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日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永远的伊雪艳(7)
作者 : 匡匡


  她抱手斜着半个身子看我。存宇,你心情糟,不该来我这里。你会觉得我也凉薄,我也不够算做朋友了。世界总是炎凉的,你受伤了么?应该自己躲去一边慢慢疗救,不,我不能也不打算分担。

  但是,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我执拗地想知道。

  当然我喜欢你,她道,语气毋庸置疑。她甩甩头,像是忘记那长发早已经不在,然后侧过脸颊,若有所思。第一天看到你,你穿着那薄底短靴子,鞋带也不系,尽管散着,水色布裤,裤管不好好放下来,就凭空吊在鞋腰上,虽戴了眼镜,气质竟不酸迂邋遢,凭的一个人挺拔清爽干净。我看了心里不是不叹气的,你不知道,我一看到出色的男孩子心里总要怅惘。当然你是绝好的,存宇,只是好男人必不在我命数里,从来不在。

  说至这里,突然她露出哀容,只是稍纵即逝。因为她一直都是那样极端克制,如此,便也已经是至恸了罢。

  她伸手用力捏捏我的肩头,接着扭过去把脊背示我,道:存宇,他走了,他离开你了。也有人离开过我,我也会离开别人。就好像有一天如果我不离开你,你也会离开我一样。我们管那种离开叫做伤害。我很喜欢你,但我宁愿等那一天来了,是我伤害你,而不是你伤害我。看吧,我也是这么自私的。

  月底,伊雪艳的结果发表亦出来。是就职,在京都的一家民间放送机构,搞一些国际交流节目的幕后。一切似是个巨大阴谋,他们,每一个人,默默进行这桩离弃我的筹划。最后成功了。

  我拖着伊雪艳的手,手很温凉,手心掌纹细碎,像握着一把多舛的命运。半天不能开口,最后我说:不是约定,没有什么约定,约定其实不能约定任何事。我与你,我但愿我们不会有天把什么都忘记了。

  忘记?她道:我只但愿自己可以少记起。

  嗯。我把她手合在自己手里,放脸颊边。我不会大方到帮你来走开,我知道你会很忙,那些琐事,都需要处理。但这次我就不帮你了。

  嗳。她应。我懂。我明白。

  我竟不会看到老去的伊雪艳,什么样子,永远没机会认识。

  伊雪艳走了。昨日下午的航班。并没有来告别,亦没有留信或是留言。

  今早在学生课碰到末广,笑着拍我肩膀说:你小子相好的走了啊,怎么没事人似的,算是个美人了,这下岂不便宜京都的奥吉桑。

  傻逼。我愉快地说。微笑着,从牙缝里,用中文:你,傻逼。

  我记得她的发,曾经纤细柔滑,冰凉如覆着初露,此时已经初见新生的短茬,露出本来的颜色,像个小男生。眼睛长长、瞳孔很深黑、眼皮薄薄的,据说是叫做丹凤眼的。我记得她的足踝,幼细一如少女,反而爱穿大鞋子,走路时散漫地将鞋子拖往四处。我记得她爱拉面,且无肉不欢,食量大好。总是拼命放红姜放辣椒,搞得整碗面惊心动魄的红彤彤,然后孩子气地打捞叉烧肉。我还记得她CK be香水里理智的味道,圆摆白衬衣绝少款式却也绝不重复,四个一套左右对称的耳洞和各不成套的耳针,我记得麒麟啤酒和不加糖的柠檬红茶,我记得doraemon和黎明时Enigma絮絮叨叨的浅吟低唱。我记得。像记得某个清晨醒来时的幻觉。

  她来,带来这些个。她走,带走她曾带来的一切。

  我突然想起来,我不知道这生还有无可能爱,爱上一个女人。我又怀疑,怀疑在她之前,自己曾拥抱过的那些,到底也好算是女人么?

  转眼就是逼人的夏,生命一如既往,冗长,无可解决。

  我想,自伊雪艳之后,再也没有女人了。

  2002年4月23日raku于匡匡の框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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