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我被分配到西藏去,当时只有18岁。那会儿,我经常和同学到处去看大字报,去听外面的情况,因为年轻,心不是很静。父亲听说我要走,很舍不得,埋怨我说,你为什么老不回家来看我,你都要走了,还不回来?因为我是从部队院校分配到西藏去的,后来有人给我出主意说,你可不可以让你父亲跟领导同志讲一讲,别去西藏了。那时我也很天真,回去就跟父亲说了。父亲说,我不能给你讲这个话,别人能去,你也应该能去。
我离开北京的时候,父亲心里非常难过,他站在门口,让家里所有的人去送我,而且对我讲,再大的困难你也不要怕,别人能干,你也能干。
当时,父亲正遭受打击,身体很不好,经常拉肚子,吃不下饭。但是1970年的时候,我到江西去看他,感觉他的精神非常振作。后来我还问了一句,我说,爸,你身体好了?他说,一股精神力量支撑着我,你看我带了三箱子书,我在这儿过得非常有意思,我读书,而且思考着很多有用的问题。当时我不由得被他这种精神感染了。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中,我也经历过满街都贴着父亲的大标语、大字报,又经历过我们家三次被抄家的过程。我觉得一个人在逆境中,能有这样一种精神力量支撑着自己非常不容易。
我在江西一共生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对我一生的影响非常大,这种影响可能是潜移默化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看到父亲每天都在读书,这给我震动很大。一个人在政治打击下,能够静下心来,重新把思想集中到非常重大的问题上,集中到自己一生关心的问题上,而且从理论学习中寻求解决自己思想困惑的办法,我觉得这是要有一定能力和水平,要有一定毅力才能做得到的。
我到江西去的时候,我们俩分头打扫卫生,我负责擦地,他就擦桌子,拉窗帘,收拾他自己的桌子。另外他身体不好,吃的药也挺多的,像心脏病的药、安眠药,光安眠药就有好几种,他自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生活非常有条理。他说,我身体不好,精力有限,就像一个木炭汽车,我这个木炭汽车要想多开,就得算计好。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会觉得有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
我帮父亲做饭,父亲就说,你留点时间,跟我一起读书吧,你先从马克思的著作读起。我第一篇读的是《共产党宣言》,觉得不是很复杂,能读得懂,而且讲的都是共产党的基本原理,社会主义的基本原理。父亲又让我读《哥达纲领批判》、《德意志意识形态》等著作,我越读越感到吃力。后来,父亲说,慢一点,你得停下来,我想想,你怎么才能把这些书读进去。第二天,父亲告诉我,现在给你安排的是先读《毛泽东选集》,你在部队读过没有?我说读过。他说,那我们再读一次好不好?我说好啊!父亲最开始让我读《中国革命战争中的战略问题》,第二天他问我,这篇文章主要讲什么内容?我说,这篇文章讲的是军事学,讲毛主席的战略战术思想。父亲说,从表面上看是这样,但是实际上这篇文章是一篇哲学著作。毛主席在遵义会议的时候,就已经发表了这些观点,但是到延安后才把它写成非常有说服力的理论文章,之所以有说服力,就是里面处处充满了哲学观点。
父亲又带着我读了《实践论》、《矛盾论》。一边读,父亲一边给我讲,怎样从实践中看毛主席讲的这些道理。我感到跟父亲一起读书的时候,读得非常细致,哲学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变得不神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