——你——要——去——哪——儿?”艾玛满脸寒霜,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
江汉急忙解释:“苏光的弟弟因为超速驾驶,被警察扣住了,关在费伍道克警察局。现在问题是他没有澳洲的驾照。具体怎么回事我还不太清楚,总而言之,我得去把他保出来。”
“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海伦的女儿。她现在就在警察局门口。”
“她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难道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蜜糖,刚才她是背着她母亲悄悄跑出来的,她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艾玛突然提高了嗓门。
“你知道的,苏磊是苏光的弟弟。现在苏光不在了,我能眼看着他弟弟被警察抓住不管吗?”
“苏光,苏光,又是苏光。他就像个幽灵,把我们家搞得乱七八糟。”
“达令,我很抱歉。可是没有办法。你知道苏光跟我在大学就同一个宿舍,我刚来这里也是他帮助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就讨厌你们中国人这种所谓的哥们义气和毫无原则。”
江汉顿时急了:“请你说话注意一点,不要一口一个你们中国人。我就是中国人,怎么了?”
艾玛冷笑:“既然你那么介意你是个中国人,那你为什么要来澳洲,为什么要加入澳洲籍?”
江汉一愣,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娶一个澳洲太太呢?”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江汉,你等等。”艾玛没想到真把他惹急了,她懊悔莫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