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日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风尘抄(3)
作者 : 匡匡


  那夜子时,我从黑暗里站起身,屏住呼吸查看熟睡的四周,脚步轻巧穿过甬路一直来到厕间,打开窗子抬头看见硕大的月,然后跳出去。——只不过在一个婉转的侧身与腾跃之间,我找到了摆脱所有重量的捷径。

  自那以后我开始屡屡抛弃女人于床上或路边。我知道了如何迅速站起来走开,或者用一个扭身,便将争吵跟腐烂的情绪截止在背后。但我也时时为女人们所遗弃,如一场场预谋或不预谋的接力,她们果断推开我,冰冷说:放开!

  就是这样。慢慢就很容易习惯,来与去都不过如此。你知道吗key。我仰头迎接她鄙视的目光,看到她眼睛里跳动的小簇火焰,我知道我又要开始动手进行扑灭——你所说的那种纯粹意义的爱,在我,是没有的。我来告诉你,没有什么可以长久。这世界最长久的事情就是我自己好生生活着,不停地活着,他们都走了也可以,离开我了,死了,或者怎么样了,但是我活着,这就是唯一的长久。

  我还记得他是怎样。

  我不能等到他说爱。他一生没说过这个字。他年轻的时候没有说,错过了机会以后也不会再说。我与他都在车内静默,播着的音乐突然走了调,唱起荒腔走板的人声。披头士不知所云呜哩哇啦。我嘴角浮起一丝嘲弄,开心笑了,问他:你还有没有好些点的音乐?

  他恨恨看我一眼,忽然眉心涌上无名怒火,愤然不耐从卡带座基里将一些絮絮成团的磁带用力揪出。披头士打着凌乱皱折,撕撕扯扯,不复再听。这种缠绕纠结,我想:多像我们的关系,他确乎已经老旧,无法平滑地播放我。

  我打开车门跑掉。

  我还记得她是怎样。

  她只是不知,而且顽固。她不知她可以推拒,可以隔绝,以为漠视反而可以表示轻蔑或者不屈服的意志,其实却只不过不断杀伤她自己而已。她与我冷战,便以为手握着武器。好傻。冷战的意思是,彼此不动,就这样她只是不讲离别,而我不靠近。

  我必须将自己与人远远隔开,独自拥有一个安全而周边完整的空间,我向东向西,无外乎是碰到人还有人,接触带来无比疼痛,或经由甜蜜,晕眩,转至疼痛,留下明伤或底子里隐秘的裂缝。

  我还记得最后他是怎样。

  在那以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在我回家的半途,他车子一点一点跟进,靠上来。在我身边停下,像以往那样命令:坐到后座去。

  那时我跟他没有对话已经接近5周,并且辞去工,振作着出去剪了头发,买了过夏天的衣服,表示重新开始。他来找我,就那样跟着我走了几条街,才说:坐到后座去。

  正值眼前电车丁当当从铁轨上开过去,我站下,打量他片刻。天已经热了,他却仍穿着长袖衣服。白衬衫毕新,姿态仍是很好的。只是心看不见,看见了就会明白那里有残缺,千疮百孔。我与他倔强对视,忽觉得这一场比赛从来没有谁输赢。对面又是一路下坡,为什么要小跑着躲闪不存在的过去?街头一个人也无,全世界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我跟他,就是说自始至终甚至没有观众,我任性行到坡底,也只有自己知道如何气喘,已经好累,他也不见得轻松,于是索性上他的车。

  他故意踩下制动将车子缓缓滑下斜坡。在转弯路灯难以涉及的暗影里停下,快速扫一眼后视镜里的我:小key,你不可以这样任性,你不可以跟我冷战时间太久。因为我没有精力,也没有什么耐心。如果你是要求钱倒好了。我还能勉强凑出些,也不吝啬都给你,反正给谁都所剩无多。如果你是要求爱,要预定我余生每一天,可惜我要说你贪心了些。你不像是个痴缠孩子,怎么立定心意地,执拗要做我一生里最爱的深刻人物,我也绝不能骗你说你就是。不不,不是你,她早已来过。我过去太久远,已经是半个多世纪等于两个你的年纪,你不可能还来得及。无论是谁,我都没有想过非要她留下不可,任由她走。你若是愿意,同样自由。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