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到自己床上,冲饭厅里的静流说:“关灯喽。”
“那个小灯不要关,好吗?”
“哪个小灯?”“就是那个橘红色的小灯啊。”
“啊,你说的那个是小夜灯,没问题。”
“我怕黑。”
呵呵,我笑着说:“还是个小孩子嘛。”
她没有接话,周围的空气里颇有些愤怒的意味。
我伸手拉下了荧光灯的灯绳。应她的要求,保留了那个小灯。房间里变成了日落前的晚霞颜色。
“喂!”她开口了。
“怎么了?”
“喝剩的葡萄酒。”
“葡萄酒怎么了?”
“把葡萄酒放进隔壁的暗房,怎么样?”
“为什么?”
“这样就可以变得更好喝了呀。”
“来不及了,已经接触到空气了。”
“来不及了?”
“应该是。”
“怪可惜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喂”的一声。
“怎么了?”
“我睡不着。”
“我也是,一定是葡萄酒闹的。”
“噢,可能是吧……”
“你那儿睡着还舒服吗?”
“嗯,很舒服。”
“那就好,冷不冷?”
“不冷。”
“嗯。晚安。”
“晚安。”
她还是没有睡着,饭厅里传来我什么也的声音,是她在靠垫上翻来翻去。接着,是吸鼻子的声音,接着,“唉”地一声叹气。
“怎么了?”我问。
她立刻回声:“我什么也没说啊。”
“我听见你在叹气。”
“哦,我在想事情。”
“是吗?”
“是的。”
又是一声叹气,之后就没有了声音。
又过了一阵子。
“喂!”
“怎么了?”“你不想问问我怎么了吗?”
“我刚刚才问过啊?”
“不是啦,”她有些急躁,“是我刚才叹气的时候。”
“哦,对啊。叹气的时候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被赶出来?”
“哦,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勉强。”
“不,还是说出来好一点儿。”
“那你说吧。”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静流说,“她在日记里说了我不少坏话,我一看就火了。”
“你偷看她的日记?”
“嗯,”她接着说,“我才不想看呢,我知道里面保准没说什么好话。”
“你们关系很不好?”
“很不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听着。
她接着说:“我把那本日记翻开放到爸爸书房的桌子上,让他回来一眼就能看到。”
“哦。”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看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冲进我的房间,让我滚出去。”
“哦。”
“我猜,”她接着说,“那里边一定还写了别的不能让爸爸知道的东西。”
“有可能。”
“就是这么回事。”
“你爸爸什么态度?”
“过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日记的事他一句都没提。他说,这也算是个机会,让我出去一个人住,锻炼锻炼,还说可以给我些钱。别的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现在就在我这里了?”
“是这样。”
“那你的换洗衣服怎么办?”
“包里有一些,以后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再偷偷溜回去拿呗。”
“这样啊,”我说,“别多想了,我这里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着急去找什么房子了。”
“那我就在这里住一辈子。”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我还不知道能住到什么时候呢。”
“也是……”说完,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有点儿。”
“这回好好睡吧,晚安。”
“晚安。”
我再次躺下。饭厅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她在弄她的靠垫。没过一会儿,响起哧哧的鼻息声,她睡觉的声音也是这么独特。真的就跟小孩子一样,躺下就能睡着。
我稍微侧了侧脑袋,就能看见饭厅里熟睡的静流。她把毯子一直盖到鼻子上,蜷缩在靠垫的正中间,小小的一团,看着是那么无辜,脆弱得让人心痛。想到我竟是惟一可以收留她的人,更觉出她的可怜。那感觉就像多了一个家人,也像捡回一条流浪的小狗。但是不管怎样,我已经收留了她。在她称作天堂的树林里,我破例让她接近了我。那次是破例的开始,现在她就睡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抑或以后还会有更多次的破例。
发展到这种情形,实在是始料未及的,但我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快。不,应该说心里还有些窃喜。从来没有朋友在我这里留宿,我也从没在朋友家过夜。像现在这样,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还能听到另一个人熟睡的呼吸,感觉很新奇。静流那独特的“哧哧”呼吸声像节日里的笛声似的,让我的心里涌起阵阵欢喜。
我想像着第二天和她一起生活的情景,那感觉就像郊游前夜的小孩子,兴奋、雀跃。胡思乱想一阵后,我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
早上,她又跟我一起吃了煎鸡蛋和香肠。尽管已经是第二次,尽管没有喝酒,我还是激动得很。
“感觉好奇怪。”
“因为我吃了多纳圈以外的东西?”
“是的。”
“说起来,我最近还真是食欲大增,什么东西都想尝一尝。”
“这是好事啊,健康最重要了。”
“我一直就很健康,从来就没生过病。”
“那也要多吃点儿。”
“哦。”
我们一起离开公寓,朝学校走去。从公寓到学校,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距离。
“不会被人看见吧。”她有些担心。
“这跟车站是反方向,同学们都不走这条路。”
“那就好。”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不放心,快到学校的时候故意跟我拉开距离。其实仔细想一想,即使有人看见我们住在一起,倒霉的也该是我,可她居然比我还紧张。其实她完全可以把我们的“同居”公之于众,让我对美雪的单恋彻底泡汤。但她没有这么做,可能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