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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永远的伊雪艳(6)
作者 : 匡匡


  我知道人活着不外是相见。在此地、彼地、随便某地,不停地遇见。

  我愿意安排一次遇见一人便足够了。

  但生命的空间真的如此窄小。人物接二连三地登场,场次纷乱,我应接不暇,终至不能思考。

  当小弟和伊雪艳同时站在我的面前,尴尬匆忙中,我牵住的是伊的手。

  我看到小弟脸上的犹疑不定,继而错愕,接着是一丝讽刺的冷笑,一种世界塌陷,受伤决绝的表情。

  我几乎是拉着伊雪艳夺路而逃。不能停,向着停车场方向疾走。宛如心慌做错了事。我后悔我已看到的太多,我但愿我一生没有目睹过那样失色的脸容。

  这次我是真的辜负了他。以前的那些不同,那都是玩玩的。

  当这段关系开始,注定就是有天我将背他而去的结局。他必定是心清如镜,知道被判的是死刑,不是无期。只是他从没想到,这结局来得如此没有尊严。

  我竟从未爱过他。虽然曾经一度我以为我爱。但是今天我确信我没有拉错人的手。我选择了,情急之下的选择,永远是最本意的选择。

  我想起三年前夏天,去露营的夜晚。大概是心里有不痛快的事情,我不会喝酒,却逞强醉了,混闹一轮,就倒头睡在泉边的大石上。其他人只管痛饮狂歌,是小弟,这个傻傻的男生,一夜坐在我的旁边,未曾合眼,褪下自己的T恤盖我身上,喂了一晚蚊子。我神志忽而清晰忽而混沌,只听见头顶拍拍打打,是驱蚊的声音。后半夜,人声寥落,恍惚睁开眼睛,只看到小弟关切与痛惜的眼神,俯看着我,笼得我风雨不透,暖得我胃里的酒,都化成了眼泪,一口一口,默默吞进心里,四下横流。

  小弟把他的手,热热放上我的胸口时,我没有拒绝。

  我还记得的。只是我终于是背叛了那样的眼睛了。

  我让伊雪艳坐到后座去。她亦没说什么,一切很了解,默默从后门上了车。

  我哭了。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眼泪。这眼泪是属于负心者的,她分担不了。

  雾越来越大,渐渐都看不清路了。

  那夜我辗转了。

  第二天起床来,开车去了旁边的城市。跑到最大的百货公司,看了一款戒指,细细的,没有什么款式,应该配伊雪艳。

  我拐回头来找她。她又在家。依旧是打开门来,给我一个平静的面色。

  我没有准备,我有太多的话要说。只有无话可说的时候才需要准备。

  我把戒指放她面前,干脆说:你戴上吧。就把以前那个摘下来了。以前作为以前,无论如何是过去了。我知道你是要有一个指环来圈住的女人。以前你等男人的承诺等那么久,等得最后他们一个个负了你,久得熬尽了精气心血身家性命,该累了。也许你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出现,现在轮到我在这里,虽然不好,但就是我吧。

  我听见自己接着说下去,我还不知道自己这样地需要有人听我说这番话——你来了,我总是额手称庆,我常想与你这么厮守着厮守着,生命便短去很多枝节,转眼就可以结果分明。我一个人再走下去,必也绕来圈去,费时在无意义的路途。伊雪艳,我是不知道爱的,只是很想很想有你在一起而已,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其实世上没有什么很爱很爱,其实也没有其实,只有我觉得罢了。

  伊雪艳拿起那枚戒,套上中指,把手伸远些细细端详,复又摘下,随即叹口气:它甚至是这么合适……

  只是……她沉吟:你既然有信心养我,我也不见得没有勇气跟住你,只是存宇,那个人怎么办,你还没有给那段关系句号,何苦又贪心起更多更远来了呢?再说,你要一个你能懂得却永远管不住的女人来做什么?

  做什么?我已经喝惯你的红茶,我怎么可以没有你?我用夸张的语调配上搞笑的表情:没有你,我日子怎么过?

  嘻嘻哈哈,我跟她都拍肩打背地笑了。

  但我随即换了脸色,是的,我道:我懂得你,就像天生懂得某道方程式。我有这样的天分,你要叫我放弃不用吗?我以为我们难道不是配套的吗?再说,我要管住你做什么,不,我不胆小,亦从没觉得过自卑,何必拿挟制女人为毕生事业跟乐趣?

  伊雪艳完全置我不顾,只不看我,依旧笑得开心。

  我气结:看,我也是男人,有肩膀,有怀抱,将来会有屋檐,一切都会有。你等不来驯服你的人,那么一点诚意跟温情你要不要?

  她低头不应。

  每一字每一句想必她都听进了。

  我把整件事暴露得这样一本正经,于是她只有笑。笑了,就好像可以不用当真。

  这个世界,是有万一这回事的——她一定这样想。

  她是把自己护得太严密结实了,害怕再次认错了真,于是一招推手,将来势化为无形,分明是留好了余地,给我个台阶下。

  她的玲珑心肠,我岂有不知的。可是我要她这番体恤做什么?

  毕竟对她,我从未轻狂。

  也许正为如此,便也束手无策。

  学校career office叫我。我去了。本部栋外公告栏里,一排发表纸。求人的、奖学金选考的、申报企业实习的、Homestay的、国际交换留学的。

  等候的间隙,一张一张看过去,生张熟李,不外人名跟人名。

  然后,我看到小弟的名字和学籍号,端然印在其中一张里,写着——韩国,庆熙大学,短期交换留学,一年间。

  是了,一种季节好似专门用来别离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要选择在同个时间,一起离去。而有一种,是永远的。一位负责人出来,客气招呼我:经过导师推荐,书面选考,与校方研究决定,恭喜你,你被留校了。有一种人,只能够记得,不能在一起。因为知道不能,也就没有努力。……这里这些表格,你拿回去填写一下,我们希望你能在下周三下午四点前提交。负责人微笑着。我心怅然。何以我的心绪始终不能停止为别人跌宕?我是这样的失败——在别人的生命里,一个一个,败下阵来。……今天只是口头通知,如无异议,明天这个结果将会在揭示板发表。再会,请继续加油。负责人起身送我。外面是五月的阳光迎头劈将过来,照得人满目火红,我踩着碎乱的脚步,突然觉得无处可去。

  我去拎一整箱麒麟回来。找伊雪艳。我说:至少你陪我醉一场。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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