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雪艳又开始频繁外出。我又开始少见她的面。
她一动一静,像是有她自己的季节,倒让我从日子里,体会到些奇异节奏。
伊雪艳早早出门了,伊雪艳开门关门,伊雪艳衣衫窸窣,锁匙丁当,或是乐声骤而涌出复又随着门响瞬间断绝。
我知道不过只隔着一条走廊,她便这样近地存在着,因而有一点模糊的安心。
有时伊雪艳晚归,路由我的门,总会突袭地推开,同时探进头笑喊:临检。这可能是群居生活的真谛,她当我是兄弟了,连避忌也没有。
也有的时候,一推不开,便接着阵乱七八糟野蛮敲门声,我赶不及去开,一本《新潮周刊》,或是一盒半额便当,就静静挂上我的门柄,等我验收。甚至有时是半颗卷心菜,或者麦当劳免费玩具一只。
我一筹莫展。
只有竭尽全力,一路发展这段君子之交。简直欲罢不能。
可笑。我甚至不知她电话若干,门牌几许。因为一直没有必要。
一日狂风。几乎要漫过人眼眉去那般,一天浓稠黑云,整日压上窗边。
我想往伊雪艳房间稍坐,敲门无人。她依例出去了,在这样糟糕的天气。
我无端有点情焦意躁。直把颗心捏着、哄着。熬过下午,听到对面零星声响,有男女轻语。细听语调不快,却似是争执。最后一把倔强女声说:请回去吧。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一直一直讲,那样低回的,只这一句,不急促,但极坚定。
我知是她回来了。竟有些终于的感慨。开门站出去。却不由一声低呼。——我无法形容我的惊讶。她的发,统统不知其踪。当然,有些女人光头亦不难看,当然。我只是惊讶。她这样出人意表,一向遭些非议,这下岂不更是众说纷纭了。
伊雪艳憔悴疲惫,小脸苍白寒凉,但双目青醒白醒,静定肃穆,如尼。一旁立着名男人,满面焦急灼痛,还有一种无可奈何,鬓旁已花白,见出些年纪,但身姿依旧矜持。是上次那一个。我还记得。
那男人看我一眼,吞吐片刻,欲言又止,终归怔怔转身离去。
伊雪艳僵直双肩即刻懈下来,仿佛一口真气失了去,默默转身抽卡片,默默开了门,我随她身后默默跟进。
也许我的劝说在这时分终显得苍白徒劳,但无法不开口。
我说:雪艳,何必执拗,根本你一早有准备,知是这样结局。我也不说那些利与害的关系,你若不求得太多,什么尽也够了,看得出他喜欢你,但面对你的倔强,他有力怕也用不上吧。
存宇,她苦笑了。想不到幼稚是你。学院上下不敢说,但中国人圈里,谁个不知伊雪艳靠了日本老头子。已经年余,当成逸事来传。只怕你是本世纪最后一个不知情人。人家嘴里我早就风骚又卖国了,看你一直神色坦然,还当你是格外包涵,我倒要不好意思,你竟这样纯情。
我抱头。简直可以写成书。风云杨存宇际会传奇伊雪艳。
真的,你莫讲笑了存宇。她继续嘲我:况且你说喜欢?或许吧,在当初。起码不是不喜欢。有一种阶段叫做当初,当初,一切事情都是好的。那时我尚令他觉得一种新鲜的想像跟刺激,他为我眼瞳中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陶醉不已,他那宝刀尚未钝去芒刃,竟然能够弹压一个足以做他女儿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毕竟还不丑。他那按部就班、乏善足陈的人生,偶尔一两个走音无伤大雅,没有变奏才是真正失色。在他余下的日子里,除了偷情之外,还有更具意义的事情可做吗?如果还不大麻烦,如果还不至于吃亏蚀本,何乐不为?让一个女子神魂颠倒这样的事情,再多,也不会太多吧。
我还以为你爱他。我说。
你以为在他那样的年纪,需要的还会是爱吗?不过一些情趣罢了。他现在唯一不缺的,恐怕是责任。他一辈子负够了责任,现在,他愿意关心我而已,只要这关心不是无条件的,不是无限期的。一旦有天,这关心变得太累太花精神,他还要继续关心我吗?
我摇摇头。我叹伊雪艳。
道理是明显的,只是何必这么精确露骨讲出来。
事事看穿,有时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你这个女人,太聪明可怕了,男人会畏难而退的,知道么?
哈哈,她忽而拍手笑了,仿似极开怀。丁东!正解。她道:我是最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女人,我以为自己越曲折堪琢磨,就会越多花费去一些男人的时间,通常男人只会在意那些自己投入过财力和时间的关系与女人。于是我妄想拉长男人这种探索我的过程,也许玩味着,分析着,忽然发现已经一辈子了也未可知。谁料到,男人个个弃题脱逃,到底是他们太少有耐心还是我这道题实在太难了呢?你告诉我,存宇。
我就像他早晨起来压歪、睡坏的发型那样,是怎么也不肯伏低的那绺头发。除非他把我打湿重新梳过,但是他会把我重新梳过吗?他不会,那是要付出金钱,时间,以及感情和心血的,有失败的危险的,对于他这样安稳理智的中年,是得不偿失的。
于是他对我一直宽纵。我们的关系不是不暧昧。至少我自己觉得如此。暧昧有时候是很好的,代表一种含蓄,和永不言破的清醒理智,还有一些梦不会醒来的安全。
我知道我不会再次爱上。因此还好,我不会心碎再一遍。
我说这些你能懂吗?存宇?她质疑地看住我。
是的。我不以为然道。你不会心碎。但是你却为了这个人吃苦,甚至今天你哭了。
不,那不是哭,更不为他。她矢口否认:我只是感怀身世而已,我告诫自己要永远只为自己流眼泪。有一天我老了,有一天我就要死了,或许有一天我突然厌倦了,有一天我发现我等的人不会出现了。我便不会再有眼泪。说真的,我怎么会为了这个人的钱呢?我不过要他一个肩膀,要他一个怀抱罢了,我也不要他给我一个屋檐。 |