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一
现在,我是否已经有足够老,可以来爱你。
佑一。那时,我从来没资格这样唤你的名字。你的母可以,你的妻可以,但我都总是叫你做:宇崎先生。
甚至做爱的时候,你也是:宇崎先生。其实,那做爱不是做爱。一直以来,我只当那是一种接近的仪式。我希望承接你所有的重,与失重,并且在那样时刻,你与我的距离,便有了时间之外的算式,来重新考量。
你与我曾有个孩子但是你不知,因为你不必知。你知和你不知,都是一样的。我杀死那个孩子。因为我不能等到有天他长很高,我来告诉他:你的父亲,叫宇崎先生。
我只是你生命的1/54。在54之前,和54之后,都没有我。
我曾经企求神,请将你的老分给我,或是将我之年轻分予你。我只希望可以与你,靠近,再靠近,最靠近,无限靠近。
佑一。
阿缪斯
眼看夏天又一次贴近窗子,嘲弄命运似乎也这般地轮回。
我终于是没有避过季节与年的追捕。而阿缪斯的美丽,亦将要接近尾声,渐次褪色,宛若花,开败了它所有的时节。闷湿的夜里,我手捧冰梅子蜜茶,对着电视机幻动而闪烁的屏幕发呆,里面絮絮预告这一季台风即将登陆的消息。光线亮了暗了,映照我的脸色,亦随之明了灭了——我懂得风暴,我熟悉那气味名字叫做危险,一切即将毁灭。
放疗开始后,落下第一蓬发。它们断落,纠结在这个不属于凋零的季节。
那些癌,如菜花形状,该是很斑斓,此刻已从她的子宫内膜向着四处慢慢游走,洇染,散至整个骨盆,铺满她的腹腔。之前一定该有许多密集的小小预兆,小腹的坠胀,莫名的流血,渐渐减了体重见出消瘦。而她竟长久不自知,全无丁点自觉症状。放疗对她,已经没有用了,放弃子宫,都没有用。
她守着自己的处女,像守着一把残灰剩冷,像是守着一个无人登临的祭坛。她的青春空自来过了,她没和谁,没和任何什么人真正一起过,但依旧是自己生了癌。干燥阴凉的子宫之内,不曾孕育过,便开了一捧毒花。
子宫也老了,随着她禁闭的肉身一道,随着她的精彩或不精彩的华年。直至将要绝经,依旧每个月有要索命般的经痛。也都白痛。
我去医院探望她时,顺便带一小球白雏菊。我记得她是喜欢白。病房的颜色。
她脸朝着窗户方向睡着了。刚才一定是看了很久风景。我低下身子,凑着那方向望出去,却是什么也没,一块四四方方的天,水泥白。
风才起了一日,便停了。台风到底没有来,绕过九州,向四国方向登陆。
挂了10号风球也白挂。一切都很浪费。我也不想为她落滴眼泪什么的,也是浪费。
四下真是萧索。我心灰得很。暗中自己摸索着读来,像定定落了一把尘埃。而我还要坚持,在那尘与土之上写字,是为——风尘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