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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永远的伊雪艳(5)
作者 : 匡匡


  我跟他闹别扭,直闹得人人都看出我们的反常了,毕竟他是上司,何以容我这般的放肆?有一天也是个晚班,快要打烊了,我扭头去看挂在收银机后面的钟。他留意到,因而问我腕表哪里去了。我不过随口说:‘坏了。’其实也不是真的坏了。是电池用完了。然后,第二天再上班,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精工的男装表递给我,说是自己早年的旧表,现在一时不用,就想起来送我戴吧。我看了看,明明是新品,却非要这样拐弯抹角地来,欲盖弥彰。于是嘴上也没说什么,也没再犟,就系在自己腕子上了。我是真的累了,不知道一直以来自己在争的是什么意气,我仿佛早就在等这天,等着被他收服,已经等习惯了。或许也并不是等他,但我明白到他对我也有的心意,这并不是一块表的事。

  你明白的,存宇,我知道你明白的。这根本不是一块表的事。她本来呆呆地看住天花板的,此时突然别转过来瞪着我。

  但我想她其实不是那么肯定的,如若十拿九稳了,又何必来向我征询?既然不关一块表的事,那还说不是感情?我夺下她手里的啤酒罐,命令:睡吧,一觉醒来,该走的人走掉了,该留下的人留下了,病痛好转,肚子饿了,好吃我煮的粥饭了。

  闭眼。我说。

  她迁就地笑笑。听话合上眼帘。

  伊雪艳累极,任是平日里那挥洒样的女人,此刻却拥被熟睡如婴。耳朵透明似小小一颗贝,别四颗钻石耳针,设计至简、大小不一、似碎的流星。我不禁生出些怜惜,想伸手为她拉平被头,心下一顿,手也犹豫了。也许她吃亏就在这点,她永远教她身边的那些男人觉得吝于敬献殷勤跟温情,关爱多了,她便更骄横自由,何况即便没有人来惜来疼,她亦是永远地鲜活。

  我惯性地拉开长帘,少许拨开玻璃,看见一窗暴怒的海、阴沉的天。站在那里一会儿,风夹着盐腥尖叫着不住冲进来,直激得人眼泪欲出。

  这个女人,不该看这样多的海,实在是,太寂寞了。

  室内灯光漫涨开来,可见是黄昏最后的天光也隐灭了。这时分,此情此境,我忽而有种天荒地老的感觉,前面是罔罔可现呼之欲来的风与雨,后面是熟睡的伊雪艳。

  我心里叹,生命也可以是这样短和简洁,假使天不再明,夜不再白,而我如此坐着,坐下去……

  真正春天到达的时候,伊雪艳顿然失了欢颜。她一个人,是冰水淘出来,太阳偌大,但晒不融。心无属,意阑珊。很少再听到她大鞋子突沓突沓奔在厨房洗衣房里,只是隔条门隙,看她将小灯越燃越晚,有时彻夜有音乐声,细细碎碎,淅沥至天明,Silence must be heard……她走火入魔了。

  我不得已去敲她的门。这样下去她不疯我也要疯。

  很久她来开,表情很平静,无事人一样。

  我说你不要这样,独自一个人想不通什么的,你和我商量,我也是男人,有什么,你说给我听。

  她温和地捋捋我额前的发,顾左右而言他:多好的头发,又黑又倔强。以前我也有的。多好……多顽强……

  突然疼痛袭来,眉间上、心里头。她不再哭了。她说过她不再哭了,就说明心彻底灰了。她是应该幸福的女人,我想起这世界上很多愚蠢的、造作的傻女人,那些曾经上上下下我的床的露水女人,她们是不会心灰的,她们哪里有心呢?

  我很冲动,一下子就冲动起来。我用力卡着伊雪艳的手腕,我说:还有我那,我总是要你的,等有天你觉得真正好了,什么都忘却了,你就到我这里来吧。

  伊雪艳忽而笑了,灿如春花。也许她看我要哭,因而不得不笑了,反而安慰我:你现在糊涂了,我不跟你计较。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且自己去吧。我总会好的,不会一直疼下去。那就不是客观规律了。我还有很多的事情要想,要决定。不,我不打商量的,跟谁都不。别忘了伊雪艳一直是那么坚强的女人,以后还要继续坚强下去的。

  我突然如被人抽取了肋骨般的软弱。

  春假最后几天,我去了趟福冈,做毕业前最后的恳谈和答辩。因为关系就职大计,同时邀请了多家业界的高层。三天时间赶得匆匆忙忙,白天一连数场presentation,面对着那些表情节俭的高层人士,循环,重复,讲着相同的内容。下面的面孔是更迭流动的,只有我站立的位置不曾变换,在幻灯以及电脑投影的光影明灭之中,只觉得唇焦口裂,以及浑身阵阵虚脱的乏力。

  导师倒一改常态,话多得车载斗量,每天跟着秀足场次,在他的社交微笑与点头哈腰的间隙,我分明地看出年纪二字,小老头满额油汗,金丝眼镜镜片上,尽蒙着纷乱杂陈的指印。

  直至将返的头晚,我在博多站前的商店街徘徊。百货公司的吊娃娃机各色玩偶满目琳琅,只是我已经没有时间坐下练习,研究如何擒获一只绒毛玩具。最后,在一家弹子机房的噪声中,我拉住一个向外走的小子,几乎是用喊话的,以我手里相当于原物价值三倍的筹码,换到个半人高的充气Doraemon。

  然后我找到间招帘拂动的小面店,是那种门脸店名都混沌暧昧的,在长台前面坐下,叫了两碗来,独自慢慢吃,仍是不惯用勺,仍是将汤尽啜完了,留下稠稠的面在碗底。这是我不专长的领域,味觉是件奢侈的事,我已生疏那样的情调了。我想伊雪艳是不一样的,她是明白滋味的人。

  我警觉我是在为这女人花费精力与钱财么,但同时又觉得伊雪艳值得这所有的一切或更多。她是什么都不要求的,善心,还是恶意,人给的,她都受了。该化的化去,该留的留下了。或者相反对于那些欺与骗,还受得更镇静坦然些。

  我再一次去扣她的门,这次很快就开了。

  什么时候她变得整日在家了?

  我皱了皱眉,没说一个字,蹲下去开始用嘴吹那只Doraemon。我知道自己一定涨红了面,我就那样不停地吹,头昏、眼花。我也不说什么。

  伊雪艳站在那里一手撑着门,看我。

  看着看着她说:你疯了,存宇。这样大的东西,是用嘴吹起来的吗。说完过来拉我,要我起身。我不理,甩掉她的手,只是吹,吹着吹着发现自己心乱如麻,我也不知自己委屈什么,莫名其妙。

  然后她也蹲下来,伏上我的肩,静静哭了。

  那夜我没有走。我搂着她,两人挤在她的小床上,合衣,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我的脸贴着她的脊背,真正地睡觉。

  转眼开了学。学校成了游园,处处人影。杨絮亦开始飞。我怕这蒸蒸日上的喧天人气,嘈杂地,叫我出虚汗。

  我一直钟爱阴天,讨厌晴天的万丈金光,直把人照到原形毕现,化为脓血。

  我开始把伊雪艳带在身边,开车载她,俨然如情侣。这样闲杂人等不好意思上前打扰,算是另一种与世隔绝。

  也许很多人想不透,何以杨存宇突然尘埃落定了?但是我跟她心里均再清楚不过,这是一种要好,仅此而已。我变得节制守礼,她是不能轻易碰碰的女人,碰了就可能伤了。我耐心等,等她腾一块位置给我。

  至少,等到她长出新的发。

  那晚放课,我们约在生协门口等。下了点小雨,因而又有点湿雾。我必须赶在大雾腾起遮断公路之前,尽快下山去。路灯已起,但视线昏朦。远远走来三两人,我搜索辨认着伊雪艳人影。待那批人愈走愈近,近至不能再近,我却呆了。始知天下有巧合二字。毕竟,这校园能有多大?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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