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红粉佳人》,因为之前已经看过一遍,兴奋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下来。白天的疲倦也顺势找了上来,不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睁开眼,不能睡!我提醒自己,但实在无法抗拒来势汹汹的睡魔,莫利·林沃德的声音也变成了催眠曲。我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种舒服至极的触感让我睁开了眼睛。
好闻的气息,柔软的触感。仔细一看,我正把头靠在美雪的肩膀上呼呼大睡。她在皮夹克里穿了一件草莓颜色的毛衣。这就是那柔软触感的出处了,而那股芬芳的气息正是从她的脖颈间散发出来的。那气息无比温存,就像情侣之间的情话,刹那间,我几乎错觉自己已经和她如此亲密无间。很快我从这半梦半醒的温存中回过神,理智立刻找了回来,我连忙把身子坐正。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我说。
美雪的脸上泛起一个颇有神秘意味的微笑,用几乎可以理解为诱惑的语气说:“没关系,再睡一会儿也不要紧。白天跑了太多路,把你累坏了吧。”
“可能是吧。”
“不睡了,”我接着说,“这么好看的电影,怎么也得坚持看到最后呀。”
“嗯,这电影挺好的。”
直到电影结束,我们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我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盯着银幕。
不过我的意识已经完全倾斜到了“做,而不是看”的“恋爱”当中。我用眼角的余光追随着美雪的一举一动。
光线暗淡的电影院里,我在想:关口真是个大好人。
*
又是一个春天,我们升入了三年级。在这所一向以升级严格著称的大学里,我们这个小团体居然没有一个人落伍,都顺利升级。而入学时六十个人的班级,有一半同学加入了悲惨的留级大军。
传说中,法语系的升级考试要比英语系艰难得多。在如此严峻的环境下,静流也顺利升级了。
她这时对摄影萌发了极大的兴趣。这都是因为“星期三”。
“星期三”就是那只小鸟的名字。因为它的叫声听起来像极了“梅鲁克鲁提”,静流为它取名为“星期三”,这很符合静流身为法语系学生的身份。
法语中把星期三叫做“mercredi”。
听了她的解释,再听“星期三”的叫声,果真非常像。
“梅鲁克鲁提,梅鲁克鲁提!”花楸树的树梢上,“星期三”欢畅地叫着。
我的佳能F1对她来说,实在有些庞大。两脚分开,左手托住相机,右手按快门,这种简单的作业对她来说已经是重体力劳动了。
“我从来不知道相机有这么重。”
“你还得再长些力气。光吃多纳圈可不行,得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我的营养已经很充足了,我缺的是生长激素。”
“你真的确定自己还会长个儿?”
“当然,”她的声音里充满自信,“胸会变大,屁股也会变得圆圆的。”
“婴儿斑是不是也会不见?”
“是的,还能换满口新牙呢。”
“听我说呀,”她兴奋得两眼放光,盯着我的眼睛说,“到那时候你怎么办?我变得这么正点。”
“正点?什么正点?”
“什么都正点呀,从头到脚。”
“哦。”
“那时,我要穿上低胸装,还要时不时用手撩动长长的头发。”
“不错,听起来很性感。”
“就是啦,性感。那时候,你怎么办?”
我在想像。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现在的静流拉长后,穿着一件胸口开得极低、款式怪怪的罩衫,眼镜后面,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
“这个嘛……”
“拜托,有点想像力好不好?很正点很热辣的那种。”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然知道,你的表情呀,你就不能想得流口水?”
可是,任凭我再怎么想,她还是她现在的样子,不过被拉长了一些而已。
“等我变成热辣美女,身边的男孩子还不都得蠢蠢欲动?”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就是!”
可爱的小女孩长大以后可能会成为美女。那爱撒娇的女孩呢?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也不过变成会撒娇的女人罢了。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现实。
我说:“其实也没必要那么性感吧。你就是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好了,很可爱。”
我是那种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的人,只能据实以答。她立刻沮丧起来。
“那可不行。”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那可不行?是什么不行呢?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灵感闪现,只好在最有可能但又都不符合事实的几个答案中徘徊。
我的忖度旋即被“星期三”打断了。
“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紧张。
“别慌,夹紧胳膊,不要晃。先把快门按下一半。”我说。
“知道了。”她在一旁点头,表示已经领会。
“星期三”飞到鸟箱旁,开始啄食我们事先撒放的多纳圈碎渣。
“可以了。”
我低声说,她屏住呼吸,一连按动了几次快门。
“接着拍,还可以接着拍。”
她又连着拍了几张。“星期三”并没有飞走,静流保持姿态,继续按着快门。
“星期三”给我们当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模特。
吃光了多纳圈的碎渣,它朝别的树枝飞去。
静流呼哧呼哧地大口吸气:“我快死掉了。”
“不会吧?”我看着满脸通红的静流,问道: “你不会一直没有喘气吧?”
“就是。”她回答,“是你告诉人家的嘛,屏住气,手就不会抖。”
她接着又吸进一大口气,肩膀也跟着上下起伏:“是你说的。”
可是,也没必要……
“就是你说的。”她再次强调。
“我承认,是我说的。”我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